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白衣呂秀才
一晃月餘,外面依舊亂哄哄,聽說闵王剛登了基,就和魯王打了起來,後來又聽說平王發兵要打京城,而皇上和寧王,自始至終沒有消息。
外面的戰亂沒有波及到這個小山村,山民淳樸,難得一片安寧,萬碧和朱嗣炯便隐匿其中。
山裏的冬天總是來的早,剛進冬月,便迎來第一場雪。雪是半夜下起來的,開始還是雪粒子,到了淩晨便成了飛舞的雪花片。
萬碧二人住的茅草屋不過丈餘見方,空落落的,幾塊破木拼湊的板子上堆的是幹草,上面鋪着破破爛爛的一塊布,勉強算作床。從門縫裏飄進的雪薄薄鋪了一層,屋子中央雖燃着火堆,但一絲暖氣都沒有。
萬碧早早起了床,看着漫天大雪開始發愁,他們可連過冬的糧食都沒有,若是大雪封了山,去不了鎮上做活兒,這日子就更沒法過了。
她将昨天撿的柴捆綁結實,準備去鎮上賣掉,好歹先過了今天再說!
朱嗣炯要和她一起去,萬碧不讓——他已經生了凍瘡,又沒有棉鞋,與其逞強凍傷了腳,還不如老實歇着。
山路的積雪埋到了腳腕子,萬碧空着肚子,背着柴跌跌撞撞走着,腳已凍麻,感覺不到疼,平日裏一個時辰的路,今天竟然走了半天才到。
因為天冷,她的柴很快就賣出去了,看着手裏那幾枚銅板,萬碧苦笑,這幾個錢只夠一人吃。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她徘徊在街頭,想着如何能掙口飯吃。
不知不覺中來到鎮西頭李家門前,李家開着間雜貨鋪,鄉下又有百十畝地,家境殷實,萬碧之前做過他家的幫工,知道李老爺是寬厚之人,就想着能不能再去他家讨點活計。
正猶豫着叩門,大門吱扭一聲從裏面打開了,走出來的是李家的長媳,她二十歲上下,中等身材,橢圓臉蛋,一身簇新的紅棉袍,臉上還帶着新嫁婦的腼腆與羞澀。
萬碧眼尖,一眼看到她的小腹微微隆起,眼睛一轉便有了主意,笑臉一揚,“李嫂子,你好呀,這大冷天的,你去哪裏啊?”
李嫂子一擡頭看到一個黑黃幹瘦、衣着單薄的小丫頭,仔細看了看方說,“原來是萬家妹子,我去前街布鋪買點料子做衣裳。”
萬碧嘻嘻笑道,“嫂子,是不是給未來的小少爺做?”
李嫂子臉一紅,“你這丫頭,眼睛倒好使,別到處瞎說去!”
“哪兒能呢!——嫂子,我聽說懷孕不能動針線,這衣裳你還是讓別人做吧。而且,你這有了身孕,家裏的洗洗刷刷的活兒可就別做了,現在你身子最重要!”
一提這事,李嫂子就煩上了,婆婆身體不好,常年卧床吃藥,小姑子以“姑娘”自居,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人,公公又不舍得雇人,自她嫁進來,是裏裏外外的忙活,如今她剛有孩子,正是需要保養休息,就是為孩子着想,她也不能那麽累死累活了!
萬碧看她臉色變幻,便知道有戲,心中暗喜,臉上卻不顯,“嫂子,你身子不便,有什麽跑腿兒的你找我就行,反正我閑着也是閑着。”
李嫂子心中一動,“萬妹子,你看嫂子這行動不方便的,你能不能幫嫂子把家裏的活兒做做?”
