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33
人生因意外而驚喜。
這是牛念還是菜鳥級設計的時候,給一個全體都是年輕人組建的公司搭配的廣告詞。那家公司早在前任經理離開時就停止跟他們公司的合作了。
牛念已經忘了曾經年輕而無畏的自己是在如何的心态下想到這句話的,大概是因為見的太少而想的太多吧。
至少在二十八歲零一天的這天,帶着被公司辭退的危機回到家,卻看見牛超群跟白萍這兩個按理說絕對不會出現在她和鄭學敏家裏的人時,她的心情已經雜亂到荒蕪了。
原來人生中意外帶來的不僅有驚喜,還有驚吓。
牛念愣愣地看着坐在自家客廳雙人沙發上的牛超群和白萍,鄭學敏正站在,三個人似乎在争論什麽。
鄭學敏相當意外,下意識問道:“你怎麽回來了?”
白萍則還完全沉浸在剛才的話題裏,看見牛念眼睛一亮,忙起身,一把拉住牛念的胳膊,說:“正好你人回來了,趕緊的,把錢取給我們,這裏我是一分鐘也待不下去。”
鄭學敏尴尬地看向牛念,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牛念掙紮着從白萍手裏抽回手臂,便問:“什麽錢?我哪還有錢?”
白萍從茶幾上拿起一張紙,大幅度揮着手,在牛念眼前晃,說:“你賬戶裏還有四萬多塊錢呢,就知道成天跟我們喊窮,私底下自己偷偷存錢,你這樣對得起你爸嗎?”
一時間,牛念眼前的白萍跟剛剛公司裏的陳副經理形象重疊在一起,仿佛無數聲音在她耳邊嗡嗡嗡地吵,吵得她直想吐。
牛念想起來了,她賬戶裏是有四萬多塊,準确地說是四萬一千兩百塊,段宏給的,她不放心手裏拿着這麽多現金,想來想去,最後放到銀行存了個定期,時不時可以看看,就想起段宏,想起這世界上也有一個肯為自己傾其所有的親人,心裏便有了一點安慰。
但她沒想到鄭學敏會去銀行查她賬戶,還和牛超群兩口子一起。牛念甚至有點欣慰地想,還好定期賬戶是單獨的密碼,不然這錢可能早就被取走了。
鄭學敏見牛念不說話,走過來拽了她一下,貌似耳語,其實聲音不小地說:“我跟他們說你的錢早被他們榨幹了,還理直氣壯地專門帶着他們到銀行去證實,你這孩子,自己偷着存什麽錢呢。”
鄭學敏瞥了白萍一眼,又對牛念說:“趕緊去取出來,媽替你存着,誰也別想惦記。”
白萍聽見了,自然不依不饒,高聲說:“憑什麽給你呀?”
鄭學敏反問:“難道給你嗎?”
白萍哽了一下,立馬道:“應該給她爸,至少三萬。”
鄭學敏說:“這是我孩子的錢,憑什麽給你們?就不給。”
白萍沒鄭學敏嗓門大,又朝牛念吼:“你說該給誰?是不是得給你爸三萬?”
“你們不要吵了!”牛念只覺得耳朵邊嗡嗡地響,她說,“那筆錢是我爸爸給我的,誰也不能動!”
那只是一排數字,卻是段宏唯一給予她的東西,即使那東西是這世間最庸俗的,可誰離得開呢?那也是段宏的所有,一想到這裏,看到争搶段宏東西的人,心都一抽一抽地疼。
白萍楞了楞,扭頭看牛超群。她自己男人有多少錢她再清楚不過,不可能給牛念這麽多錢,可是牛念又這麽說,她反而沒了主意。她一方面篤信牛超群不可能有這麽多錢,一方面又希望是真的,這樣她就能索要回所有的錢,一分都不留給鄭學敏。
此時鄭學敏這個當媽的還是了解自己女兒的,她把牛念的話在腦子裏過了一遍,根本沒往牛超群那裏想,而是直接問道:“誰給的?你怎麽随便要別人東西?還随便管別人叫爸爸?”
牛念說:“我爸爸,我親生父親,他這些年攢下的錢都給我了,你們想要錢,我的錢你們可以都拿走,可這是我爸爸的東西,你們不許碰!”
