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荒唐人荒唐事
萬碧跑到二門,扒着垂花門探頭往外看,待看見容嬷嬷的身影,心中又樂又悲,人好像飄蕩在空中,周遭萬物也好像在旋轉,滿腹的話一句也說不出,只盯着容嬷嬷默默地流淚。
到底真心相處好幾年,容嬷嬷難得動容,“傻丫頭,不認識了?”
“嬷嬷!”萬碧終于出聲兒,抱着容嬷嬷是嚎啕大哭,似乎要把心中的委屈都哭出來。
便有旁人看過來。
領容嬷嬷來的小厮很機靈,“萬姐姐,你看這風口怪冷的,老人家經不住,還是回屋說話的好。”
萬碧掏出一角碎銀子給他,“好孩子,這點錢拿着買果子吃。”
足有半兩!小厮眼神一亮,忙作揖道,“小猴兒多謝萬姐姐的賞!”
小猴兒?這名把萬碧逗得破涕為笑,他個兒不高,身材精瘦,鞠躬哈腰,兩只眼睛透着機靈勁兒,真是活像只小猴子。
見萬碧對他和悅,那猴兒最會順杆上爬,趁勢讨好道:“萬姐姐,我就在二門上當差,您今後有什麽跑腿兒的事,交與我最穩妥不過!”
“你這猴兒是想着多撈幾個錢吧!”萬碧笑罵,不與他多說,扶容嬷嬷進了內院。
再見萬碧,她穿戴已是不俗,容嬷嬷便知她過的不錯,待在她屋裏坐定,看屋內陳設,心中已有估量,“三少爺對你很是不薄,阿碧,你也算苦盡甘來了!”
“總歸還是伺候人的命,哪有什麽苦啊甘的!”萬碧端過一杯茶,“嬷嬷喝茶,三少爺說是什麽貢茶,我也嘗不出好壞,湊合喝幾口暖暖身子。”
上用的青花纏枝蓮紋壓手杯,其中茶水色白如玉,香氣如蘭,乃是極品的虎丘茶。
萬碧叽叽喳喳說着離別後的種種,而容嬷嬷默然不語,良久才說,“阿碧,早聽說你頗為受寵,如今看來所言非虛,你今後可有打算?”
打算?萬碧仔細思忖片刻,慢慢說:“我還不到十五,有什麽打算也言之過早,走一步算一步吧!倒是嬷嬷,還回來當差嗎?”
看着她企盼的眼神,容嬷嬷失笑,“不回來我找你幹嘛?”
萬碧大喜,“那不如來三少爺院子!”
“這個主意很好!”朱嗣炯大踏步進來,止住她們行禮,“不是外人,用不着多禮。”
“這位就是容嬷嬷吧,阿碧承蒙你多年關照,如今好不容易見面,自然是在一處的好。不如在我院子裏做個管事嬷嬷。”
容嬷嬷卻搖頭,“多謝三少爺,奴婢不是那塊料,還是在柴火房待着自在,主子讓我回老地方當差罷。”
朱嗣炯和萬碧均沒想到她拒絕的如此幹脆,朱嗣炯還待再勸,萬碧一拉他,“就按嬷嬷的意思。”
和容嬷嬷重逢,了卻了萬碧一大塊心事,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她臉上眼中都帶着笑,越發顯得明眸善睐、顧盼生姿。
這日她正在廊下逗鹦哥玩。
院裏來了個俏麗的丫鬟,“萬姐姐,姨娘煩你的絡子打好了嗎?”
