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32
這還是雲騰第一次到一家正經的公司裏,看什麽都好奇,又不敢亂動,背着書包,拎着一個圓圓的小盒子,眼神到處飄,身體卻老實地立在原地。
牛念沒讓雲騰進辦公室,而是帶他去了休息區。
在老多認識現在的老婆之前,那個時候的經理姓周,是個嚴謹嚴格的人,周經理當家時,是嚴禁在辦公室裏吃東西的,考慮到員工需求,也就有了這個休息區,大家可以在這裏分享零食,甚至中午在這裏吃自帶的午飯。
邵鵬在這方面沒有要求,他自己帶頭在辦公區吃東西,員工們自然有樣學樣,休息區也就閑置了下來,堆放着一些客戶也不要了的展臺原料。
即使是這麽一個不上檔次的空間,在初次來訪的雲騰看來,依舊是新鮮的。
“诶,”雲騰說,“這就是你們公司啊,我将來是不是也會到這樣的地方工作?”在他尚且幼稚的認知裏,只覺得這裏肯定比公交車司機的他爸的工作強多了。在這裏工作,沒有風吹日曬,沒有乘客投訴,沒有節油省時的要求,也沒有闖紅燈自負的壓力,只要坐在這裏,一個月就能拿好幾千塊錢。
好幾千塊錢啊,那得吃多少頓麥當勞?可以買多少雙鞋?再也不用因為零花錢超支看他媽的臉色了。
牛念說:“那你還不努力讀書。”
雲騰說:“那我好好念書,考個好大學,等我大學畢業,能不能進你們公司上班?”
牛念笑了笑,雲騰只當她答應了,露出一個傻乎乎的笑容。
覺得自己後半生有了保障的雲騰同學,忙不疊地把手裏的小圓盒放到桌子上,邊說:“我本來打算找個地方幫你慶祝,結果你說你要加班,我只好過來。蛋糕有點小,你別嫌棄,我零花錢也不多,嘿嘿。”
小圓盒裏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蛋糕,牛念看了看,說:“蠻可愛的。”
雲騰又從書包裏翻出來一根蠟燭,小心翼翼地插到蛋糕上,說:“還是我對你好吧,也只有我記得你的生日。”
牛念楞了一下,有點尴尬,也有點傷心。
不知道雲騰是不是意識到什麽,翻了翻眼睛接着說:“也沒人記得我的生日,我爸我媽都不給我過生日,說亂花錢,每年也就你會送我禮物,咱們姐弟才叫同命相連。”
牛念聽了之後有點難過,也有點感動,即使雲騰可能連同命相連這個詞的真正意義都未曾體會過。
雲騰把細得像火柴的蠟燭在蛋糕上插好,邊說:“牛念同學又漲了一歲,這根蠟燭代表今後一年都能快快樂樂,無與倫比。”
雲騰小心翼翼地把顫巍巍的蠟燭點上,自己欣賞了一番,點了點頭,對着牛念說:“許個願吧。”
牛念對吹蠟燭許願這些事沒那麽執着,但她挺感謝雲騰有這份心,裝模作樣地閉了下眼,睜眼就看見雲騰很虔誠地對着蠟燭握着拳閉着眼,嘴巴還動着,不知道默默說着什麽。
等雲騰許完願,牛念笑着問:“別人生日你許願,能靈嗎?”
“能靈能靈,”雲騰忙說,“一定能靈。”
牛念又問:“你最近又有什麽比賽,需要靠着我的生日獲勝?”
雲騰把蠟燭拔下來扔一邊,拿着塑料小刀,心裏琢磨着這蛋糕要怎麽切才能自己留大塊,給牛念切小塊,還不讓她看出來自己在耍心眼兒,邊順口說:“我希望你永遠都是我姐姐。”
牛念看着雲騰毛茸茸的腦袋在眼前晃啊晃的,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就像這孩子才三、四歲那會兒,總是喊着姐姐、姐姐地跑過來抱她大腿讨要零食。
雲騰卻吓了一跳,他已經很大了,早就沒人把他當個孩子似的摸頭了,這意外的一摸令他手一抖,想好下刀的地方沒切到。
“啊!啊!啊!”雲騰痛苦地大叫,他心心念念的那一大半的蛋糕沒了,但馬上又把嘴巴閉緊,他擔心牛念看出來他內心那點小算計。
可看着他長大的牛念還能不清楚他的想法麽,接過塑料小刀,切了一下塊留給自己,剩下的推到雲騰面前,說:“這些夠了,我最近減肥呢。”
雲騰嘴裏說着:“你看你都那麽瘦了還減什麽肥,” 一邊把蛋糕拽到自己面前,“那我可就都吃了。”
牛念點頭說:“吃吧。”
雲騰往嘴裏塞蛋糕,還不忘補了一句:“生日快樂。”
“謝謝。”牛念說。
總是有意想不到的人帶來意想不到的感動,牛念此前從未意識到雲騰也到了可以獨立思考的年紀,也未曾想到在目前緊張的家庭氛圍中,竟是這個孩子給了她一絲溫暖,牛念甚至樂觀地覺得,她能靠着這絲溫暖,再撐好久好久。
牛念離開公司的時間不算晚,因為要先送雲騰回家。
仝年寫完一份新産品評測,正站在窗口随意看着外面放松,就看到牛念跟那個叫他“叔叔”的男孩子一起走出寫字樓,站在路邊等出租。牛念把紙做的王冠輕輕放到男孩兒的頭頂,男孩兒立刻就發現了,哇哇叫着一把就把紙王冠薅下來,轉悠着到處找垃圾桶,牛念笑得不行,男孩兒看起來更生氣了。
四樓窗口的仝年都不由被逗笑,他聽見那男孩兒管牛念叫姐姐,美好的感情都值得稱頌,無論是愛情還是親情,這一刻,仝年能看出來,牛念是真的很快樂的。
仝年還沒意識到自己正因牛念的快樂而感同身受地心境變化,他只覺得突然就不那麽累了,他媽媽雖然各種招數齊發地逼他相親,其實本意總是為他好的,可能方法激烈了一點,初衷還是好的,都是因為愛自己。
仝年回到電腦前,再次投入工作之前給他媽打了個電話,還沒聊兩句,他媽就跟他說,總覺得他爸最近早出晚歸有問題,他媽說:“會不會因為你總不結婚,你爸要找小三再生個兒子?”
