第24章 意難平
位于西大街的鋪子位置非常好,鋪面又大,朱嗣炯和萬碧都覺得與其租出去,還真不如自己開起來,二人便想把鋪子收回來,但做什麽買賣好,一時還拿不定主意,反正鋪子還有幾個月才到期,倒也不急。
好不容易出來一趟,自然要到處玩玩,時過申時,他們才回府,正碰上針線房的人送丫鬟婆子的春裝。
萬碧身為大丫鬟,做的衣服自然不差,可朱嗣炯不甚滿意,說料子不好,讓針線房将所有綢緞料子都拿來。
針線房知道萬碧在三少爺心中地位不一般,但也不敢越過府裏正經主子,把好料子給萬碧用。
因而她們拿來的,不是質地好但花式陳舊老氣,就是花式新穎但質地不好。
是以挑了半天,三少爺哪個也看不上,針線房的人平白看了一通三少爺的冷臉,抱着料子讪讪的走了。
萬碧覺得好笑,“當初滿是補丁的破衣爛衫又不是沒有穿過,如今就嫌這新衣服不好看了?快別折騰了,我穿着挺好的。”
“此一時彼一時嘛!诶,我有主意了!”朱嗣炯從椅子上一躍而起,眉飛色舞,連比帶劃地說,“西大街的鋪子,就開成布莊,專賣上等綢緞,你喜歡什麽盡可去咱的鋪子裏挑,再雇幾個好裁縫,什麽衣服新式就給你做什麽!”
“這不成給我開鋪子了?”
“本就是給你開的!”
萬碧臉色一正,故作認真說道,“那從今兒起這鋪子就歸我了,爺可不許反悔!”
朱嗣炯輕輕握住萬碧的手,“阿碧,我的便是你的。”
萬碧只當他說笑,抽回手說道,“這話說反啦!”
她莫名覺得有些心煩,想出去透透氣,卻冷不防被朱嗣炯扯回來,他力氣很大,萬碧站立不穩,狠狠摔在他懷裏。
“爺,有沒有傷到?”萬碧被他緊緊抱着動彈不得,不知所措間,猝然對上他一雙極其認真的雙眸。
“阿碧,我知道你擔憂什麽,……你放心!”
斜陽餘晖從窗子映照過來,給屋內鍍上一層玫瑰般的暖色,微風輕拂,丁香花的味道随風潛入,徐徐萦繞在二人周圍。
萬碧仰頭怔怔看着他,往常三少爺看她的目光總是溫和的,而此刻的目光,強勢、霸道,但又如此的專注,仿佛天地間只存在她一個人。
周遭聲音漸漸模糊,唯有二人的心跳聲清晰無比。
不知過了多久,屋外隐約傳來落霞的聲音,朱嗣炯放開萬碧,在她耳邊輕輕說:“阿碧,信我。”
給王妃晨昏定省是朱嗣炯每日必不可少的功課,萬碧從不跟着去。
晚飯後,她一個人百無聊賴,便站在廊下捏着米糕逗雀兒玩。
這次出府回來,萬碧左手多了對翡翠镯子,晶瑩剔透,飄綴翠綠,映得她霜雪似的皓腕,說不出的美。
芳兒獨自提着水桶搖搖晃晃走來,瞬間就看到了這對镯子。
“芳妹妹,你提水也不多叫個人,這麽重,當心閃了腰。”萬碧趕過來幫忙。
“不重!”芳兒才不說她叫不到人幫忙。
兩個人合力将水拎進屋,萬碧招呼她吃點心,“這是宮裏的新做法,我嘗着味道不錯,看你最近瘦了不少,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要多吃點!”
無李嬷嬷盯着,芳兒是敞開了肚皮吃,不但吃了滿滿一盤子,還想要些帶走,萬碧幹脆将剩下的全給她了。
吃飽喝足,芳兒猶自不走,看着萬碧說,“萬姐姐,你的臉怎麽變得這麽白了?用的什麽胭脂膏子?讓我看看行嗎?”
“我沒用那些東西。”萬碧從紫檀多寶閣方匣拿出個手掌大小的琺琅盒,“我用的是珍珠粉配的香脂。”
珍珠粉?!芳兒打開一看,盒子裏是一粒粒淡粉色的珍珠丸,充滿甜杏的香氣,“好姐姐,給我試試可好?”
哪個少女不愛美?萬碧笑笑,拈起一粒,掌心揉開了給她勻在臉上。
芳兒摸摸自己的臉,細膩柔嫩,光滑似玉,她将琺琅盒緊緊握在手中,可憐巴巴地祈求說,“好姐姐,這也給我了吧!”
萬碧面露難色,這香脂配料珍貴不說,是三少爺托了無數人才得了方子,好不容易才做成這麽一小盒,當寶貝似的給了自己。給她幾顆可以,全給的話萬碧可舍不得。
芳兒怕她拒絕,急急跳下地,拿着點心和琺琅盒就走,“好姐姐,謝謝你了!”
“等等!”萬碧喚住她,面上顯出幾分不快,但旋而一笑,回身拿出個金镯子套在她手上,“芳妹妹,你也大了,女兒家總要有幾樣首飾,這個镯子給你留個念想吧。”
還有意外之財!芳兒喜不自勝,一溜煙地跑了。
芳兒颠兒颠地把這些東西拿回家,以為她娘會歡喜,沒想到招了她娘一頓打。
李嬷嬷認為這是羞辱,她萬碧算什麽東西,憑什麽以高高在上的姿态施舍自家?更可恨的是女兒受其辱還不自知!
