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石瑩
初春季節,乍暖還寒,前幾日還是春光明媚,這幾日倒春寒一來,人們不得不将換下的冬衣重新穿上。
但在寧王府,即便套上兩層冬衣,也無法抵禦主子們散發的刺骨寒意。
上面不大痛快,下人做事就愈加小心,唯恐觸了主子的黴頭,比如說世子的通房绮雯,就因失手打碎個青花纏枝蓮紋花澆,足足在青磚地上跪了三個時辰。
在一片寒意凜然中,也有不畏嚴寒來到訪的人。
“翰林院編修石磊之女?那是誰?不見!”王妃沒好氣說一句。
張嬷嬷勸道,“那姑娘說曾在大佛寺與王妃有一面之緣,王妃落了東西,她特地送來。那小姑娘等了許久,冷天寒地的,不如見一見吧。”
大佛寺?王妃細細回想半天,也沒想起來有個姓石的姑娘,“我不記得落了東西,張嬷嬷你去見見。”
張嬷嬷領命,但一盞茶功夫後又回來了,面有難色說,“石小姐說,事關重大,她須當面還給您。”
還真矯情!王妃揮揮手,“讓她進來。”
片刻,王妃見到了這位石小姐。
她身量頗高,一張瘦削的瓜子臉上,細細柳葉眉,微微吊梢眼,挺直鼻梁下,櫻桃小口未語先笑,“石瑩給王妃請安。”
“坐吧,聽說你有東西還我?”王妃懶得與一個六品官之女客套,直達題意。
石瑩沒想到王妃這麽直接,微微一愣,但馬上笑道,“前幾日我與羅家姐妹一道見過王妃,本應當時就還您,但沒找到機會,不得已,只好厚着臉皮登門了。”
王妃好奇問,“你和羅家什麽關系?”
“我家是羅太夫人娘家的親戚,如今我常陪在太夫人身邊,有空就和羅家姐妹看書寫字,做些針黹女紅,一起出入,是以才有機會得見王妃。”
聽了這話,王妃對她有所改觀,露出幾分笑,“怪道石姑娘看上去舉止不俗,進退有度,原來是羅太夫人調/教出來的人。只是不知我落下什麽東西在你那裏?”
石瑩環視左右,悄聲說,“可否請王妃屏退他人?”
“張嬷嬷留下,其他人下去。”
石瑩遲疑從袖中掏出一物,捧到王妃面前。
王妃定睛一看,竟是大兒子的三藍繡荷包,黃底兒的緞面上赫然繡着一個“寧”字!她一下将荷包緊緊攥在手裏,“你怎麽有這個?”
“王妃莫急。”相比王妃的急躁,石瑩倒顯得氣定神閑,“是世子爺在龍鳳槐那裏落下的,至于其中緣由,王妃一問世子便知。此事羅家姐妹并不知道,還請王妃和世子爺安心。”
這麽說羅家不知道大兒子暗中相看的事情,王妃心頭稍松,“好孩子,難為你這麽周全。張嬷嬷,去拿幾匹好料子給石姑娘。”
石瑩連忙止住,“不過舉手之勞,不當王妃賞賜。而且我拿着東西回侯府,難免讓人誤會。”
王妃一琢磨,倒是這個理兒,只是心裏有些過不去,拉着石瑩手道,“好孩子,委屈你了。”
“哪裏委屈,能得王妃幾句教誨,對瑩兒來說,是莫大的福氣。”
她言語溫和,态度恭敬,幾句話說得王妃心裏熨帖極了,興致一來,便和她多聊了幾句。石瑩頗會察言觀色,專撿着鄉野趣事,或者子女孝敬感天動地的故事說,一說便到了晌午,王妃就留她用飯。
飯後,王妃倦意上來,摁着額角,好像不太舒服。
石瑩看她眼下隐隐發青,“王妃,可是睡眠不好?”
“是啊,最近總是醒着犯困,可躺下卻睡不着。”自從嫁給寧王,王妃一直睡不安穩,近來煩心事太多,越發難以入睡,進而又犯了頭疼病。
“也許是操勞太過,不如我給您念念佛經?也許聽着聽着就睡着了。”
張嬷嬷也很擔心王妃的身體,立刻說此建議好。
王妃無可無不可,找出兩本佛經來,讓她坐在一旁讀。
石瑩讀的很慢,聲音如同她人一樣,沉靜、溫和,似乎帶有某種魔力,讓人随着她的聲音飛天度外,忘卻塵憂。
漸漸地,王妃覺得她的聲音越來越遠,眼皮越來越沉,不多時,便發出淺淺的酣睡聲。
石瑩輕輕将佛經放在一旁,蹑手蹑腳出來,稍稍活動活動僵硬的脖子,“張嬷嬷,王妃睡熟了,天色不早,我該告辭了。”
張嬷嬷很是感謝她,親自把她送到了二門。
許久未有的好覺,王妃覺得這姑娘還有兩下子,等她再來請安時,便順口邀她常來說話。
一來二去,石瑩成了寧王府的常客。
時間長了,難免有人猜測王妃用意。
張嬷嬷就問王妃是否有意石瑩為世子妃。
結果王妃急忙搖頭又擺手,“那孩子雖然不錯,但家世太低,配不上我兒,我就是讓她來念經的!”
