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蟋蟀在堂,歲聿其莫
這段時間安西郡內平安無事,蘇修遠設立的各分管部門效用逐漸顯現,雜事的減輕讓蘇修遠多了不少精力去想怎麽發展商貿以增加安西的收入,但如今天氣轉涼,他能施展拳腳的空間并不多,也只能做好入冬前最重要的禦寒屯糧之事,弄錢什麽的,只能等來年開春了。
“還真是不容易啊。”府衙書房裏,蘇修遠抱着手爐瑟瑟發抖地對徐直感概,“這才十月就冷成這樣,到了年底最冷的時候可怎麽辦?”
之前兩人大部分時候都是在公堂上處理公務的,因為公堂那裏光線好,又有穿堂風,看公文看得渾身冒火時能降降溫。但如今天氣一冷,再在公堂上處理公務怕是要凍成個冰雕,所以就轉移到了書房裏。
因為從小生活在安西,早已适應了這樣的天氣,所以徐直比蘇修遠耐寒得多,穿的還只是件袍子而已。他淡定地回答蘇修遠:“所以說生活在西北邊境是很苦的,不如江南魚米豐盛,滿目繁華,氣候溫和,盛夏之時難得等到一場雨,寒冬的時候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還要時時刻刻警惕鄰國的入侵,哪怕是簽訂了互不侵犯的條約,又有誰能保證不會在哪一天被撕毀了呢?憑着幾乎是最糟糕的條件守着嘴要緊的地方,沒有比這裏的百姓更苦的了。”
蘇修遠歪頭看徐直,問:“徐兄,你有想過離開安西麽?去那氣候溫和,魚米豐盛,歌舞升平的江南?”
“自然是想過的,好地方誰不想去呢?”
“那為何不行動呢?你那麽有錢,在江南置業安定下來不是什麽難題。”
“為何呢?”徐直放下手中的筆,托着側臉認真思考起來,“興許是因為我還不夠有錢,興許是因為江南雖好,終非故土,也興許是因為小風在這裏。”
“你可以帶着他一起去江南呀,”蘇修遠擠眉弄眼道,“江南有很多漂亮衣裳,他肯定會喜歡的。”
徐直笑了起來:“大人這倒是說到了點子上。我回去這麽跟他說說,十有八九他就答應和我去江南了。”
“是吧,他看着也不是什麽難說話的人。”說完這話,蘇修遠就一陣心虛。
“不過我還是更想留在安西。”
“為何?”
“因為安西是我的故土,這裏雖比不上江南和京城那些繁華之地,但也有自己的獨特之處,譬如那萬裏無雲的天空,一望無際的草原,黃沙漫漫的大漠,還有豪邁直爽的人和豐富多彩的事,我們安西人的日子苦,但我們心裏樂。我生于斯長于斯,讀了書當了師爺,想的便是能為安西盡一份力。至于江南和京城嘛,”徐直雙手扶着後腦勺往椅背一靠,翹起二郎腿,豁達道,“等以後有機會了再帶着小風一起去罷,看看那江南百景,嘗嘗那人間風味,等老了,也不留什麽遺憾。”
蘇修遠泯然:“徐兄的鴻鹄之志,弟屬實佩服,等哪天徐兄去江南了,我定好好招待。”
“大人已經決定了任期滿後離開安西麽?”
