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撿條命
闵王封了城,如何出城成了問題,萬碧愁眉苦臉好幾天,正惱火的時候,一陣惡臭傳來,随着骨碌碌的車輪響聲,一輛糞車從眼前過去。
萬碧有了主意!誰都不讓出城,但有一種人卻是非出不可,且沒人攔他,那便是倒夜香的。
朱嗣炯內心是崩潰的,上次從陰溝裏鑽出來已是他的極限,那味道惡心得他幾天沒吃下飯,而這次,糞車?!還要鑽到馬桶裏?絕不!
一個時辰後,他二人藏在糞車裏。
說起來,這比上次爬陰溝更刺激,因為他們兩個直接鑽進糞桶裏,那守門的将士剛掀開桶蓋,一股屎尿惡臭迎面而來,直接熏吐了,趕緊放行,哪裏還顧得上看桶裏是否有人。
對啊,誰會想到龍章鳳姿、錦繡堆裏出來的小王爺會藏身滿是穢物的糞桶?
俗套?惡心?可這是萬碧唯一能想到的法子。
糞車出了城,待到無人處,二人從桶裏翻身而出,一路狂奔,不顧天氣寒涼,撲通撲通跳進河溝裏。
掏大糞的傻了眼,而後看着傾瀉一地的糞水,也不由自主地……吐了。
萬碧和朱嗣炯總算是從京城逃了出來。
城外的搜查明顯稀松,他二人又累又餓又冷,走了許久,好不容易在荒郊野外看到一戶農家,什麽也來不及想,上前就向農家讨兩身衣服并一些吃食。那家人甚是熱心,不但沒有收錢,還讓他們在家過夜。
他二人窩在炕上,蓋着薄被,長長舒了口氣。此刻的破衣粗食,與往日的錦衣玉食是天差地別,但于朱嗣炯來說,能撿條命已是萬幸,哪裏還有餘地去挑肥揀瘦!
夜深了,窗外下起了小雨,打在樹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朱嗣炯已經熟睡,發出均勻的呼吸聲,而萬碧卻怎麽也睡不踏實,聽着淅淅瀝瀝的雨聲,總覺得不安寧。
忽然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動靜,萬碧急忙閉上眼睛裝睡。
呼吸聲粗重,是這家的男主人,聽動靜,他從門外悄悄走進來,在炕頭站定,似乎是在看着他們兩個。
他要幹什麽?萬碧慌亂不已,卻強自鎮定,依舊裝睡。那男人輕輕推了推他們,萬碧忍着沒動,朱嗣炯哼哼兩聲,翻了個身繼續睡。
不一時,那男人走了出去。
待聽不到他的動靜,萬碧就睜開眼睛,悄悄下了地,看着他進了西屋,便偷偷躲在門簾子後偷聽。
“睡了?”婦人輕輕問。
“嗯,睡得和死豬一樣。”男人呵呵笑了幾聲,“這可真是老天爺叫咱發財!這兩個兔崽子,還說到下村走親戚,他們那樣子,能是鄉下人?”
“那男娃子別看一副狼狽,可那細皮嫩肉的,那做派一股貴氣,絕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這陣子城裏亂哄哄的,說不定就是哪家逃出來的公子哥!年紀正當好,那些大老爺們最喜歡這樣的,肯定能賣個好價錢!”婦人言語中掩飾不住的興奮,聲音漸漸大了起來。
“還有那個女娃子,我細細看了,啧啧,那皮肉骨相絕了,長大後必然是個傾國傾城的姿色!這個女娃子我要□□幾年再出手。”婦人忍不住笑起來,“我還發愁沒法進城弄幾口人出來,真沒想到,在這裏還有生意送上門,真是老天爺都在幫咱們發財!”
他二人只顧說說笑笑,全然不知門外還有人偷聽。萬碧已聽得汗毛倒立,冷汗直流,怪不得臨走時容嬷嬷給她塗了一臉鍋底黑,原來還有這種擔心在!可更可惡的是,這對拐子竟敢對三少爺起壞心!萬碧真是恨得牙癢癢,她悄悄退了回來,琢磨着如何脫身。
她一回頭,朱嗣炯竟然已經醒了,靠在牆上眼睛晶晶亮。萬碧吓了一跳,不知道他聽沒聽見那拐子說的話,她可真不願意讓這些腌臜事污了三少爺的耳朵。
但朱嗣炯顯然已知情,他對萬碧點點頭,輕聲說,“等他們睡熟了,咱們就逃!”
二人相視無話,唯緊緊擁在一起,靜待黑暗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西屋慢慢安靜下來,二人蹑手蹑腳下了地,穿過堂屋,卸下門栓,眼看就要逃出去。
“咣當!”朱嗣炯卻踢翻了小腳凳,在這寂靜的夜晚,無異于驚雷。
“誰!”西屋立刻響起男人的暴喝。
萬碧情知不妙,拉着朱嗣炯就往外沖,那男人已追了出來,幾步就把朱嗣炯抓在手裏。朱嗣炯連踢帶打拼命掙紮,萬碧也是瘋了一般厮打。
然而小孩子的力氣與壯漢怎可相提并論?那男人一腳便把萬碧踢翻,疼得萬碧趴在地上起不了身。
“別弄壞了貨!”女人拿着一捆繩子追來,尖聲喝道。
這就要完了麽?萬碧只覺渾身力氣都被抽走,腿腳酸軟,連被那女人抓住胳膊都沒有掙紮。
“啊——”男人突然一聲慘叫,捂着肚子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的小腹上,赫然插着一把匕首!而朱嗣炯握着那把匕首,滿手是血。
女人發出凄厲的叫喊,放開萬碧朝那男人撲過去。
朱嗣炯趁機掙脫開,一把拽起萬碧,向前沒命地跑!
