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選媳
冬去春來,又是一年!
冰雪消融,河水汩汩流淌,岸邊新柳淺綠,與遠處幾點寒紅交相呼應,映着晨曦,在春風中輕飄曼舞。
幾許春寒料峭之中,寧王長女朱素瑛,終于得封郡主稱號,風光嫁給了襄陽伯世子馬風。
出嫁前,她是真心實意大哭了一場。
苦,心裏苦!
王妃才不管這個隔着肚皮的閨女如何想,她現在一心一意操心長子的婚事。
寧王世子,這個名頭夠響,她是滿城貴女可勁兒挑,挑來挑去,選中了鎮北侯羅家嫡長女。
鎮北侯是皇上肱骨之臣,世代鎮守西北,因長女到了适嫁年齡,便送回京來選婿待嫁。
王妃曾見過她一面,端莊賢淑、落落大方,甚是滿意。
但重要的是兒子滿意才行!
寧王妃是個好母親,打聽到羅家後日要到大佛寺上香,就想安排個“偶遇”,讓朱嗣熾暗中相看。
一人太突兀,索性讓小兒子也陪着。
後日是二月初一,萬碧十五歲生辰。
及笄之年,又是回府後第一個生日,朱嗣炯本想給萬碧好好慶賀下,卻給這事攪合了,不免有些喪氣。
萬碧安慰他,“我一個小婢女,也不好張揚過生辰,等晚間你和我吃碗面就行。王妃那邊,場面上你好歹要過得去。——王妃看不得你兄弟二人不和。”
“這我明白。”朱嗣炯嘆道,“若不是怕母親傷心,我早和他鬧翻了。沒見過這樣的哥哥,和外人合夥算計弟弟的人!”
盡管三少爺憤憤不平,還是無可奈何按照母親的吩咐,一同去了大佛寺。
大佛寺建于魏晉年間,因寺內供奉四丈九尺高的銅鑄大悲菩薩而得名。
然寺內最為有名的是北苑中一對千年槐樹,名曰 “龍鳳槐”,樹根在地下纏繞,樹冠在空中相通,真是應了那句“在地願為連理枝”。
傳說此樹是月老種下,頗有靈氣,只要心誠,便能和意中人白頭偕老,厮守終身。
久而久之,樹上挂滿了信男信女許願的紅布,。
朱嗣炯是不信這些的,卻被大哥生拉硬拽過來。
清風徐徐吹過,滿樹飄紅,和着佛塔風鈴叮叮的聲響,愈發顯得這寺院寂靜幽深。
空中遙遙傳來和尚們的唱誦聲,伴着似有似無的鐘磬木魚,置身其間,仿佛天地萬物都都遠離而去,整個人從凡塵俗世的紛擾中沉靜下來,從容、淡定。
朱嗣炯不由癡了。
忽地身子一歪,他被朱嗣熾拉到石塔後,胳膊被大哥拽得生疼,朱嗣炯皺眉道,“你這是幹什麽?”
“噤聲!”朱嗣熾一瞬不瞬盯着門口,随着陣陣嬌聲軟語,閃現一行女子的身影。
為首的女子約二八年華,身着淺金桃紅散花褙子,杏紅挑線縷金裙,柔和端莊中透着精明幹練,正是羅家嫡長女。
她剛一進來,朱嗣熾的目光便牢牢鎖定了她。
這幾名女子未發覺此處還有他人,嘻嘻笑着圍着龍鳳槐轉圈。
“求菩薩保佑大姐姐覓得如意郎君!”年紀稍小的羅二小姐雙手合十,滿是調皮之色。
“我看你是想給自己求吧!”羅大小姐擰了擰妹妹的小臉蛋,“二伯父怕是舍不得你出嫁!”
