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計不成
朱嗣炯曾說過,他娘最讨厭人哭,尤其是漂亮的女人哭!
女人的眼淚對付男人,或許是種武器,但對付女人,卻往往适得其反。
但萬碧仍對着王妃哭起來,因委屈的不是自己,是三少爺!
“說什麽三少爺求情,奴婢又算哪個牌面上的人?三少爺會因一個奴婢和王妃心生嫌隙?只怕鄭嬷嬷您不是高看了我,而是看輕三少爺和王妃母子關系!”
你不是給我扣大帽子嗎?我就給你扣頂更大的!
萬碧邊哭邊指着鄭嬷嬷道,“你指桑罵槐說三少爺忤逆,忤逆是大罪!輕則杖刑,重則奪爵流放!你到底安的什麽心?要置他于死地?”
哈?忤逆?奪爵?王妃眼中閃過不解,不過趕走一個狐媚子,還有這些彎彎繞?
而張嬷嬷則是一臉愕然看着萬碧。
鄭嬷嬷真沒想到萬碧會反咬一口,氣得漲紅了臉,上前提起萬碧衣領,照臉一個大耳刮子,怒喝道,“賤婢,竟敢攀咬我!——王妃,何必聽她胡言,早早趕出去完事!”
萬碧的臉立刻紫漲起來,眼前一陣發黑,她壓着怒火,盡量平靜說道,“王妃,奴婢還有話講,可否容奴婢說完?”
“王妃還是聽她講完的好。”張嬷嬷慢悠悠說道,“前腳剛說她是忠仆,後腳就急吼吼逐出府,請王妃細想,這樣合适嗎?”
好像……是不太合适,王妃點點頭,“說!”
“鄭嬷嬷你口口聲聲說奴婢不忠不孝不義,我卻不能認。”萬碧抹了一把眼淚,“連皇上都說我‘忠仆’,你卻說我不忠,你是質疑皇上?”
“你!我、我……”鄭嬷嬷張口結舌指着萬碧,卻無法辯駁。
萬碧卻不肯就此放過,“‘不義’?我從未提出要走,何談不顧主仆情意?還有‘不孝’!”她冷笑幾聲,“敢問鄭嬷嬷,是對親娘孝順是‘孝’?還是對幹娘奶娘孝順是‘孝’?”
別說鄭嬷嬷臉色大變,便是張嬷嬷都心頭突突跳起來。
王妃本是斜倚在座上,此刻已直起身子,呆呆看着萬碧出神。
“生養之恩大過天,我想我的親娘有錯嗎?”一提到母親,更是觸動了萬碧的心事,本來的假哭變成了真哭,頓時哭得聲嘶氣噎,斷斷續續說道,“幹娘在府裏……吃的飽、穿的暖,我當差四年……月錢都是她拿着。”
“主子恩典,提了月錢,……我是沒把月錢給幹娘,可我想攢幾兩銀子周濟家裏有錯嗎?”
鄭嬷嬷氣勢不如剛才,仍強自說道,“你爹娘還不知在哪裏,找什麽借口!”
萬碧雙目幾乎冒出火來,“爹娘不在身邊就能忘了他們?那和畜生有什麽兩樣?!”
此話真真說到了王妃心坎裏!
小兒子與奶娘親不與她親,一直是她的心病,這丫頭所言,還真觸動她幾分。
鄭嬷嬷臉色灰白,心裏一陣發涼,她知道,此次不成了!
王妃想着自個兒的心事沒說話,鄭嬷嬷被萬碧一番話堵得無話可說,張嬷嬷向來話少,因而,屋裏陡然沉寂下來。
這詭異的靜寂中,外間響起霍霍的腳步聲,門簾一挑,朱嗣炯走了進來。
他一眼就看到跪在地上的萬碧,臉上五指印赫然在目,雙眼已哭得紅腫,嘴角甚至還有一絲血跡。
朱嗣炯腦袋嗡的一響,失聲叫道,“這是怎麽了?何人打你?”