“王妃無意的話,少讓她來的好,以免讓人誤解。”張嬷嬷看着王妃一副難以取舍的表情,笑道,“若是王妃喜歡她,不如認作幹女兒,時時讓她來讀讀佛經。”
“快算了吧!”王妃更不樂意,“府裏的庶子庶女就夠我頭疼的了,還弄什麽幹女兒?我又不是沒孩子!——那就別讓她來了。”
因而石瑩就吃了幾次閉門羹。
石瑩是個很穩得住的人,她細細思量後,自覺言行沒有不當之處,她或多或少也聽到一些傳言,說實話,她內心是暗喜的,甚至是企望的。
但王妃的态度已不言而喻。
看着面前巍峨的王府,石瑩暗暗握緊拳頭,她已從羅二小姐口中得知寧王妃提親的事情。
羅家将這事當做笑話,她卻不能,寧王世子妃,今後的寧王妃!
自己的相貌品行不比羅家小姐差,父親官職雖低,但也是兩榜進士出身,自己也算得上是官家小姐。
皇後當初不也僅是六品官之女,她為何就不配做世子妃?
石瑩深吸口氣,此路不通,那就另辟蹊徑。
隔天,寧王府二小姐朱素娥就收到了石瑩的帖子。
朱素娥年僅八歲,也是庶出,生母早逝,雖是王府的正經主子,卻是個冷竈頭。她曾在王妃那裏見過石瑩,對這個和藹可親的大姐姐非常有好感。
但二小姐也怕石瑩來這裏打探消息,畢竟府裏都流傳她是世子妃的人選。
還好,石姐姐一句未提,只是說些閨閣趣事,下棋寫字。
她的字娟秀又不失筋骨,頗有大家風範,朱素娥不禁嘆道,“若我能寫得像石姐姐一樣漂亮,父王還不知怎麽誇獎我呢!”
“王爺喜歡書法?”
“字畫篆刻,父王都很有研究。”朱素娥一直覺得外面對父王有偏見,逮到機會就分辯一番,“連方大儒都誇父王的畫好,只是父王從不宣揚而已。而且,有次父王故意拿着他臨摹的畫去賣,那古玩店硬是沒看出來是贗品!”
石瑩不禁訝然,人人都說寧王昏聩無能,胸無點墨,誰知道他竟是風雅之人!
她還欲再問,卻見小丫鬟領着一個人進來,那人長相極其明豔,眼波掃來,石瑩不由一窒。
萬碧捧着個烏木匣子,道了聲萬福,“三少爺得了塊上好徽墨,命奴婢給二小姐送來。”
不是寧王世子的丫鬟!石瑩僵直的背微微松懈下來。
從二小姐那裏出來,萬碧路過花園子時,不經意間看見小猴兒和一個丫頭躲在大柳樹後面嘀嘀咕咕不知幹什麽。
她輕輕咳了幾聲。
那兩人如被電擊了一般,唰地蹦開,那丫頭捂着臉就跑。
小猴兒先是驚慌失措,一見是她,便嬉皮笑臉說,“萬姐姐,你差點把我屎尿吓出來!”
“呸!少和我耍滑頭,這青天白日的,你和內院的丫頭拉拉扯扯像什麽話?”
“嘿嘿,這不是沒讓人看見嘛!萬姐姐,她是我老鄉,真的,我倆一村的,嘿嘿,老鄉,不就要相互照應嘛!”
萬碧白了他一眼,“猴兒,聽說三少爺給你賜了名?”
“侯德亮”小猴兒用樹枝在地上端端正正地劃出三個大字,“嘿嘿,怎麽樣,這名兒不錯吧!”
萬碧端詳了一會兒,嘆道,“我也不能猴兒啊猴兒的叫你了,看得出三少爺是要用你的,你要認真當差,別因有的沒的耽誤爺的正事。”
小猴兒——侯德亮知道萬碧在敲打自己,忙肅然道,“姐姐放心,若是辦砸了差事,不等您說話,小猴兒把頭擰下來給您當球踢!”
“我要你腦袋幹什麽?”萬碧失笑,又問他,“我交代你的事情辦了嗎?”
侯德亮撓撓頭,苦着臉說,“姐姐是不是記錯了地名?去了兩撥人都沒找到,賣過閨女的人家不姓萬,姓萬的人家沒賣過孩子。”
萬碧失望極了,侯德亮忙安慰,“姐姐莫急,總歸大致地方還是知道的,我們再慢慢尋就是了。再說,等哪日姐姐成了貴人,說不定娘家人就上京來找呢!”
“貴你個頭!小心我撕你的嘴!快滾吧,以後少在內院晃蕩!”萬碧笑罵他一句,将他轟了出去。
侯德亮一句“貴人”,讓萬碧心亂如麻。
她坐在水邊,看着飛花被風卷起,在空中飄蕩,風停了,飛花變成了落花,掉在水面上,随着流水,不知又漂到什麽地方去了。
一種淡淡的哀愁和惆悵漸漸漫上來,越來越沉重地壓在她的心頭。
自己的将來在哪裏?
三少爺心心念念娶自己,可連那位石家姑娘尚且入不了王妃的法眼,更別說自己!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哪樣也不占!
找到家人,放了籍和家人團聚?萬碧忽然就想起無名鎮上李老爺一家的悲慘下場。
做姨娘?三少爺必定會對自己很好,可哪個正妻能忍得了如此受寵的小妾?
李姑娘那雙灰白凸顯的眼珠驀然閃現在腦海中,一陣徹骨透髓的惡寒襲來,萬碧如墜冰窟。
“阿碧!”朱嗣炯見她久久不回,便一路尋了過來,待看到她冷汗淋漓,渾身發抖的樣子,吓得臉色大變,上前一把抱住她,“你怎麽了?哪兒不舒服?——叫齊太醫!”
“不……不用,回來!”萬碧止住跟着他的丫鬟婆子,緩了一會兒說道,“我沒事,剛才有條蛇吓到我了。”
朱嗣炯疊聲吩咐婆子們趕緊打蛇、打掃花園,又不住安慰萬碧。
這邊一通的忙亂,全盡收八角亭中王妃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