想當年自家何曾看上過這些東西!李嬷嬷眼圈一紅,墜下淚來,如今這是怎麽了,宮中的舊相識越來越難見到,沒有她們在皇後跟前時不時提自己兩句,皇後恐怕早就忘了還有自己這麽個人!
炯哥兒對自己也越來越冷淡,下人都是看主子臉色的,個個長了雙勢利眼,自己的處境是越發的難。
扯不上皇後這張虎皮做大旗,又沒有三少爺這個依仗,別說王妃不再高看她一眼,就連萬碧都敢指着她鼻子罵!
李嬷嬷臉色灰敗,全是對萬碧的恨和不服氣,她明明是比自己低下的小奴婢,憑什麽能躍居自己之上?
心中酸溜溜,到底意難平!
她哭了一宿,第二天當差的時候還是眼睛通紅,朱嗣炯看到沒說話,其他人也就當做沒看見。
李嬷嬷心裏的憤恨之火更盛,左思右想,終是下了決定。
她懷裏揣着萬碧給芳兒的金镯子,若光是金镯子也就罷了,難得的是上面鑲了五顆金剛鑽,她眼力還是有的,少說也值個一百兩。
這是萬碧勾引主子的證據!她要找王妃告狀去,她治不了萬碧,王妃總治得了!
她還沒進到王妃的院子就讓萬碧攔了。
“李嬷嬷,瞧你一股鬼鬼祟祟的樣子,藏着捂着的,偷東西了?”
“放屁!你少血口噴人!”
萬碧忽地上前一扯她衣服,當啷一聲,那金镯子掉在了地上。
李嬷嬷忙撿起來,瞧見萬碧臉色難看,不由嘲諷道,“小蹄子,害怕了?有膽子勾引爺們,沒膽子認?且等着王妃發落你吧!”
“哈!”萬碧失笑,“王妃為何發落我?院子裏丢了個金镯子,那是三少爺孝敬王妃的,我正要找張嬷嬷禀告去,卻不想在你這裏人贓并獲!”
李嬷嬷心陡然一驚,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掉坑裏了,“明明是你給芳兒的!”
萬碧看着自己剛塗的指甲,漫不經心說道,“誰瞧見了?”
李嬷嬷像挨了一記悶棍,即刻臉色慘白,冷汗直流,但她畢竟經歷的場面多,強自冷靜下來,咬牙說道,“真的做不了假,假的也成不了真,你我只要到王妃面前對質,總會真相大白!”
“虧你還是從宮裏出來的人,真真假假,還不是上面主子一句話?”
李嬷嬷不肯認輸,“你以為王妃會信你?小小年紀就長個狐媚子模樣,王妃恨不得把你趕出去才痛快!”
“王妃不信我還不信三少爺?我有三少爺護着,你有哪個撐腰?”
一句話問得李嬷嬷語塞,半晌才說,“我好歹也是從宮裏出來的人,在宮裏貴人面前還是有幾分面子的!”
萬碧哈哈大笑,“你且想想,你與宮裏舊人見面是多久之前的事了?近來你多次去找她們,可有回信?你可想過原因?”
“皇嗣未定,平王和太孫之間矛盾愈演愈烈,我們王府肯定會卷入這個漩渦。你身為寧王三子奶嬷嬷,衆人避嫌不及,又怎會與你再生瓜葛?”
原來如此,難怪屢次找她們都杳無音信!李嬷嬷恍然大悟,臉色慘白,幾乎站立不住。
寂靜的竹林中回響着萬碧冷然的聲音,“況且,宮內人避嫌,王府就不需要避嫌?你頻頻聯絡宮裏,就不顧忌王爺怎麽想?”
萬碧一句接一句,如大石般狠狠砸向李嬷嬷,她眼前發黑,再也支持不住,一屁股跌坐在地。
“你之前在王府榮耀一時,無非是借着皇後和三少爺的勢,可這勢借得一時,借不了一世!嬷嬷,我尊稱你一聲嬷嬷,你到底奶大了三少爺,到底在宮中陪他度過幾年孤寂的歲月,我沒将事情做絕,特地來攔着你,就是不願看到你狼狽地被趕出府去。給彼此都留點顏面,你主動出府榮養吧!”
“若是我不呢?”
萬碧看她的目光帶着憐憫,又像是譏諷,“徹底得了主子的厭棄,還有活路嗎?”
轉天,李嬷嬷就以年老多病為由請辭,三少爺雖未多留,但賞了她五百兩銀子,讓她出府榮養去了。在外人看來,這份主仆情意也算圓滿了。
落霞不這麽認為,她清楚得很,李嬷嬷是被逼無奈才出府的,擔心自己也會步其後塵,幹脆跑來求張嬷嬷讓自己回王妃的院子。
張嬷嬷聽了,訝然失笑,“你和她不同,大家都知道你是王妃安排在哥兒身邊的人,反而不會難為你。”
“我在那裏也是個眼瞎耳聾的擺設,還不如回來。”
“又不是讓你監視三少爺,你正常當差就行,不要想別的!”囑咐好落霞,張嬷嬷也暗生感慨,困擾王妃多年的燙手山芋,萬碧如此輕易就解決了。
不,是炯哥兒解決了!
“張嬷嬷,王妃和王爺又鬧起來了!”小丫鬟白露慌慌張張跑來,一臉驚惶,明顯吓得不輕。
一踏進王妃的屋子,張嬷嬷就被眼前景象驚呆了,入目一片狼藉,碎瓷片、殘花敗葉、果子點心滿地都是,小丫頭們哆哆嗦嗦地趴地上收拾,而王妃鬓發散亂,正倒在塌上哭得聲嘶氣噎,見到她來,一下撲到她懷中,“嬷嬷,我活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