“這有什麽不行的!嫂子你歇着,我來幹。”萬碧爽快的答應了。
在王府待了三年多,萬碧雖然只是個粗使丫鬟,但行走規矩也是經過王府管教嬷嬷嚴格教導過的,再加上她手腳勤快,眼色頗佳,又有心表現,是以很快讓李家老小感受到做“主子”的優越感。
這種優越感,這種高高在上的感覺,足以讓人飄飄然,欲罷不能。
萬碧很順利謀到了這份“下人”的差事,而且,李老爺為表仁慈,還特許她“弟弟”——朱嗣炯——與她一同住在柴房,相對的,李家不給她工錢,只管飯。
雖然她一人要伺候李家上下六口人,但今後的生活有了着落,萬碧終于松了口氣。
而朱嗣炯看着終日埋頭勞作的萬碧,握着那整日泡在冷水中,紅腫皲裂的雙手,第一次體會到心酸流淚。
萬碧卻很樂觀,能吃飽是幸福的事情,她很是感謝李家,但有一件事她忍不了。
李老爺的小兒子九歲了,開春就要上私塾。
教書先生姓呂,落魄的大家子弟,中了秀才之後屢試不中,一氣之下不考了,回老家教書!別看他考試不行,教書可在行,第一年就教出個案首來,一下子聲名大噪,生源滾滾而來,不得不設下門檻,入學之前先考試!
而李小公子,很幸運考上了,李老爺便想着,讓朱嗣炯給自己小兒子做個書童,伺候小兒子進學。
朱嗣炯倒不在乎,萬碧的辛苦他看在眼裏,能減輕她負擔,他是十分樂意的。
但萬碧萬萬不樂意!她家少爺是什麽身份,怎麽能伺候別人?住進李家前,她都和李老爺說好了,她什麽都能幹,但“弟弟”是不給人使喚的!
如今怎能出爾反爾?萬碧當然不同意。而李家也覺得萬碧給臉不要臉,忘了自己的主人是誰,對萬碧是一頓打罵。也許是當慣了“主子”,他們忘了,萬碧并不是他們買來的“下人”。
朱嗣炯怎能看着萬碧挨打,雞飛狗跳之後,萬碧和朱嗣炯就被趕出了李家。
時已近年關,家家戶戶忙着過年,一派熱鬧的氣氛,她二人身無分文,只一身薄棉襖,在凜冽的寒風中瑟瑟發抖。
“不然,我們還回山溝舊窩棚裏去。”朱嗣炯說。
“不,不回去!”萬碧語氣堅定,眼中透着一股子執拗,“是我疏忽了,少爺,你該去讀書!”
“讀書?!”朱嗣炯反問,“我們哪裏有錢去讀書?”
萬碧不再說話,拉着他急匆匆就走,少傾,來到一戶人家門前,那家門上挂着一塊匾,上書“白衣卿相”,字跡龍飛鳳舞,潇灑俊逸。
好大口氣!朱嗣炯看着那塊匾,又驚訝又好奇,不知這裏面住的是什麽人。
萬碧直接叫門,過了一會兒,裏面出來一個瘦瘦的男人。
男人年紀約有三十,國字臉,沒有留胡子,濃眉細眼,一臉的惺忪,身上穿着件皺巴巴的青色棉袍,洗的已有些發白,膝蓋的部分灰塵矚目,還帶着幾根草。
他看了看萬碧和朱嗣炯,眯着眼問:“二位何事啊?”
萬碧撲通一聲跪下了,朱嗣炯吓了一跳,那男人也忙不疊說,“小姑娘這是幹什麽?不年不節的,你跪我我也沒紅包給你啊。快,快起來,你說我一個男人也不好扶你,趕緊起來啊。”
萬碧砰砰連磕三個響頭,額頭立刻紅腫一片,“呂先生,求您收下我弟弟。”
“哦,來進學的啊,好說,先考試,合格了交束脩。”呂秀才打個哈欠,懶懶說道。
萬碧低下頭,“我,我沒有錢……”見呂秀才吃驚,她又急急說道,“但我可以給您幹活,我有的是力氣,我什麽都能幹!我弟弟聰明的很,求您收下他!”說罷,又開始砰砰地磕頭。
朱嗣炯這才明白萬碧意思,他看着萬碧,手緊緊攥起來,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細細血絲。
“別別別……”呂秀才又是擺手又是搖頭,“可別磕了,我最見不得這個,你這也太為難我……”
“呂秀!你不在院裏跪着,又死哪裏了——”院內傳來一聲大吼,呂秀才身體不由一顫,腿一軟差點摔倒在地。
院裏風風火火跑來一個女人,二十出頭的樣子,高個子,濃眉大眼,飒爽英姿,她一把揪住呂秀才,指着他鼻子道,“好你個呂秀,膽兒肥了啊,敢在我鼻子底下耍滑!”
