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都是銀子惹的禍
夜闌人靜之夕,半空的月亮透過薄雲,給大地萬物蒙上一層朦胧紗衣。
外間的人已熟睡,就着窗外蒙蒙月光,萬碧在夜色中起身,燃起燭臺,輕手輕腳将那紫檀匣子取出來。
朱嗣炯示意她打開瞧瞧。
萬碧好奇打開一看,是幾張地契并珠玉之類的東西。
“這是兩個莊子,一個鋪面,還有五千兩的銀票。”朱嗣炯一樣一樣指給她看,“你都收好了,這可是咱現在的全部家當。”
莊子位于京郊附近,一個三千畝,一個五千畝,這兩張薄薄的紙拿在手中,萬碧卻胳膊一沉,險些掉在地上。
“天!這麽多!”萬碧眼中放出歡悅的光芒,幾乎壓不住心中的激蕩。
“這算小的,不過皇爺爺說都是上等田,出息好。還有這鋪面,在西大街上,是京中最好的位置,是皇祖母私下給我的,你得空想想看是租出去,還咱們自己開起來。”
“這五千兩是我替你讨的賞,皇爺爺還誇你‘忠仆’來着。——那些禦賜物件只能擺着,不如真金白銀來得實在!”
頭一次見這麽多銀子,萬碧很是激動,緊緊将匣子抱在懷裏,在屋裏轉了幾圈,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樣。
朱嗣炯瞅着她直樂。
好容易萬碧平靜下來,問道,“後半日的時候,李嬷嬷是因為你沒把這些給她保管,才生氣的?”
朱嗣炯點點頭,“先前不止月銀,我得的賞賜也好、別人贈送的也好,都是她替我保管。月銀倒也罷了,哪個奶嬷嬷不從哥兒身上得點好處?只是那些物件中,很有幾件我珍愛的,昨日我問她這些東西,她卻說全在戰亂中丢失了。”
四年窮苦生活,使這位金尊玉貴的王府嫡子徹底接了地氣,對錢財的概念不似之前虛無缥缈沒有實感,他切身體會到,手裏有錢,心中不慌!
所以李嬷嬷的答複讓他有了不滿。
“也許真是在王府兵亂之中被搶走了呢?”
“那時我剛回府不久,她根本沒将東西收拾進來!”朱嗣炯嗤笑道,“我離宮時,那些東西都是清點後帶走的!”
萬碧沒有說話,三少爺言語中透着猜忌,或許從李嬷嬷将他獨自留在府中時,這種不信任感就産生了。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迅速生根發芽,信任的基石随之必會土崩瓦解。
萬碧不會故作姿态替李嬷嬷辯解,涉及三少爺的利益之争,她不會妥協!
李嬷嬷覺得近來真是走了背字兒!
去領朱嗣炯月例銀子時才得知,她連此項權力也沒有了。
她差點沒氣歪鼻子!
雖說是三少爺的月例銀子,但他花錢的地方很少,且他花了錢,李嬷嬷就會想方設法找個由頭添補回來。
是以這銀子幾乎全被她拿回了自家。
這下可少了三十兩的進項!
又是萬碧!李嬷嬷枯坐在屋裏咬牙切齒。
芳兒領着一個婆子進來,“娘,她要找你!”
李嬷嬷擡眼一看,是個外院的粗使婆子,更沒好臉色,“何事?”
來人正是吳婆子,她卑躬屈膝,賠着笑臉說,“我是萬碧的幹娘,問問她月例銀子的事。”
一聽萬碧,李嬷嬷怒火更勝,拉着臉說,“她的事,你自去問她!”
“這不是找不到她嘛!人家是三少爺身邊的大丫鬟,忙啊~”
聽她陰陽怪氣似有抱怨,李嬷嬷來了興趣,“你是她幹娘,怎麽她還敢輕視你不成?”
“哎呦,我的嬷嬷诶!”吳婆子一拍大腿,開始大倒苦水。
“她現在可是瞎子上街——目中無人啊,沒得勢的時候,天天追在我屁股後頭,一口一個‘幹娘’叫得那個親,還硬把月例塞給我。我哪裏看得上她那幾個錢,不過是讓她圖個心安!”
“可如今人家得勢了,立馬翻臉不認人,別說把月例銀子給我,只怕我還要賠她不少錢!”
吳婆子唾沫橫飛,喋喋不休的一股腦把酸意發洩出來,說的口幹舌燥時,才發現李嬷嬷正若有所思看着她。
這目光吓得吳婆子一激靈,頓時啞巴了。
李嬷嬷目含悲憫,嘆道,“我知道當幹娘的不易,可我是有心無力。”
“這話說的,誰不知道三少爺院子的事情都是您說了算!——您領了院裏的月例,直接把她那份兒給我就行!她還敢和您作對不成?”
“你可算說錯了,這院子裏說了算的不是我,是你的幹閨女!”
啊——!吳婆子張大嘴巴,這怎麽可能?
“不只三少爺的月例,就連私庫鑰匙都是她拿着!”
“這、這這……”吳婆子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這丫頭一個月要往懷裏摟多少錢啊!
李嬷嬷見的人多了,她眼珠子一轉就知道她打什麽主意,遂慢悠悠說,“原本這丫頭直接進府伺候,我就不贊成來着!”
“三少爺什麽身份,身邊哪個伺候的不是精挑細選、學足了規矩才放到跟前?”