仝年就把電話挂了,這老夫老妻的,成天開這種玩笑也真是快作出花了。
牛念生日轉天,一大早,鄭學敏又在抱怨今年天氣反常,都快到十月底,氣溫還這麽高。牛念拉開窗簾,也感受到殘暑威力不減。
臨出門的時候,牛念看見她媽每次外出才會拎的包放在客廳沙發上,随口問了句:“媽,你出去啊?”
鄭學敏含糊地“嗯”了一聲,牛念也沒在意,風風火火地出門趕着上班。到今天,長假前後所有項目的設計部分基本完成了,有一些等待客戶最後的确認,還有一些已經确認完畢的就要開始定制印刷了。
牛念長長出了口氣,雖然比起公司鼎盛時期的業務量還差得遠,可是那個時候能幹活的員工也多,大家齊心協力,也就不覺得累。現如今,牛念既要身先士卒,又要統籌分配,還得監控督促,真是身心俱疲。
不過付出總有回報,感覺這個月公司的業績應該不錯,說不定邵鵬心情好,能發筆獎金。
可是,心心念念的獎金沒等來,等來的是陳副經理趾高氣昂的一張冷臉,她毫不客氣地走到牛念的工位旁邊,抖了抖手裏一張打印出來的表格,說:“為什麽你上個月那麽多加班?”
牛念莫名其妙,說:“因為……忙啊。”
陳副經理說:“都忙,誰不忙?也沒看別人需要加班。我這麽忙,我加班了嗎?我早就說過,工作做不完都是因為上班時間在摸魚。”
牛念也有點生氣,問:“那你是覺得我上班在摸魚了?”
“不然呢,”陳副經理把手裏的紙抖得啪啪響,“你一個星期竟然加五天班,天天在加班,你有那麽忙嗎?”
沒等牛念辯解,陳副經理繼續說:“還有這個月,也在加班。工作都完成了你加什麽班?”
牛念說:“我不去做的話,工作怎麽可能完成?”
“哦,”陳副經理徹底開啓陰陽怪氣的不講理模式,“合着公司只有你一個人在幹活?沒有你其他人都得喝西北風去?牛念,你真會高看自己。”
牛念也聽出來了,這是純屬找茬,态度也冷了下來,問道:“你到底想怎樣?”
“哎呦呦,”陳副經理是誰?哪能讓別人在她面前逞口舌之快,“我想怎樣?這話該我問你吧,牛念,你每月拿着那麽高的工資,什麽活兒都不用做,還要申請大筆的加班費,你想拖垮公司嗎?”
牛念說:“我的工資是雙方協商定下的,加班費是法律規定的,我只拿我應得的。”
陳副經理說:“你真會說話。”
牛念說:“我只是實事求是。”
陳副經理說:“行,行,牛念,還學會頂嘴了,你是不是不想幹了?”
牛念說:“是你不想讓我幹了吧。”
陳副經理說:“你頂撞上級,我可以開除你。”
牛念說:“開除我也請你拿出令人信服的理由。”
一直在暗中觀察的邵鵬終于忍不住了,這不行啊。
沒錯,邵鵬跟陳副經理商量之下,打算開掉牛念,目的當然是為了節省開支。在邵鵬看來,經過這一段時間,牛念會的也早都應該教給金麗倩了,是時候以新代老。金麗倩那可是自己的嫡系,真正的自己人,牛念是前任經理帶出來的,是外人。
一個是學到了本領的自己的人,一個是價格超标的外人,孰輕孰重就很明顯了。
邵鵬本身只會跟客戶吃飯,對業務上并不熟悉,他樂觀地覺得,就算金麗倩沒學會牛念的全部本領,八、九成總是有的吧?再不然七、八成?剩下的可以在接下來的工作實踐中慢慢摸索提高嘛。據他的觀察,牛念的工作看上去也沒多難嘛。
今天的事要解決,牛念必須走,但是她說的對,公司不可能無緣無故開除一個員工,跟上司講話聲音大了些,這種理由是站不住腳的。如果說他以前敢,經過何雲的事,現在也不敢了。對這幫熟讀勞動法的員工,他一個看合同都看不過三條就煩的門外漢,實在不敢硬杠。
于是邵鵬這樣對牛念說:“牛念啊,你看你把陳副經理都氣成什麽樣了?這樣是不對的,你得給陳副經理道歉。”
牛念撇過頭沒理他。
陳副經理自覺尊嚴受到傷害,想跳起來狂吼,被邵鵬使了個眼色,安撫了下來。
邵鵬對牛念說:“你看,你今天惹出這麽大麻煩,公司也得慎重考慮下怎麽處理,這樣吧,你今天先回去,等公司通知,好吧?”
牛念就這樣離開了她為之奮鬥多年的公司,就在生日的第二天,難道是沒有認真許願的關系麽?她還不知道,此時此刻她往家的方向走,家裏卻有另一個更大的問題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