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汎彼柏舟,在彼中河
屋外寒風呼嘯,屋內靜谧如斯。
沉默的潮水湧動許久,霍役才低頭回了一句:“回夫人,是有許多年不見了。”
倩兒看看蘇夫人,又看看霍役,好奇地小聲問:“爹爹,那個婆婆為什麽叫你蘇役,你為什麽要叫她夫人?”
霍役豎起一根手指壓在唇上,“噓”了一聲讓她不要說話,接着對蘇夫人道不是:“小女年幼,說了不該說的話沖撞了夫人,還請夫人見諒。”
蘇夫人笑笑:“不會,這孩子純真可愛得很,她叫什麽?”
“倩兒。”
“倩兒,來婆婆這裏。”蘇夫人和藹地沖倩兒招招手。
倩兒擡頭看霍役,霍役點點頭。
倩兒便松開了拉住霍役的手,走到蘇夫人身邊,怯生生地叫了一聲“婆婆好”。
“诶好好好,倩兒長得真漂亮。”蘇夫人将倩兒抱起來,讓她坐到自己腿上,捏了捏倩兒的小臉蛋,問:“倩兒幾歲了?識字了不曾?”
“倩兒六歲了,上學了,識字了。”
“好孩子,真聰明。你的娘親呢?”
“倩兒沒有娘親。”
蘇夫人一愣,看向霍役:“她娘?”
“沒了。”霍役回道。
“這樣子……”蘇夫人十分遺憾地嘆了口氣,“真是可憐了這孩子了。生得這麽漂亮,嘴也伶俐,想來她娘也是個極好的女子,和你一塊兒倒也是配的,只可惜就這麽沒了。唉,老爺,咱們帶來的糖果子在哪裏?給倩兒拿一盒過來。”
蘇明德便吩咐随來的下人去取糖果子,下人很快就将一盒包裝十分精致的糖果子送了過來。
蘇夫人将盒子打開給倩兒看:“好看麽?”
倩兒自小在安西長大,還是第一次看到顏色如此鮮豔,造型如此精致的點心,當即興奮地哇了一聲:“好看!”
“這一盒都給你,不過現在只吃一個好不好?不然晚上睡不着,剩下的給你爹爹拿着。”
“好!”
倩兒興高彩烈地挑了一個桃花形狀的點心,大口大口吃起來,點心渣子掉了蘇夫人一身,蘇夫人也不生氣,只是笑眯眯地看她吃,時不時給倩兒擦擦嘴。
等倩兒吃完了,霍役便過去,接過了蘇夫人手裏的點心盒子,并将倩兒抱過來,道了一聲謝謝。
“真是個好孩子,我看着可太喜歡了。”蘇夫人感嘆着拂去身上的點心渣子,看向蘇修遠,語重心長道,“兒啊,你如今立了業,也該成家了,什麽時候也生個像倩兒這樣的好孩子給娘帶呀?”
蘇修遠瞥向霍役,霍役躲開目光,轉而對倩兒低聲說些什麽,蘇修遠便只能強笑着對他娘說:“娘,你急什麽呢,我這才為官不到一載,算什麽立業?等我真正為百姓做出些什麽,再考慮立業的事罷。诶不說了不說了,您二位舟車勞頓這麽久,想來一定餓了罷?我吩咐廚房給您二位做些吃食?”
“我去罷。”霍役冷不丁地開口,“府衙裏的廚子做的怕是不合老爺和夫人的胃口。”
蘇修遠看出了霍役迫切離開的模樣,雖并不十分理解,但還是答應了,讓霍役去準備吃食,霍役便帶着倩兒離開了。
等霍役的身影不見了,蘇夫人的笑容一下子冷了下來,質問蘇修遠:“他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蘇修遠一愣,不明白他娘為何會問出這樣的話,因為方才她對霍役和倩兒的态度,分明是十分親切和藹的。
他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笑,道:“他離開咱們家後就到了安西生活,我也是因為偶然才和他重逢的。這其中有什麽問題麽?”
蘇夫人冷笑道:“因為偶然所以重逢?這還真是巧得很了。那他又為何會出現在這裏,帶着他那姑娘,和你在一張飯桌上吃飯?看上去,你們還真是親近得很吶。”
蘇修遠聽出了不對,他娘的話裏就像包藏着針一般。他也沒法嬉皮笑臉下去了,認真問:“娘,我不明白,你方才對役哥還有倩兒,分明是十分好的,可現在為何這般質問我役哥出現在這裏的緣由?娘,役哥到底做了什麽,竟讓您對他的出現如此排斥?”
“他做了什麽?他……”蘇夫人瞪着蘇修遠,一副火上心頭,胸中有千萬言語卻無法說出來的氣懑模樣。
一旁的蘇明德開口替蘇夫人說道:“他也沒做什麽,但既然他已經離開了我們蘇家,就不再是蘇家的人。他已經改回本姓霍,還千裏迢迢到了安西生活,我們蘇家和他已是恩斷義絕,既如此,就沒有再糾纏的必要。”
“恩斷義絕?”蘇修遠覺得這個詞真是可笑至極,“我們家收留了役哥十年,役哥作為藥續了我的命十年,我們和役哥從來不曾有過任何沖突,怎麽就恩斷義絕了?爹,娘,你們從來不曾告訴我,當年役哥為何突然就離開了我們家,當初分明就說好了,即使我和役哥那十年一紙婚約結束,役哥仍能留在我們家照顧我服侍我,可他卻一聲不吭地就走了。我總是懷疑,是不是你們當初說了什麽,才讓役哥心灰意冷離開了我們家?”