呂秀才吓得連話都說不利索,“娘、娘……娘子,有人敲敲敲……敲門,我出來,看看。”
呂娘子這才看見跪着的萬碧,奇道,“這是怎麽回事?”
朱嗣炯不待萬碧說話,直接跪下,“學生求學,求先生收下學生。”
“少……”他這一跪,驚得萬碧幾乎跳起來,強忍着把“少爺”二字吞下去。
呂秀才看出了萬碧的震撼和糾結,眼光掃掃朱嗣炯,問道,“你叫什麽?”
朱嗣炯猶豫一下,答道,“學生姓洪,因排行第三,就叫洪三。”
“洪……三……”呂秀才盯着朱嗣炯看了半晌,笑笑說,“起來吧,跟我去書房,先看看你的學問如何。”
一聽有戲,萬碧大喜過望,又是砰砰磕頭,那副癡楞呆樣連呂娘子看了都笑,“小姑娘可憐見的,額頭都磕腫了,快起來進屋暖和暖和。”
呂秀才和朱嗣炯在書房,萬碧也不閑着,呂家只有呂秀才夫妻二人,呂娘子不擅家務女紅,而這些事恰是萬碧的特長,因此當呂秀才從書房出來的時候,看着煥然一新的庭院和堂屋,不禁揉揉眼睛,張大嘴巴說,“天啊,這是我的家嗎?”
呂娘子一巴掌拍過去,“呂秀,你是說老娘太懶嗎!”
呂秀才摸摸後腦勺,賠着笑臉說,“娘子,為夫豈敢有此非念。娘子本是女中豪傑,俠義風範,怎能為這些瑣事所累。”
萬碧愣愣看着他夫妻二人打鬧,有些不知所措。此時,朱嗣炯從書房走出來,笑着沖萬碧點點頭。
呂秀才安慰好娘子,對萬碧說,“呃……,小姑娘,你弟弟的資質很好,我可以收他入學,束脩也可以不收。但你可願意留下來給我家幹活幫忙,平時也就是打掃打掃屋子,洗洗刷刷什麽的,重活不用做,管吃管住,每月我給你三百錢,可好?”
萬碧聽明白呂秀才的意思,喜不自禁,又哭又笑,當即跪下恨不得再給他磕十個八個響頭。
呂秀才急忙閃到一邊,“別磕啦別磕啦,娘子,快拉她起來!”
呂娘子早就把萬碧拉起來,她手勁很大,幾乎像拎小雞兒一樣把萬碧從地上拎起來,“阿碧,總這樣見面就磕頭,以後還怎麽說話,在這裏不用拘束,以後還要你多幫我呢!”
看着他二人,萬碧說不出心裏什麽滋味,抹抹眼角,“多謝先生夫人,萬碧今後一定會好好伺候二位!”
呂秀才打個冷顫,“可別說什麽伺候不伺候的話,這話我聽了害怕。”
呂娘子啪又給了他一巴掌,“你小子諷刺我,怎麽,又想那個紅顏知己了?”
呂秀才噌地竄出去三尺遠,“娘子,要行拜師禮,為夫先行告退。”
不待呂娘子發話,呂秀才已拉着朱嗣炯一溜煙兒的跑了。
呂娘子哈哈大笑,對已看傻的萬碧說,“阿碧,走,我給你們找幾件厚衣裳,再做點吃的,看你瘦的,一會兒多吃點!”
萬碧很慶幸遇到了呂家夫婦,若不是他們,自己和三少爺很可能過不了這個年關,而且,呂先生對三少爺也是青眼有加,經常給他開小竈授課,呂娘子為人豁達爽朗,憐惜他二人孤苦,生活中照顧頗多。
朱嗣炯卻有些疑慮,與私塾的其他學生不同,呂先生側重給他講史書及經略之法,但見萬碧和呂家人相處得甚好,便偷偷将疑慮掩藏心裏。
每日忙忙碌碌中,天氣轉暖,時光到了陽春三月。
一個意外事件,瞬間打破小鎮的平靜安寧,也徹底颠覆了萬碧對權的認知。
其實事情起因不大,李家的小兒子被狗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