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破家縣令
不知不覺間,柳葉由嫩綠變為深綠,爬山虎細細的藤蔓布滿了圍牆,與院內的桃李交相輝映,微風吹過,陽光透過樹葉縫隙,在地上投出細碎的光影。
靜谧的庭院中,萬碧看着滿牆的爬山虎發呆,她無論如何想不到李家會有如此劫難,前陣子還活蹦亂跳的李小公子,如今卻躺在冰冷的棺木裏,死不瞑目!
更可怕的是,李家竟然狀告無門,滿腔冤屈無人可訴。
不過一個七品芝麻官,就可以在一方為所欲為,俨然土皇帝!萬碧不禁打個寒噤,勉強壓下心底的寒意,現在不是感慨這些的時候。
郭師娘提着一籃子新鮮桃子過來,又遞給她一塊碎銀子,“阿碧,把這桃子給李家送去。——回來時順道去胭脂鋪子買點香脂胰子,你的臉總是黑黃黑黃的,抹點香脂調養下。”
萬碧急忙接過籃子,扶着郭師娘坐下,“師娘,郎中不是不讓你随便走動嗎?!”
郭師娘剛診出來有孕,懷像不好,郎中讓她卧床休息,可她哪裏是閑得住的人,又愛打抱不平,若不是呂秀才摁着,萬碧勸着,只怕早就替李家出頭去鬧了。
自古民不與官鬥,她一個秀才娘子,無權無勢無錢,除了義憤填膺,除了嘆息幾聲,暗地貼補貼補,又能做些什麽?只能私下周濟周濟罷了。
朱嗣炯要與萬碧一同去李家,說起來李小公子也是他的同窗,出了這事本應去探望,但萬碧一直不讓他去。
“我知道你怕李家遷怒于我。”他輕輕說道,臉上帶着與年齡極不相符的哀傷和成熟,“可我們好歹一起讀過書,之前沒送他一程就不應該……”
李家這些事,萬碧不願讓朱嗣炯摻和進去,她不想讓三少爺徒增煩惱,但朱嗣炯堅持,萬碧也不能違背他的意思。
可這一去,差點沒把朱嗣炯氣出個好歹來!
李老爺被人诳去全部家財,一氣之下跑到縣衙,敲響登聞鼓,對着縣令是一頓破口大罵,貪贓枉法、草菅人命、媚上欺下,只差沒說犯上作亂,意圖謀反。
這一舉動引起鄉鄰轟動,縣太爺火冒三丈,直接以“咆哮公堂”為名,把李老爺投進了大獄,這還不算,當堂扔下令牌要李大公子過堂。
萬碧他們趕到李家的時候,正碰上衙役們來辦差,說是協同調查,請李大公子去衙門裏坐坐,可見人就綁,那如狼似虎的兇狠模樣,誰都能猜到去了會有什麽後果。
李嫂子挺着肚子坐在門檻上哭天搶地,李姑娘拽着衙役不讓走,衙役惱了,一胳膊掄過去,直接把李姑娘掀翻在地。
朱嗣炯原本就對李小公子之死耿耿于懷,見此情形如何按捺得住,當即攔住他們,厲聲道,“把苦主當罪犯,随便拿人,還有沒有王法了?!”
那衙役頭目瞥了他一眼,鼻孔朝天說,“小雜毛,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敢管你爺爺的事情?”
“放肆!”朱嗣炯氣得俊臉通紅,“大膽奴才,竟敢如此張狂!”
他這一怒喝,帶出幾分皇孫威儀來,那衙役頭目不自覺後退一步,想想不對,梗着脖子問道,“你是誰?”
“我是……”朱嗣炯下意識就要說出來,萬碧猛地捂住他的嘴,向衙役頭目賠笑,“官爺莫怪,他年幼不懂事,千萬別和他一般見識。”說罷,連拉帶拽把他扯到一旁。
那衙役對着朱嗣炯輕蔑一笑,“小雜毛,想出頭充好漢,也要看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這是老子的地盤,在這裏,老子就是王法!”
朱嗣炯渾身發顫,眼中冒火,真想不管不顧公開身份,将這些狗殺才治罪,奈何旁邊萬碧死死攔着不讓他說話。
待那群人過去,萬碧才松開朱嗣炯,不顧主仆身份,頭一次對他冷下臉,“我的爺,你不要命了嗎?”
朱嗣炯低着頭不說話,但緊抿的嘴角顯示出他的不服氣。
萬碧嘆口氣說,“我知道你看不過去,可不能為了救他把你搭進去!”
“我不怕,就是那縣令在這裏又如何?我堂堂天潢貴胄,龍子鳳孫,他敢把我怎樣。”
“他是不敢把你怎麽樣!”萬碧冷笑道,“可他只要把你往京城一送,你的小命立刻不保,那咱們還鑽糞桶從京城逃出來幹什麽?直接讓闵王砍了腦袋多省事!”
朱嗣炯說不過她,只倔強的将頭扭到一邊。
“爺,與其強出頭,不如回去找先生想想辦法!”萬碧苦口婆心勸道,“好歹把李家父子保出來再說。”
李小公子枉死,李家父子下了大獄,這件事在小鎮上鬧得是沸沸揚揚的,當地幾位鄉紳也覺得縣太爺有些過了,呂秀才和他們幾人出面,和縣太爺反複交涉後,縣太爺才松了口,“一千兩銀子,交錢放人!”
縣太爺只管讨好了上司,哪管下面百姓的死活!百姓說他好,可百姓不能提拔他,上司說他好,他一定能升官發財!
講理嗎?不講理!有辦法嗎?沒辦法!告他嗎?沒法告!
所以,李家趕緊湊錢吧。
之前李老爺已把最值錢的田地賣了,李老娘只能賣了鋪面、賣了房子、賣了首飾,再加上呂秀才等人的接濟,東拼西湊,才湊了八百兩,卻再也拿不出一文錢了。
看着卧床的老母親,待産的嫂子,李姑娘一咬牙,把自己賣了二百兩,到縣裏鐘財主家當妾。
李老娘又昏死過去,如今二十兩就能買個不錯的丫頭,二百兩,可想那鐘財主家是什麽樣的火坑!
可沒有最慘,只有更慘。
李老爺和李公子好不容易從大獄裏出來時,已不成人形,李老爺渾身是傷,出氣多進氣少,李公子腿被打折,小腿扭曲,傷口處露出森森白骨。
擡回家的當晚,李老爺就咽了氣。
那夜,滿街都回響着李家凄厲的哭聲,李老娘直接在孫家門口吊了脖子。
而李公子掙紮了兩日,也走了。
李嫂子連給丈夫和公婆埋葬的錢都沒有,在鄉鄰的幫助下草草辦了後事,自此不知所蹤。
不到三個月,在小鎮上也算殷實的李家,家破人亡,而始作俑者卻毫發無損,逍遙法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