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窮人莫嘆
目睹李家的遭遇,萬碧只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就連燦爛熱烈的太陽都無法溫暖她心底的寒氣。她生平第一次知道,無依無靠的平民在強權下,是多麽的脆弱渺小,第一次體會到,王府嬷嬷常說的“捏死你就像捏死螞蟻一樣容易”這句話的含義。
宰相門前七品官,如果高門的奴仆都有縣太爺這樣的權力,那麽……
戰亂不會永遠持續,也許有一天,三少爺會回到王府,那他至少也是個郡王!萬碧的心忽然不平靜起來,她不由想,自己之前一心想要贖身離開王府的決定,到底對不對。
擁有自由身的老百姓未必有自由,賣身契上的奴仆也未必沒有自由!
想起初次見到李嬷嬷時,她口口聲聲說的“身份”二字,萬碧模模糊糊的意識到什麽,但還沒有等她想清楚,又是一個晴天霹靂響起!
呂秀才夫婦要離開鎮子了。
乍聞此消息,萬碧和朱嗣炯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呂秀才苦笑着解釋,“沒辦法啊,縣裏的學政不讓我開私塾,這裏沒生計,我只能走了。”
“為什麽?之前一直開得好好的!”萬碧不解。
朱嗣炯想了想,“是不是因為李家的事情?”
因幫着李家出頭,呂秀才很是招了縣太爺的不痛快。
呂秀才點點頭,又搖搖頭,“也許吧,但縣令大人不喜歡我倒是真的,這對童試也不利,所以來就學的人也少了。我仔細想了想,與其處處掣肘,不如另謀他路,幹脆換個地兒,樹挪死,人挪活嘛!”
“可師娘有孕在身,不宜勞累!”萬碧急急說道。
“雇輛大車,走穩當些也就行了,我身子骨壯實,沒事兒!”郭師娘插嘴說,還拍拍自己胸脯表示很強壯。
萬碧和朱嗣炯對視一眼,先生從來都是以妻為天,而師娘此胎懷相不好,能讓他們如此急切離開這裏,想必事情并不是他們說的那樣輕松。
“我幫您收拾東西,還有,我給小師弟做了小衣服小鞋子什麽的,您一起帶着吧。”萬碧勉強擠出一絲笑,她是真舍不得呂秀才夫妻。
郭師娘大大咧咧的笑道,“好呀好呀,我正愁這些針線活兒沒人做呢!”
她們說笑着離開,屋裏剩下朱嗣炯和呂秀才二人。
呂秀才拿出一張紙,緩緩說,“這院子是我買下來的,就送給你們姐弟了,這是房契,你收好!若是缺錢了,賣了也未嘗不可。”
朱嗣炯十分吃驚,“先生,這我不能要!”
呂秀才擺擺手,“少說這些沒意思的話,給你便拿着,以後你出息了再還我一套好的!”
朱嗣炯低着頭,眼睛熱辣辣的,不知說什麽好,就要跪下給他磕頭。
呂秀才伸手托住他,不讓他下跪,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師生之誼記在心裏就好,用不着這些虛禮。——哦,我們準備去福建,那是個好地方,你以後有時間可來找我,咱們好好敘舊。”
“還有,我給你留了一箱子書,上面做了批注,我雖然不在,可你功課不能拉下,你也不必去其它地方就學,那些老夫子講授的東西不适合你。”呂秀才說話間有幾分悵惘,“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只有親身經歷了方知其意義,可惜當朝者只知争權奪勢,又有幾人肯真心為百姓着想,唉……”
“先生心懷天下,若是入仕,定然有番大作為。”
呂秀才噗嗤一笑,“入仕?!我都考八百遍了,連舉人都不是!罷了罷了,除非哪位大人物慧眼識珠,否則我這輩子就是個酸秀才的命喽!”