姐妹二人嘻嘻哈哈笑鬧,跟在後面的高個兒女子卻很安靜,她服侍較之二人略顯平常,亦步亦趨跟着兩姐妹。
“石姐姐,你也過來許願。”羅二小姐招手喚她過來,将一個紅布條遞到她手中。
我?!石瑩又是訝然又是茫然,她家與鎮北侯府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親戚,因家境實在困難,不得已厚着臉皮與侯府攀交,好在她長袖善舞,上下周全,得了太夫人的喜歡,這才能與侯府正經小姐同進同出。
她不過七品官之女,能有什麽好姻緣?石瑩黯然神傷,卻怕掃了羅家小姐的興,佯裝興高采烈将那紅布系在樹枝上。
不經意間回眸,瞥見石塔後面的人影。
朱嗣熾也瞧見了她,在她驚呼之前,将小弟一把推了出去。
此舉實在出乎意料,朱嗣炯被推得踉踉跄跄,一個跟頭栽倒在地,不偏不倚摔在羅二小姐面前。
羅大小姐霍然變色,将妹妹拉到身後,後面的丫鬟婆子團團簇擁上來,将姐妹二人圍在中間。
朱嗣炯一骨碌爬起來,衣服粘了灰,臉上髒了一塊,頭頂兩片樹葉,那副狼狽樣子,看得羅二小姐躲在姐姐身後偷笑。
石塔後面的朱嗣熾已不見蹤影。
“來人,拿下!”
鎮北侯府的下人多少都會點功夫,聽大小姐吩咐,紛紛上前,七手八腳就把朱嗣炯扭住。
“慢着慢着!”朱嗣熾急匆匆跑來,一揖到底,“舍弟年幼不懂事,沖撞了諸位小姐,朱嗣熾替他賠罪。”
他一報上名字,羅大小姐立刻明白過來是寧王府的人,忙放了朱嗣炯。
朱嗣炯既羞惱又尴尬,俊臉紅一陣白一陣,怒視着他哥不說話。
“你這人,明明是你不對,怎麽好像受委屈的是你?”羅二小姐大眼睛忽閃忽閃,十分靈動活潑。
朱嗣炯不理她,徑直去了。
“三弟,快回來,向人家道歉!唉……不知您府上是哪家,改日我們登門賠罪。”
羅大小姐但笑不語,略一屈膝,帶着妹妹轉身離去。
“诶、诶……”朱嗣熾有心追過去再說幾句,又怕小弟回去找母親告狀,無法,一跺腳攔小弟去了。
默立的石瑩見左右無人,快步轉到石塔後面。
“石姐姐,快來!”那邊羅二小姐疊聲喚她。
石瑩口中應着,将什麽東西塞進袖口。
這邊“偶遇”了羅家小姐,那邊也早早“偶遇”了羅太夫人。
但王妃的心情很糟糕,她剛起了個話頭,太夫人就直截了當說大孫女親事已定,這次進京就是來完婚的。
扯謊!她明明白白打聽到羅大小姐還沒定人家,這是瞧不起寧王府嗎?王妃很是不悅,甩下幾句不痛不癢的話拂袖而去。
羅太夫人不以為然,老實說,即便孫女沒定親,她也瞧不上不着調的寧王府。
這場精心安排的“偶遇”不歡而散!
朱嗣炯沒随着母親提前回府,在街上轉了一大圈才回來。
他神秘兮兮将萬碧拉進屋裏,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盒子,“給你的生辰禮。”
是根累絲嵌寶銜珠金鳳簪。
朱嗣炯輕輕将簪子插入萬碧發髻,又殷勤地拿來靶鏡讓她瞧。
鏡中人笑靥如暈,嬌顏似玉,雲鬓墨染,眼波流轉,這樣豔麗姿态,饒是日日見她的朱嗣炯都失了神。
“不得了,不得了!”他手捂額頭倒頭栽在塌上,“爺的魂兒沒了。”
萬碧噗嗤一聲失笑,複将簪子摘下放好,“太打眼,等以後能戴出來時我再戴。——你出去這半日,李嬷嬷又來找你,好一通哭!我看總這樣也不是辦法,不然還讓她回來當差?”
