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福禍
熱鬧的夏季一晃而過,天氣慢慢涼了下來,京城西郊數萬畝坡地上的楓樹黃栌紅豔似火,秋風飒飒吹來,遍地绛紅色的落葉婆娑起舞,煞是好看。
每到秋季,皇上都要去西郊登山賞紅葉,今年恰逢六十壽誕,各地藩王都奉旨來京慶賀,皇上游興大發,下旨王孫臣工同游,因此宮裏宮外忙的是不可開交,連寧王這個閑散宗室都被拉去裏外跑腿幫忙。
黃道吉日,帝王出游,浩浩蕩蕩一群人,而寧王自然也要随行,順便把一家妻小都帶上——皇上年紀大了,喜歡熱鬧!
這些與萬碧并沒有什麽聯系,她還是雜役院的燒火丫鬟,之前朱嗣炯曾說過要她進院當差,也不知是這位三少爺忘了,還是王妃或者哪位嬷嬷阻攔,總之是再沒了下文兒。
王府的主子們一走,府裏呼啦啦跟去了小一半的奴仆,剩下的人少了管束,頓覺輕松,一來二去,偷懶的偷懶,耍滑的耍滑,連萬碧這個小丫鬟都覺得府裏規矩松了很多。
前陣子萬碧整日的忙,偶然聽說王妃突然發作了大少爺院子裏一批人,也不知绮雯有沒有受到波及,如今好容易得個空閑,想去看看绮雯,卻不料她随着大少爺去了西郊——看來她非但無事,反而更進了一步。替小姐妹高興之餘,萬碧有些失落,她自己的出路又在哪裏?
今早起來,萬碧照舊先去拾掇柴火,不知怎的,她總覺得周遭過分的寧靜,空氣都仿佛靜止一般,她偷偷溜到牆根底下,一牆之隔的街道也是寂靜得很,連馄饨挑子的叫賣聲都聽不到。
忽然一陣嘈雜的馬蹄聲從牆外響起,夾雜鐵甲的嚯嚯聲、男人聲嘶力竭的嘶吼聲,緊接着“砰”的一聲巨響,大地仿佛都在顫抖,牆頭都震下好多渣子。
還沒等萬碧反應過來,又接連幾聲巨響。
萬碧拼命壓下心中的恐懼,裙子一撩,噌的上了樹,爬到最高的樹杈子上,借助高度優勢,她清楚地看到了西郊山上冒出的黑煙。
萬碧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但她直覺一定是有大事,因為街巷上突然冒出很多全副披挂的官兵,拿着明晃晃的刀,四處砸門。
這條街上住的不是勳貴,就是高官,何人如此大膽?!
一股寒氣順着脊梁骨往上升,萬碧吓得面色發白,心砰砰亂跳,連忙往王府大門的方向看去,只見門外半裏,塵土飛揚,約有上百名兵勇提刀握槍向王府沖了過來。
來不及細想,萬碧迅速下了樹,撒腿就往柴火房跑。
還沒等她跑到柴火房,寧王府的大門就給砸開了,看門的一句“來者何人”還沒問出,就一命嗚呼。
這些兵勇殺氣騰騰,上來不由分說劈頭就砍,打砸搶殺,到處放火,兇神惡煞狀若土匪。
幾乎是頃刻之間王府陷入火海,人們争相逃命,呼號連天。
萬碧仗着身形小,又熟悉路,先一步跑到柴火房,好在這裏地處偏僻,還沒有殃及到禍亂,她便一把拉起容嬷嬷就要往外跑。
容嬷嬷止住她,“阿碧,難為你有這份心,老婆子老了,跑不動,你還是自己走吧。”
萬碧急得直跺腳,“嬷嬷,都什麽時候了還說這些,快走快走!”
“慌什麽!”容嬷嬷低喝一聲,“剛才的巨響是火炮的聲音,想必是西郊出事了。”
萬碧睜大眼睛,“嬷嬷,你怎麽知道”
“老婆子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容嬷嬷冷哼一聲,正色道,“阿碧,皇上在西郊,這麽大的動靜,定然是有人謀反!京城接下來相當長的時間會很亂,看在你一直對老婆子還算孝順的份兒上,我問你,你想要做個平安但是普通的小老百姓,還是要出人頭地,掙一個前程?”
容嬷嬷神色肅然,以往渾濁的雙目此刻炯炯有神,氣勢大盛,竟好似換了個人。
“若是第一種,你就跟在老婆子身邊,老婆子自有活命的法子;若是第二種……”容嬷嬷頓了頓,低聲說,“你悄悄溜到後園子,那口枯井旁邊,也許有你想要的,但,是福是禍可說不準!”
時光一點一滴過去,外面兵勇的呼喝聲越來越近,萬碧臉色幾經變幻,猛一擡頭,她目光灼灼,神情堅定,終是下定了決心。萬碧跪下給容嬷嬷磕了個頭,“嬷嬷,我這就去了,你……你要好好保重。”
容嬷嬷塞給她幾兩碎銀子,又抓了把鍋底黑給她把臉抹黑,“阿碧,人心險惡,你多長點心眼,千萬不要輕易相信別人。嬷嬷等着你回來……”
一片混亂之中,萬碧溜着牆角,連滾帶爬,終于是搶在前頭來到後園子,這裏她熟悉得很,很快在半人多高的草叢中找到那口枯井,在旁邊的假山洞子裏,她看到了三少爺!