見他如此豁達,朱嗣炯躊躇半天,猶猶豫豫說道,“先生,其實……其實我不姓洪,我……”
“哈哈哈哈”,呂秀才一陣大笑打斷他,“不姓‘洪’,和我一樣姓‘呂’嗎?這個姓可不好,一不小心就……”
“一不小心就什麽?”郭師娘撩起門簾進來,似笑非笑看着他。
呂秀才咕嚕喉嚨一動,臉色僵硬,手腳都不知道怎麽放,“沒,沒什麽,娘子,為夫收拾東西,你老人家歇着!”
雖然萬碧很希望他們多留幾天,但呂秀才夫婦夫妻還是急匆匆走了,在他們剛離開鎮子不久,縣裏的衙役就上了門,也沒說什麽事,轉了好幾圈,才悻悻離去。
為呂先生慶幸之餘,萬碧不禁和朱嗣炯嘆道,“破家的縣令,滅門的知府,這個亂世,做老百姓太難了!”
朱嗣炯什麽也沒說,萬碧卻覺得他的眼神愈發銳利,整個人氣質和之前不大一樣,多了些冷冽和成熟。
萬碧欣喜這位少爺長大了,但面對他的變化,又有些茫然。
郭師娘走的時候給萬碧留下十兩銀子,足夠他們小半年的花銷,但坐吃山空不是萬碧的風格,她有一手好繡工,做的荷包、香囊十分精細,且心思巧妙,打的絡子也是花樣百出,拿到集市上去賣,或者攬些繡活兒,倒也能掙口吃的。
眼見到端午了,真是賣香囊的時候,萬碧精心繡了二十多個,又拿上其它的繡活兒,準備給縣城的吳記鋪子送去。
朱嗣炯見她出門,也要跟着去,“我整日讀書也累,和你一起散散心。”
鎮子到縣城有二十幾裏的路,萬碧知道他這是不放心自己,心中一暖,低頭笑了笑。
二人說說笑笑,一路走來也不覺得累,到了縣城,繡品賣了二百來文,萬碧便想給三少爺打打牙祭。
太貴的吃不起,路邊有個賣扒糕的攤子,五文錢一塊,萬碧買了兩塊,切成小塊,放上醋汁蒜末,點上幾滴香油,端給朱嗣炯,“你嘗嘗,這是荞麥面做的,別瞧着黑乎乎的不好看,可味兒不錯,酸酸涼涼筋道得很,正是夏天吃的。”
朱嗣炯笑道,“你當我還是以前的少爺羔子嗎?如今什麽吃不得?……別說,味道還真不錯,你也吃啊。” 他夾起一塊遞到萬碧嘴邊。
萬碧笑盈盈的張口吃了,“你且在這邊坐坐等着,我去前街買點蜜棗子和鹹肉,晚上咱包粽子吃。”
不多時,萬碧就買好了東西,她沒有回去,而是來到一家高門大戶前,那銅釘黑漆大門緊閉,兩個大石獅子張牙舞爪,門匾上書寫二字“鐘府”。
萬碧轉到後門上,徘徊許久,才鼓足勇氣上前敲門。
還沒等她過去,門從裏面開了,一輛獨輪車骨碌碌推了出來。
萬碧忙閃到一旁。
那車從萬碧身旁經過,上面一卷破席,裹着什麽東西,萬碧并沒有注意,正要問門房幾句話,忽聽後面咔嚓一聲,原來是那車軋上石頭歪了一下。
破席子噗一聲落在地上,散開了。
那裏面,赫然是一張因極度恐懼和痛苦而扭曲到變形的臉。
灰白的眼珠子向外凸着,似乎随時要從眼框中掉出來。
萬碧恰好和這雙眼睛對上,如一盆冰水迎頭潑下,她頭皮發麻,渾身汗毛都立了起來,想叫,卻叫不出來,腿一軟,就向後倒去。
有人從後抱住她,将她眼睛緊緊捂住。
“阿碧,莫看!”朱嗣炯在她耳邊低聲說。
萬碧眼淚唰地流下來,抱着他的胳膊顫聲說,“是,是李家姑娘。”
“別怕,有我在!”朱嗣炯輕輕拍着她的背,“我們回家。”
推車的把破席子重新卷了卷,扔到車上,搖着鈴,一唱三嘆,“往生去,莫回頭,祈來世,莫受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