“好不容易送走了這尊大神,怎麽還要請回來?”朱嗣炯手指繞着萬碧的衣帶玩,漫不經心說,“幹脆吩咐門上別讓她進來。”
“那怎麽成?”萬碧扯過自己的衣帶,正色道,“如果她到街上攔你呢?而且她在宮中也認識幾個人,有什麽閑言碎語傳進宮中也是件麻煩事。爺,她到底是你奶嬷嬷,你沒抓到她錯處,旁人會說你……刻薄寡恩。”
朱嗣炯嘆氣道,“那就依你,讓她進來當差吧。原以為回了王府不用受氣,結果還是這麽憋屈。”
聽他話裏有話,萬碧忙問怎麽回事,朱嗣炯便将大佛寺一事告訴她,不無抱怨。
萬碧笑得直打顫,“爺這次可丢人丢到內宅小姐面前了,可越是這樣,人家越有印象,說不得就看上你了!”
“敢笑我!”朱嗣炯抱起萬碧就呵她癢。
“爺,爺,我錯了!”萬碧耐不住,笑得花枝亂顫,邊躲邊求饒,“別鬧,外面有人,看到了不像話。……爺,我沒說玩笑話,左右不過這兩年你就要說親。……別說什麽只要我的話,我什麽身份我自己知道,哪怕有潑天大功,也不可能做郡王妃。”
朱嗣炯臉色驀然蒼白,呆滞地嚅動了一下嘴唇,卻不知說什麽。
“再說,爺還小,懂什麽男女之情,喜歡和我在一處,不過是念着落難的情分,等爺長大,看的人多了,或許就忘了呢……”萬碧輕輕說道,起身走了出去。
朱嗣炯怔怔呆住,待醒轉過來,屋裏屋外已無萬碧的身影。
不知幾時外頭陰了天,冷風夾着細雨飄落在庭院中,發出沙沙的聲音,朱嗣炯站在廊下,心底生出一片寒涼。
聽說王妃正在為長子選媳的事頭疼,寧王破天荒地來到正院找王妃商議。
世子妃關系甚大,寧王還是挺上心的。
王妃正好一肚子怨氣,見他來了,便說起鎮北侯府的事情,将那太夫人狠狠抱怨一通,還說必要找個身份更為顯赫的兒媳婦!
“胡鬧!”寧王揚手将茶盞摔得粉粉碎,脖子上青筋暴起,霍地站起來指着王妃罵道,“蠢婦!嫌我死得不夠快嗎?”
寧王雖然不待見王妃,但從說過重話,頂多冷臉不說話。
王妃是第一次見他如此暴怒,有些吓傻了。
屋裏伺候的人眼見情況不對,悄悄退了出去,只有張嬷嬷不放心守在門口。
“你、你……迷魂湯喝多昏了頭?人家瞧不起我們,你不說替我們出氣,反而沖我發火!”
“你懂個屁!你光想着找個高門貴女,也不想想這是什麽時候!”
王妃懵了,挑媳婦還要看時候?
寧王一看她那茫然的表情就知道這傻媳婦什麽也不懂,頹然向椅上一坐,有氣無力說道,“如今太孫和平王勢如水火,鬧得不可開交,我是哪個也得罪不起!……你說你這個節骨眼上,偏偏要和手握重兵的鎮北侯議親!議親不成,你還給人家甩臉子看,那是鎮北侯親娘!和母後姐妹相稱,你快去想想怎麽緩和關系!”
王妃喃喃說道,“我們又不想要那個位置……”
“可看你做的事,人家能信嗎?”寧王急得直拍桌子,“不行,熾兒的親事要趕緊定下來,不能找出身高貴的,不能找位高權重的!……你從六品官以下選,若是模樣性情好,就是小戶人家也使得!”
“什麽?!”王妃一下子從椅子上彈起來,“我兒子可是親王世子!”
寧王大吼一聲,“就算他是親王也不行!你若找不來,熾兒的親事我來定!”說罷看也不看王妃一眼,噌蹭幾步離去。
“天,我苦命的兒——”王妃失聲痛哭,掩面跌坐在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