萬碧幾乎驚暈過去,“三少爺,你怎麽在這兒?!你不是去西郊了嗎?”
朱嗣炯嘴角抿得緊緊地,小臉繃着,一句話不說。
不遠處傳來搜查兵勇的大呼小叫,來不及多想,萬碧拉着他就往西北角跑,那裏有條陰溝,直通外街,萬碧先跳下去,伸手接他,“少爺,快下來。”
烏黑的水泛着層層白沫,臭氣熏天,朱嗣炯站在一旁,幾欲作嘔,更別提跳下去。
“少爺,命重要幹淨重要?下來!”
背後的聲音越來越近,朱嗣炯還在猶豫,萬碧等不及,一把把他拉下來。
朱嗣炯閉着眼,屏住呼吸和萬碧從陰溝裏爬了出來。
街上早就亂成一團,但萬碧注意到,那些兵勇們只圍攻宗室勳貴大臣們的府邸,普通百姓家倒還好些,只要不愣頭愣腦出來看熱鬧,倒不會有人刻意為難。
萬碧便拉着朱嗣炯悄悄躲在一處人家的牆根兒,他倆渾身污泥,臉上身上黑乎乎臭烘烘,俨然兩個小叫花,根本沒人注意。
街上鬧哄哄兩三天才慢慢消停下來,萬碧早就尋了兩身略幹淨的衣服換上——其實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她沒敢告訴朱嗣炯。此時不只朱嗣炯,就連萬碧也驚訝自己的膽大。
現在他們遇到一個難題,是繼續逃到城外,還是留在京城等寧王來找。
“不能留在城裏,你也看到了,他們明顯是沖着宗室勳貴來的。”萬碧憂心忡忡,一心想着怎麽出城。
朱嗣炯開口講了這幾天來的第一句話,“父親會來找我的,我回來時給他們留了信兒。”
他終于肯說話了,萬碧心裏松了口氣,小心翼翼問他,“你一個人怎麽回來的?西郊都發生了什麽?”
朱嗣炯也很茫然,木木說道,“具體我也不清楚,到了西郊,太子叔叔就一直将我和其他幾個皇孫、世子帶在身邊,我連父親都沒見着。後來太孫哥哥借口和我游山,單獨把我送了出來,讓我找個地兒躲着,等局勢穩定了再說。”
“他不肯說為什麽,我覺的不對不肯走,他這才告訴我,這是太子叔叔和皇爺爺定下的計謀,他們要趁着這機會,一舉拿下藩王,徹底壓制藩地的勢力。我臨走前派人給父親母親送信,讓他們躲起來避避風頭,下山後,李嬷嬷把我送進府就回家去了。”
萬碧驚呼一聲,“李嬷嬷讓你一個人……!”
朱嗣炯心裏也有點難過,“嬷嬷的家人比我更重要……”
萬碧不知說什麽,血濃于水,李嬷嬷優先考慮自家人也無可厚非,如果她處于同樣境地,十有八九也會這樣做。
雖然朱嗣炯堅信他的家人會來找他,但到現在都沒有任何寧王尋他的跡象,而且滿大街流傳的消息是,太子謀反,皇上賓天,闵王、魯王、靖王等三位親王打着清君側的旗號,殺了太子,而寧王、平王等人出逃不知所蹤。
太子謀反?連萬碧這樣的小丫頭都不信,別提別人了!朱嗣炯也說皇爺爺一向器重太子,幾乎是手把手教他政事,近來更是将大部分朝政交給他,除非太子瘋了才會謀反。
是以,分明是三王謀反!但太子已死,皇上駕崩,闵王就要坐上那把椅子,如今大局已定,說這些又有什麽用?
朱嗣炯卻不這麽認為,“我根本沒在西郊看到皇爺爺!”
萬碧沒明白,朱嗣炯慢慢說道,“從京城到西郊,皇爺爺一直沒露面,裏外都是太子叔叔操持,我猜,皇爺爺根本就沒去西郊!”
也就是說,皇帝還有翻盤的機會?這些事,萬碧不懂,只好順着他在京城東躲西藏好幾天,但事态愈演愈烈,大街小巷都貼滿閩王即将登基的告示。
寧王雖然沒有消息,但此時沒有消息便是好消息,京城已被三王控制,寧王也沒有精力和人手回來尋他——見朱嗣炯越來越沉默寡言,萬碧怕他想不開,便如此安慰他。
朱嗣炯終于決定出城了,再不出城,他就可能死在這裏——城裏的搜查越來越嚴,闵王發出消息,只要有人捉住不肯歸順的宗室子弟,無論死活,黃金千兩!而且牆上貼的告示中,就有朱嗣炯的畫像,那畫工簡直了,惟妙惟肖!
黃金千兩?!萬碧看着朱嗣炯,那是多大一堆金子啊!
可能是萬碧的眼神太□□裸,朱嗣炯忍不住撇着嘴說,“你想把我交出去?”
“不不!”萬碧急忙否認,“就沖着你給我那一荷包糖,我也不會出賣你!”
朱嗣炯低頭一笑,“這是你第二次救我了。我以後……肯定會好好報答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