見他進來,萬碧反而不哭了,捂着臉低頭不語。
朱嗣炯三步并兩步奔過去,情急之下伸手去拉萬碧,要看她的傷勢。
張嬷嬷輕輕咳了一聲。
朱嗣炯的手頓了頓,在空中轉了個彎,抱拳在胸前,給王妃作揖行禮
“你怎麽過來了?”王妃問道。
“回母親的話,兒子的字得了方大儒的嘉許,特拿給母親來瞧瞧。”說着,他從袖中拿出一卷紙捧到王妃面前。
這純粹是扯謊,落霞偷偷給他報信,他随手拿了張字當托辭。
王妃看不出字的好壞,但她知道方大儒是本朝第一大儒,能得他一句誇獎,是無數學子夢寐以求的榮耀!
見王妃顏色霁和,朱嗣炯順勢說道,“不知這丫頭犯了什麽錯,惹得母親如此生氣?”
犯了什麽錯?王妃怔了怔,鄭嬷嬷說的幾條全被這丫頭反駁回去,總不能說她覺得這丫頭長得太美會勾引兒子吧!
“呃……”王妃看向鄭嬷嬷,那眼神的意思分明是,你出的主意,你來說!
鄭嬷嬷眉棱骨動了動,觍着臉說道,“萬碧不懂王府規矩,應出府學好了規矩再回來。”
“你打的?”朱嗣炯輕飄飄一個眼神過來。
他語調中冷冰冰不帶一絲溫度,鄭嬷嬷只覺一股寒氣擦過脖梗,硬生生打了個寒噤。
她是母親身邊的老人,朱嗣炯不便這個時候給她沒臉,便帶了幾分委屈對母親說,“母親,阿碧剛回府沒幾天,不熟悉王府規矩是難免的,在府裏找個老嬷嬷仔細教導也就是了。——兒子的規矩也生疏了不少,難道……”
他睨了鄭嬷嬷一眼,“兒子也要出府學好了規矩再回來?”
鄭嬷嬷幾乎想給他跪下了!
“這說的什麽話!你是什麽身份?”王妃嗔怪了一句,“去去去,領她走吧。”
朱嗣炯笑笑,帶着萬碧回去了,王妃屋子複又恢複平靜。
所有人均想,此事不能就此作罷,來日方長,日後再說!
萬碧剛回院子,滿臉焦急擔憂的李嬷嬷匆匆迎上來,“萬碧,你可回來了,我正要找炯哥兒去給你求情呢!……啊,你的臉怎麽了?哦?炯哥兒也在!”
“沒事,讓嬷嬷擔心了。”
李嬷嬷還要再說,朱嗣炯卻止住她,“嬷嬷下去吩咐一聲,這幾天不要拿瑣事打擾阿碧,再叫小丫頭過來伺候。”說罷,扶着萬碧進了屋子。
厚鍛簾子在李嬷嬷面前落下,隔絕了內外。
從王妃院子出來時,許多人都看到萬碧的狼狽模樣,也差不多能猜出來,萬碧招了王妃的厭。
李嬷嬷早知道其中經過,不免幸災樂禍,看你還能得意到幾時!
幾個小丫鬟捧着銅盆、香胰子、幹細布等物件過來,萬碧忙去洗臉。
朱嗣炯一邊替她擦洗,一邊捧着她的臉仔細看,只見那半邊臉紅腫紫漲,幾處破了皮兒,鼻子一酸幾乎墜下淚來,怕她瞧見,又悄悄拭去。
萬碧将藥膏塞到他手裏,“不過是皮肉傷,沒什麽打緊的。你給我抹藥!”