“不懂規矩就算了,連最起碼的孝道都不懂?百善孝為先,連娘都不放在眼裏,我真擔心她帶壞了少爺!”
“只可惜我不是她幹娘,說不得啊!”
這些話入耳,吳婆子頓時眼前一亮,此刻她腦中盡想的是如何打壓萬碧的氣焰,讓她乖乖聽話!
三十兩白花花的銀子啊,急得吳婆子抓心撓肺的。
她草草敷衍幾句,急匆匆離開。
李嬷嬷看着她的背影冷笑,想拿三少爺的錢,也要看你有沒有那個命!
這日,萬碧正和落霞收拾朱嗣炯的衣服——過幾天他就要去宗學上課,眼見這天越來越冷,沒幾件厚衣裳可不行。
正忙活着,白露疾跑過來,“萬姐姐,王妃讓你趕緊過去,有話問你!”
問話,有什麽可問的?三少爺的事情都是由落霞回禀王妃。
萬碧一頭霧水進了王妃的房中。
剛進屋,她敏銳察覺到氣氛冷凝,王妃臉色不太好,嘴角向下緊抿。
張、鄭二位嬷嬷俱在,看她的眼神大不相同,一人面帶悲憫,一人目露不屑。
初回府時,王妃只顧安撫小兒子,萬碧又是一身肥大的土布棉襖,渾身散發鄉土氣,所以根本沒注意她。
如今經有心人提醒,她再看萬碧,就多了審視的意思。
新衣服十分合身,她身量雖未長成,但體态玲珑之姿已初現,盈盈細腰,不足一握,娉婷姿态,如風擺楊柳。
看着她,王妃莫名就想到阮側妃。
再看她的臉,怎麽之前沒察覺這丫頭的眉眼如此精致?
王妃這輩子最不喜歡的,就是出身低下又妩媚妖嬈的女子!
萬碧進門一句話沒說,規規矩矩行了禮,行動間與以往沒什麽不同,但王妃卻瞧不上她了,越看越覺得一股狐媚子勁兒!
王妃心想,鄭嬷嬷眼光果然老辣,炯兒漸通人事,這丫頭這般好模樣,若不提前防備,生出不體面的事來如何是好?
通過刻意的提醒,王妃已記起萬碧是何許人也,就是當日不肯指認阮側妃的人!
對于上位者而言,有沒有能力先放到一邊,他們看重的,是聽話與否!
也就是說,“忠心”二字!
王妃自動将萬碧歸為“不是自己人”一類,這樣的人,她是不允許留在兒子身邊的。
她端起茶來啜了一口。
鄭嬷嬷得到示意,對萬碧說,“你從鄉野民間乍然來到王府,規矩沒學到家,伺候不好主子,念你有功,賞你一百兩銀子,由幹娘領回家去罷!”
這話宛如平地一聲驚雷,萬碧驚得嘴唇發白,本能想要辯解兩句,但她旋即一轉,說道,“鄭嬷嬷教訓的是,萬碧是有些規矩不足,現正加緊和落霞姐姐學着,若是還不合乎王府的規矩,萬碧也不敢厚顏在這裏多呆。”
她恭恭敬敬說,“只是可否請王妃開恩,給奴婢放籍,奴婢想回老家找爹娘。”
王妃無可無不可,自己走了更好,也省得兒子埋怨她這當娘的!
鄭嬷嬷卻不願讓她如此輕巧就逃離府中,便冷笑道,“怪不得說你不孝順,你幹娘雖沒生你,可到底在府裏照拂你幾年,你得了勢不說回報,反而急着撇清關系!”
“才說你幾句,你就要一走了之,扔下三少爺不管不顧,不顧及半點‘主仆情意’!”
“我知道你這種人,以退為進争取時間,想回去和三少爺哭訴,讓他替你求情是吧?”
“三少爺來說,我們王妃肯定左右為難。若是準了,留你這麽個禍害在少爺身邊,白等着調唆麽?若是不準,豈不是讓母子心生嫌隙?你這招挑撥離間的毒計高明啊!”
“你這等不忠不義不孝之人,就該被發賣出府,走得離京城遠遠的!”
鄭嬷嬷連珠炮似的一番話襲來,滿是惡毒猜忌,字字誅心!
萬碧臉色霎的變白,隐隐泛着青色,急怒之下,她一時不知怎麽應答,只繃着嘴角,倔強地盯着鄭嬷嬷,緊握成拳的手微微發抖。
發賣出府?張嬷嬷覺得過火了,委婉勸道,“王妃,滿城的人都知道是這丫頭救了三少爺,若……”
鄭嬷嬷從旁插嘴,“你這話不對,什麽叫‘救’?奴仆護主天經地義,她棄主不顧才是大罪!阖府上下瞧瞧,但凡跟着主子從外面回來的,哪個不是九死一生護着主子?若是因這微末的功勞就自高自大,為避免今後生事,還是趕出去的好!”
兩位嬷嬷對嘴之時,萬碧已冷靜下來,她此刻心裏敞亮,必定是有人在王妃面前上眼藥。她回府不過幾日,是誰,為何?
萬碧本就聰明,稍一思索,便明白過來,左右不過那幾個人!
轉瞬間,已有對策。
她“撲通”就是一跪,目含凄涼,朱唇未啓淚先流,嗚嗚咽咽哭訴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繼續求留言,求小天使撿走我,最近莫名慌得一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