萬碧擡頭一看,正是姚姨娘身邊的丫鬟夏草,忙找出幾根新巧的絡子遞給她,“打好了,勞你跑一趟。”
夏草笑着不接,“萬姐姐還是親自去一趟吧,和姨娘一起看看如何搭配。”
萬碧雖不願,可卻不過夏草央求,只能随她走。
到了姚姨娘那裏,姚姨娘一拿到手就誇贊不已,但随之将絡子放在一邊,笑容滿面,拉着萬碧的手問了些出身哪裏,家裏還有何人,平日裏喜歡做什麽之類的問題。
問得萬碧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又不好不答,随口應付幾句,就托辭有事離開姚姨娘的院子。
萬碧剛走,裏間帷帳後就出來個珠環翠繞的妙齡女子,正是寧王的庶長女朱素瑛。
姚姨娘忙起身把女兒拉過來,“姨娘給你找的這個丫頭如何?那日我一見她就留意上了!”
朱素瑛目露鄙夷,不屑地說,“模樣還行,就是小了些。”
“我的姑奶奶,你懂什麽,她這年紀恰好。等你生下子嗣,她也長成了,正好派上用場。”
原來那日姚姨娘從李嬷嬷口中打聽到,別看襄陽伯府表面光鮮,可內裏甚是荒唐,竟然鬧出過父子聚麀的醜聞!尤其是世子馬風,最為好色,盡管美貌姬妾不計其數,還整日在外尋花問柳!
自己的女兒偏要嫁給這種人!可後悔無藥,只能想法子應對。
要在後宅站穩腳跟,子嗣和夫君的寵愛必不可少。子嗣應不是問題,論起夫君寵愛……,姚姨娘看看自己閨女。
朱素瑛長得像寧王多些,白白嫩嫩很是圓潤,長得不醜,但絕說不上漂亮!
所以要從陪嫁丫頭上下功夫,姚姨娘就把主意打到了萬碧身上。
可她忘了,或許她根本就沒意識到,朱素瑛是堂堂親王之女,身份尊貴,襄陽伯不過三等爵位,她只要端出郡主的身份,襄陽伯府就得乖乖敬着!
只要她不作死,這輩子必是穩穩當當的。
但朱素瑛也沒想到這點,還在介意萬碧的長相,“長得也太好了些!得了寵愛,可別反咬我一口!”
“模樣差的姑爺能待見?” 姚姨娘苦口婆心勸着,“她是外頭買來的,在王府毫無根基,老子娘也早就沒了音信。你只要牢牢拿着她的賣身契,就等于掐住了她的嗓子眼兒,還怕她反了不成?”
朱素瑛仍有些猶豫,“母親已給我選好陪嫁丫鬟,這會不會讓母親不快?”
“不會!王妃巴不得趕緊打發她走呢,這事成了,王妃還要謝我三分!”
“為何?”
姚姨娘神秘兮兮地将所聞告訴女兒。
朱素瑛吓了一跳,“姨娘,那可就得罪三弟了!”
“你懂什麽!”姚姨娘白了女兒一眼,“他再不願意也要聽王妃的,而且這王府以後是世子爺的,三少爺定要開府另過。——咱們又不靠着他過活。
“那萬碧能答應嗎?”
姚姨娘真有點虛脫無力的感覺,“哎呦,我的大小姐,怎麽這般糊塗?那萬碧算個什麽東西?輪得着她說同意不同意?這是主子的恩典,她只有跪下謝恩的份兒!——你只說這人你看不看得上?”
朱素瑛猶豫下,微微點頭。
“那就成了,剩下的姨娘給你辦!”
這兩天右眼一個勁兒地跳,跳得萬碧是心神不寧的,索性撕塊白紙貼到眼皮上——叫你白跳!
但這幅尊榮是不能帶到外面去的——绮雯派人找她過去,見來人慌慌張張,好像出了什麽大事,她抹掉那片白紙就急匆匆去世子爺的院子。
绮雯正急得上火,一見她來,宛如看見了救星,“快快,看看這洞怎麽補上。”
金翠絢麗的織金挑花大裘,隐隐閃動熒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但下擺處有個指甲蓋兒大小的洞,看樣子是爐火星子濺上頭燒的。
萬碧苦笑道,“這是用孔雀尾羽撚成線織的,別說這線難得,绮雯姐姐,我哪裏會這種織法!”