連旁邊一直沉默着的牛超群都愕然了,弓着腰起身,想問什麽又不知如何開口。鄭學敏也是,可能這消息太突然,她竟不知所措了起來。
倒是白萍,作為唯一置身事外的人,反應相當地快,臉上喜色一閃,追問道:“你親爹來找你來了?他是哪裏人?做什麽工作的?你把他聯系方式給我,我們家老牛養你這麽多年多不容易,他不能白揀個閨女回去,得跟他把你這麽多年給你花的錢算清呀。”
牛念只覺得悲憤交加,這就是她一心維護的親人,為什麽這些人能做到這種地步?算計她還不夠,連段宏都不放過。她滿腦子都是無論如何不能讓他們知道段宏,不能讓他們去攪擾段宏的生活,那個脆弱憂傷的男人,是經不起這樣的風波的。
退是無路可退的,這麽小的房間,三個看着她長大的人,她又能退到哪裏?
牛超群和鄭學敏各自楞在原地,只有白萍不依不饒地追問,見牛念不說話,直接搶她手裏的背包,要翻她手機。
牛念受到驚吓,一把推開白萍,轉身就跑。
不能退,只能逃。
牛念抱着包往樓下跑,在樓梯上差點撞到人,她一時間沒認出來對方是誰,倒是老沈一把拉住她,問道:“姑娘,怎麽了?”
牛念甩開他,尖叫着跑下樓了。
老沈愕然地看着跑遠的牛念,他歲數大了,肯定是追不上的,又往樓上看。他不過是沒什麽事兒,想過來串個門,難道是有什麽意外?想到意外,老沈也有點擔心,趕緊往樓上走去。
牛念跑出老遠,總算冷靜了一些。
把手機從包裏翻出來,猶豫半天,撥了一個號碼,半天才被接起,卻是個女人的聲音:“你好,深深畫廊。”
牛念本也沒想那麽好運的正巧是段宏接她電話,她也不知道該跟他說什麽,可接起電話的真是別人,心裏更失落。
沒說話就把電話挂了,對方也沒有再打過來。
牛念捏着手機,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該何去何從。離開家,離開鄭學敏,她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曾幾何時,她為了多攢些錢,從不亂花,很少參加社交活動,也不太跟朋友出門,只為了給她最重視的家人們更好些的生活。此時此刻,天大地大,可她連個傾訴投奔的人都想不出來。
現在是白天還好,到了晚上怎麽辦呢?難道灰溜溜地回家,把段宏給她的錢交出去換住處?可是自己失業了,以後沒有每個月幾千塊給他們,他們會不會把自己掃地出門?
越想越難過,心思都能結成結,堵在心頭,快要喘不上氣,身體不住瑟瑟發抖。
牛念擡頭朝天空看了看,又看了看周圍匆匆而過的行人,不由嘆了口氣,原來不是她的感覺出了錯誤,是真的降溫了。
早上出門的時候還跟盛夏一樣炎熱,這會兒一陰天,立刻降到初秋的溫度。M城的季節交替是如此令人措手不及。
現在的問題是,牛念身上的衣服還停留在盛夏。
看了看時間,都中午了,該吃午飯了。
一想到午飯,也不知怎麽的,就想起第一醫院食堂。還沒想到該去哪裏的牛念幹脆去了那裏。
在食堂點了跟仝年吃飯時點的菜,卻吃不出當時的味道,明明同樣的廚師,同樣的食材,可惜心情變了。
牛念一個勁兒往嘴裏扒拉飯,看上去很餓的樣子,卻完全食不知味。
她想起上次就是在這裏,聽到她爸跟她媽争吵,因為很多年前她這個拖油瓶。那次是她第一次發覺,她認為對她來說很重要的家人,可在他們眼裏,她其實還是不存在比較好。那大概是她這一生中最嚴酷的一天了。當天晚上她就生病了。
或許嚴酷的經歷使人堅強,至少現在的她,能平靜地吃飯,能妥善地籌劃未來的日子。
她得先找個工作,有了收入,找個落腳的地方,被家人遺棄不可怕,自己遺棄自己才可怕。她才二十八歲,還遠遠沒到放棄自己的時候。何況,自己并未被所有人遺棄,她一直記得段宏看她時的目光,那麽的溫柔憐憫,給了她努力活下去的勇氣。
這麽一想,牛念不難過了,心情上的難過抵不過日子上的難過,日子都這麽難過了,心情上那點難過還算得上什麽。
牛念吃幹淨最後一點菜,擦幹淨嘴巴,準備奔赴新生。
在那之前,她朝食堂門口看了又看,有點失望,果然人與人之間的緣分那麽淺淡,錯過了就是錯過了,錯過之後就如兩條平行線,再也不會有相遇的一刻。
牛念平靜地深呼吸,平靜地起身離去。
如果命運所賦予我們的俱是坎坷,那麽接受命運的我們不是懦弱,而是另一種堅強。
牛念離開第一醫院,并沒有想好該去哪裏,一邊思考一邊随便找了個方向往前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一擡頭,看見某個小區告示欄裏貼着一張招聘啓事:快遞門市,招聘雙十一臨時工,包吃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