小丫鬟們早已下去,屋裏沒有別人,朱嗣炯就問萬碧其中緣由。
萬碧不欲多說,“大概是有人眼紅我,在王妃面前搬弄是非。”
“你不必替人遮掩,我知是那鄭婆子,她竟敢打你!”朱嗣炯鐵青着臉,“此事不算完,我定要給你讨回公道。”
不只她一個,只怕幹娘也有份兒!但萬碧不願拿後宅這些隐私事兒讓他勞神,“你且忙你的功課,別操心這些事情,我自有應對法子!”
朱嗣炯不以為然,他自會去問別人,不能讓萬碧吃這個啞巴虧!
正說着話,李嬷嬷拿了一個白瓷小盒進來,“阿碧,這是白玉膏,治傷最好,不出三日,保證你的臉恢複如初。——女孩子家的臉何其重要,快換了藥去!”
那藥膏潔白如玉,晶瑩滑膩,散發着沁人的清香,十分好聞,比之前塗的黑乎乎的藥不知好上幾倍!
這是宮裏的藥,朱嗣炯笑道,“嬷嬷有心了。”
李嬷嬷卻滿是愧疚的說,“都是一個院子裏的人,看她受人家欺負,我自然不好受。唉,可惜我位卑言輕,說不上話!”
她觑着朱嗣炯的臉,慢慢說道,“張嬷嬷兼管王妃和哥兒兩處院子,位高權重,怎麽就不知道在王妃面前說幾句好話呢?”
“若是從前,誰敢拿哥兒院子裏的人作筏子……”
朱嗣炯不接話,李嬷嬷無趣,讪讪住了口。
那藥膏塗上去十分清涼,萬碧頓覺火辣辣的左臉舒緩不少,向李嬷嬷謝了又謝。
萬碧真的累了,被屋裏的熱氣一熏,愈發覺得眼皮沉重,也顧不得他二人在,斜靠在塌上昏昏沉沉睡過去。
聽說萬碧受罰,吳婆子暗喜,可算是出了一口惡氣!就想着去鄭嬷嬷跟前再賣個好,順便問問萬碧的月錢以後能不能直接給她。
且說鄭嬷嬷,雖沒能把萬碧趕出去,但也讓她在王妃面前挂上了號兒,記住了這個“狐媚子”,只要時不時吹點耳邊風,不愁弄不死那個小蹄子!
這還要感謝吳婆子送的由頭,因此,鄭嬷嬷難得和顏悅色,還給她幾兩碎銀子,讓她今後常過來說話。
這二人是拐着三道彎兒的親戚,然而鄭嬷嬷從來只用鼻孔看吳婆子。
忽得了她的青眼,吳婆子喜得抓耳撓腮,嘴巴愈發沒個把門的,“真不愧是鄭嬷嬷,幾句話就讓那小蹄子吃個大虧,這下看她還敢不敢瞧不起咱這些老人!”
鄭嬷嬷撇撇嘴,端起茶杯,示意她可以走人了。
吳婆子卻不懂這些,猶自奉承道,“不出幾日,您老肯定是王府總管事嬷嬷!張嬷嬷年老,用不了多久就會出府榮養。還有那李嬷嬷說起來也是個體面人,現在卻被那小蹄子壓得死死的,看來也不過如此嘛!”
“此話怎講?”
吳婆子便将那日李嬷嬷的話一五一十複述一遍。
鄭嬷嬷雖不怎麽精明,然也是在內宅摸爬滾打多年的,聽得此話,哪裏不明白李嬷嬷這是将吳婆子當槍使了!
不對,是将自己當槍使了!自己還因此得罪了三少爺!
鄭嬷嬷好心情頓時沒了,幾句話打發走了吳婆子。
吳婆子喜滋滋揣着銀子往外走,院門口正巧碰上朱嗣炯。
許是興奮過了頭,她腦子一熱就跑過去給三少爺請安,生怕貴人記不住自己,便把萬碧搬了出來。
聽說是萬碧的幹娘,朱嗣炯認真看了她幾眼,微微點了點頭,說道:“很好!”
在主子面前露臉喽!吳婆子是心花怒放,昂着脖子找人炫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