“那可怎麽辦?”绮雯幾乎要哭出來,“世子知道了,定饒不了我。”
“既然不能照原樣補上,不若繡個花兒遮掩!”旁邊有人插嘴,萬碧一瞧,是姚姨娘身邊的夏草。
這提醒了萬碧,她翻來覆去仔細看了看,“用金線繡個小團花上去,既能描補上,也和花紋不相沖。”
绮雯忙拿來金線,萬碧小心翼翼、邊繡邊看,花了大半日,終是将這窟窿補上了。
夏草拿着大裘左看右看,驚呼道,“我的天,簡直看不出縫補的痕跡!”
“好妹妹,這次你可救了姐姐一命!”绮雯心頭一松,忍不住落下淚來。
萬碧活動活動僵硬的脖子,“瞧你,我這手繡活還是和你學的。”
“可如今早就超過姐姐了!”绮雯嘆道,竟有落寞之色。
夏草抱着大裘笑道,“我先去伺候貴客了,你們慢聊。”
萬碧訝然,“這……不是世子爺的衣服?”
“是襄陽伯世子的,我收拾的時候不知怎麽弄了個洞。”想起那人黏糊糊的目光,绮雯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萬碧有點不想呆了,起身告辭,但剛走到院門口,夏草叫住了她,說世子爺找她。
她一向不與世子爺打交道,不知所為何事,懷揣疑問踏入了朱嗣熾待客的花廳。
除朱嗣熾外,花廳還有一個年輕公子,錦衣玉袍,矮胖身材,方臉眯縫眼兒,高鼻梁,見萬碧進來,那眼立刻睜得老大。
萬碧沒想到還有外男在,來不及退出去,只得上前問道,“世子爺,您喚奴婢來有何事吩咐?”
朱嗣熾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旁邊那人已是大聲說道,“是小爺叫你,小爺是伯府世子,當不得你一聲‘世子爺’嗎?”
萬碧一怔,臉露不快,夏草慌忙說道,“是我沒說清楚,萬姐姐千萬別生氣,這位是咱們王府未來的大姑爺,因你補好了大裘,要賞你。”
此人正是馬風,他一雙眼在萬碧臉上掃來掃去,嘴裏嚷嚷說,“你這丫頭手巧,人長得也好,待小爺好好賞你!”
萬碧壓着火說,“不敢當客人的賞!世子爺,三少爺院子裏還有事,奴婢先行告退。”
“急什麽,小爺……”
“萬姐姐!”夏草上前一步,不偏不倚恰好擋住她的去路,“你看大姑爺的絡子松了,你幫他重新打一個可好?”
他佩戴物件,幹我何事?萬碧大怒,又聽夏草說道,“反正這根也是你打的,一事不煩二主,萬姐姐不要推辭。”
萬碧回頭一看,馬風腰間系着的,就是她前幾日給姚姨娘的絡子,瞬間驚得瞠目結舌!
朱嗣熾雙手一拍,哈哈笑道,“這可是人沒過去,東西倒先過去了!馬風,你什麽時候勾上了我三弟的人?”
馬風呵呵笑道,“你說反啦!我風流倜傥,只有別人勾引我的份兒!”
萬碧氣得發昏,額頭青筋暴起突突地跳,她深深吸口氣,掩去怒容,含笑道,“倒不知這絡子落在你手裏,如此倒罷了,你解下來我瞧瞧。”
她一笑,馬風身子先酥了半邊,依言解下絡子給她。
萬碧拿在手裏掂掂,“剛才那大裘呢,補的急,有處針腳還露在外頭,即是大姑爺的衣裳,少不得再細細弄弄,一并給我可好?”
“好好好!美人說話,小爺是有求必應。”
萬碧拿着那兩樣,後退幾步,然後看着他們一笑。
別說馬風,朱嗣熾也晃了神。
萬碧的腳邊是炭盆,她拎着衣服在上面抖了抖。
在他們三人的驚呼聲中,萬碧嚯地揚手将絡子大裘摔進了炭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