“放肆!”蘇明德忽就動了怒,手中茶杯重重一敲桌面,“你竟然為了一個外人這般質問你的父母,真是好一個探花郎!”
“這跟探花郎有什麽關系?”蘇修遠覺得蘇明德才是真正的無理取鬧,“我不過是想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麽!”
“你不必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麽!你只需要知道,他和你是完全不一樣的人,你跟他接觸對你而言沒有半點好處!”
“可他救了我的命!看看他的掌心,那些取血的疤痕現在都不曾消退!”
“那是以前的事了!已經結束了!”
“所以役哥對你們而言,不過是個工具,利用完了就扔了是麽?甚至說,他連個工具都不如罷,好歹咱們家還贍養着周叔王叔趙叔,可役哥呢,你們是怎麽對他的?”
“放肆!你竟敢教訓起我來!”
眼看着父子二人越吵越兇,門外卻傳來了一聲叫:“喲,霍兄弟,你怎麽站在這裏不進去啊?大冷天的小心凍壞了!”是府衙裏的某個衙役。
蘇明德和蘇修遠皆是一驚,同時閉了嘴。
接着,門外的霍役道:“給大人送些吃食,這就進去。”
“诶。”
噠噠噠,竅門聲響起。
“進……進來罷。”蘇修遠慌亂道。他不清楚霍役聽到了多少他和他爹方才的争吵,更不清楚霍役聽到那些争吵後會有什麽感受。
可走進來的霍役看上去卻非常平靜。
他将兩碗熱氣騰騰的吃食擱在蘇明德和蘇夫人之間的那張小桌上,低聲道了一句“老爺夫人慢用”。
蘇夫人早已換上了微笑的面容,端起一碗吃食,勺子舀起,送入口中,吞下之後贊嘆道:“味道還真是不錯,吃了這一口,我這老身子都暖和起來了。诶對了,倩兒呢?”
“我讓她回房了,小孩子不懂事,萬一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沖撞了老爺夫人就不好了。再者,她明日還要上學堂念書的。”
“沖撞倒是不會,我喜歡這孩子,漂亮又聰明,說話讨人喜歡,不過若是為了念書,倒也是該睡了。”
“夫人既然喜歡,明日等她下了學,我再讓她陪夫人說說話。”
“甚好甚好。對了,你也住在這府衙裏麽?”
“回夫人,只是暫住。”
“暫住?”
“小的家裏遭了雪災,房屋塌了,少爺心善,就收留我父女二人暫住,而今晚老爺夫人看到我父女二人和少爺一同吃飯,也是少爺心善,允許我們一同用膳。老爺夫人放心,我家已經修得差不多了,再過兩日我和倩兒就會搬回自家,不再叨擾少爺。”
“原來如此,”蘇夫人臉上露出欣慰的笑,“也不必如此匆忙,在這裏多住幾天也是可以的。我們也有許多年不曾見你了,難得重逢,說說話也是好的。”
“還是不便叨擾的,畢竟少爺是一縣長官,看在當年情誼的份上才收留我和倩兒,平日裏處理各種事務已經夠忙的了,再讓少爺為了我和倩兒的事分心,實在是不該的。小的一定加快收拾東西的速度,早日搬回自家,不再打擾少爺。”
蘇夫人十分滿意:“也罷,既然你這樣說,我們也就不勉強了。也真是難為你了,一個人養家帶孩子,有什麽困難可以來找修遠,總歸是老相識,能幫則幫。”
“不難為的,多謝夫人關心。”
霍役送來的那兩碗吃食,最後也被蘇夫人和蘇明德吃下了,閑敘幾句後,蘇修遠送蘇夫人和蘇明德二人去了府衙的客房。客房雖然不大,可經過一番收拾後,倒也十分幹淨整潔。地龍已經燒起來,整個屋子暖得都有些熱了。
“爹,娘,你們早些休息,明日兒子再來問候二老。”
“嗯,好,你也回去休息罷。”蘇明德擺擺手,接着又補充了一句,“你也是一縣父母官了,要有父母官的樣子,什麽能做什麽不能做,都要有分寸,萬不可再像之前那般胡鬧了。”
話是對蘇修遠說的,可目光卻是落在蘇修遠身後的霍役身上。
蘇修遠勉強笑笑,回了一句“謹聽父親教誨”,而後就關上了門,和霍役一起退出了這屋。
霍役什麽也沒說,直奔蘇修遠的屋子,蘇修遠跟在他身後,看着他手腳麻利地收拾他的衣服和一應器用,一股無名火湧上心頭,當即揪住他的領子,質問:“役哥,你這是什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