不辨方向,不辨道路,二人唯有一個念頭,跑!
等二人再也跑不動,癱倒在地時,已是天光大亮,茫然四顧,他們不知道置身何處,看到不遠處山腳下有一座破舊的山神廟,便進去稍作歇息。
萬碧燃起火,和朱嗣炯相互偎依着取暖。
朱嗣炯臉色依然慘白,眼神發木,身體微微發抖,右手緊緊攥着拳。
“還好有你,不然可逃不出來,都怪我,不該輕易相信別人!”萬碧輕輕握住他手,搓了搓,給他哈了哈氣,又面露悻悻,“真是便宜那兩個王八,我應該回去再補兩刀!”
萬碧在旁邊叽叽喳喳,如麻雀般說個不停,殺人的恐怖漸漸消退,朱嗣炯臉色好看了些,“可惜了,那把匕首還是太孫給我的。”
見他好轉,萬碧松了口氣,“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那匕首救了咱們的命,也算值了!”
萬碧四處尋了些野果子,二人勉強吃了些,雖然身心疲憊,卻不敢在此久留,互相攙扶着,深一腳淺一腳繼續向未知的遠方走去。
已是深秋,北方大地萬木落葉,入目皆是黃葉枯草,寒風吹過,黃葉漫天,枯草折腰,空氣中都彌漫着一片肅殺之氣。
不知名山,山溝裏有個小村落,不過十幾戶人家,村東頭有個四處漏風的茅草屋,原先的主人早不知哪裏去了,此處便成了萬碧和朱嗣炯的栖身之所。
因村子太小,由別處的裏長一同管着,萬碧只說是投奔親戚來的,結果戰亂找不到,将身上僅有的幾塊碎銀子給裏長,那裏長見是兩個孩子,外面又是兵荒馬亂的,就沒有刻意為難,拿了銀子随便編了戶籍許他們在此住下。
他們二人在山上撿些毛栗、榛子、山楂之類的,背到二十裏外的鎮上去換些米面,萬碧在王府裏跟绮雯學了一手好針線,再加上嘴甜,見人不笑不說話,因此也能攬到些縫縫補補的活計。雖然每日吃的都是野菜窩窩,但好歹不用餓肚子,這裏偏僻,也沒有人來搜查,二人總算是可以喘口氣了。
西北風越來越冷,看着這四面漏風的茅草屋,萬碧是真心發愁,二人連身棉衣都沒有,冬日可怎麽過?
朱嗣炯安慰道,“咱們多撿些柴和幹草,忍一忍也就過去了。”
萬碧放下手中搗鼓的草汁子,苦笑着搖搖頭,這位少爺大概是從來沒真正體會過冬天的冷,莫說燒柴火,就是燃起炭盆,只要窗棱子沒關緊,那冷風就能像刀子一樣割上人的臉。
“我看風聲已過,你別用草汁子再塗臉了,黑一塊黃一塊的,以後洗都洗不出來!”朱嗣炯很是不贊同萬碧的掩飾方式。
萬碧低頭抿嘴一笑,“我的爺,你別管奴婢這張臉了,還是擔心擔心咱們的肚子吧!”
“阿碧,我不是說過嗎,這裏沒有爺,也沒有什麽奴婢。”
“嗯……我記着了。”許是近來二人共歷磨難,朝夕相處之中少了主奴的上下,多了份相濡以沫的溫情,萬碧膽子也大了起來,問了自己一直沒想通的問題,“為什麽你一直要找後園子那口井?”
朱嗣炯一下沉默了,雙眸裏映着熊熊的火焰,臉上卻沒有一絲溫度,萬碧觑着他的臉,不敢說話,屋裏只聽得到火堆噼裏啪啦燃燒的聲音。
良久,他才說話,“我生下來就抱到宮裏,而母親很少進宮,我們見面少,自然不親近,……說來好笑,我曾一度認為我不是母親生的。”
“剛回府時,我無意間聽下人們說,王妃之所以不喜歡我,是因為我不是她的孩子。我出生之後兩日,父親一個愛妾被逼投井自盡,那人才是我的親娘。”
“這怎麽可能?”萬碧十分詫異。
朱嗣炯笑道,“就憑幾個奴仆的話,當然不能信,但我還是心裏犯疑,忍不住就想去找那口井瞧瞧。直到後來落水,我才明白,他們是故意引我去的找井,只怕當時也想要我的命呢!”
“這和落水又有什麽關系?”萬碧不明白。
“母親他們都以為是我貪玩胡鬧才落水,其實我是被推下水的!”
“什麽?!”萬碧驚呼一聲,“是誰?”
朱嗣炯悠悠道,“錢嬷嬷,大哥的奶娘!”他看了一眼呆住的萬碧,笑道,“沒想到吧,我也沒想到!我是從水中的倒影看到她的,可是還沒來及反應,就被她推下水,若不是你,我怕早就成了水中冤鬼!”
“那你為什麽和王妃說是自己不小心落水?不應該把她抓起來審嗎?”
“為什麽呢……”朱嗣炯無奈搖搖頭,“我怕了啊!我不知大哥是否與此有關,而母親眼中向來只有大哥,父親又糊塗不省事,若是我貿然說出來,只怕會被反咬一口,”
萬碧沒想到王府至親之間竟有這麽多彎彎繞,心底一股寒氣升上來,轉念想到自己被問話的經歷,不由心有戚戚然,“還好我沒有聽那婆子的話,不然和你說的對不上,恐怕當時我就是一個死字了!”
朱嗣炯是第一次聽說此事,待萬碧一五一十說清楚,他也不知說什麽好,他二人還真是,陰差陽錯間,各自撿了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