“并沒有,不過徐兄去江南的話,我也可以請省親假一起回江南嘛。”
“倒是個好主意,那大人的承諾,我就記下了。只等着到時候大人帶着我吃香喝辣,游盡繁華。”
不過徐直也沒想到,他在這一年就能嘗到江南風味了,因為——
蘇明德夫婦二人來到了安西。
“爹,娘,您二位來安西怎麽都不先派人來信知會一聲,兒子都沒能做些準備,手忙腳亂的,真是一頓亂。”
府衙的會客室裏,蘇修遠看着突然來訪的父母,在這寒冬臘月,大雪紛飛的日子裏,竟是出了一腦門的汗,臉紅得就跟被暖手的炭爐給熏熟了一般。
而跟他的臉色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霍役的臉色,紙一般蒼白。他拉着倩兒站在蘇修遠的身後,低垂着頭,一言不發。
倩兒除了上學念書,別的時候是坐不住的,看着兩個陌生人坐在她的小爹爹面前,神色嚴肅,便十分好奇,多次問霍役這爺爺和這婆婆是誰,為什麽兩個爹爹都很害怕的樣子。但霍役只是同她擺擺手,示意她不要多問。
為什麽害怕?那是因為千算萬算,千想萬想,霍役都料不到自己竟然還會和蘇明德夫婦再次相見,還是在他,蘇修遠,倩兒三人其樂融融吃晚飯的時候。
他愚蠢地以為自己真的和蘇修遠成了家,可直到蘇明德夫婦的出現,他才清醒過來,之前的歡愉都不過是一場夢幻泡影。
那精致講究的衣着,那進退有度的談吐,那明近實遠的對待,那克制不發的鄙視,還有那傳承數百年的書香門第賦予的氣質風度,無一不在明明白白提醒着霍役自己和這家人的差別有多大。
他,一件被蘇夫人從人牙子手裏買回來的商品,一個受了蘇家十年恩情的下人,竟敢爬上蘇家少爺的床,将本朝新晉探花郎的身子奪了去,入了堂屋,成了眷屬,以下犯上,真是膽大包天。
霍役越發躁動不安,他料想下一刻,蘇明德夫婦的責罵便要落在自己身上,斥責自己的可恥可笑可憐又可惡,一如多年前在蘇家所經歷的那般。
可令他意外的是,蘇明德只是端起茶杯,輕輕吹去水面上的碎茶沫後,喝了一口後,不緊不慢地對蘇修遠說:“有什麽好準備的,我和你娘又不是什麽皇親國戚,來看看兒子,給我們備一間屋子就好了。收拾屋子難不成還要好幾天的功夫?”
蘇修遠忙陪笑着回答:“爹,你是不知道安西的情況,若是春末到秋初倒也還好,天氣算不得冷,屋子收拾得快,被褥準備得也快,可如今已入了冬,冷得很,要想不受凍,這屋子得通好地龍,被子也得找最厚實的,可不得花個三兩天的時間收拾?再者,安西飲食和江南大有不同,安排爹娘的一應飲食也需花些心思,要是水土不服了可就不美了。”
蘇明德哼了一聲:“你表面上說着安西這也不如江南,那也不如江南,實際上不就是不歡迎我們這兩個老家夥過來罷了。既如此,我和你娘現在就回江南去罷,反正過來一趟也不過是為了看你一眼而已。如今看到了,夠了,該走了。”
蘇修遠忙哄:“爹,瞧您這話說的,您二位千裏迢迢從江南過來,舟車勞頓的,兒子感激涕零都來不及,怎麽會不歡迎呢。”
蘇明德又哼了一聲,将杯中已經迅速冷掉的茶喝了下去。
一旁的蘇夫人白了蘇明德一眼,接着微笑對蘇修遠道:“你別理你爹,在路上還唠叨着也不知你在安西過得怎麽樣,許久不見想念得很,如今見了人又開始說些不中聽的,也不知道一把年紀了在兒子面前還在乎什麽老臉。”
蘇明德看了一眼他夫人,敢怒不敢言。
蘇修遠看着他爹娘這副樣子,暗自發笑。蘇明德是個保守固執的老學儒,在外人面前總是不怒自威,顯出當家人的儀态,只有蘇家人才知道,這個德高望重的老爺,可是怕夫人怕得很。蘇修遠已有些時日不曾看到他爹在他娘面前吃癟了,如今再次體驗雙親拌嘴之樂,倒也十分喜悅。
他嘴巴甜甜地回應:“娘,我知道爹是關心我的,不然也不會随你一同來看我了。”
蘇明德立即搶道:“我是為了看你麽?我是不放心你娘一個人過來。我看你在安西過得也很好,幾個月都不曾往家裏來一封信。”
“這不是忙麽?成天圍着各種事轉,一來二去的,就忘了。”
蘇明德不屑:“忙?我看你紅光滿面的,比在家裏那會兒精神可是要好上百倍,怕不是吃了太多民脂民膏罷?”
“爹!”蘇修遠提高聲量,一臉責怪,“我好歹是您的兒子,是本朝探花郎,讀了十幾年的書,又不缺錢缺用的,吃什麽民脂民膏,這種玩笑,可不能亂開。您說我精神好,還不是因為——”
蘇修遠轉頭,看向身後的霍役。他本是想說都歸功于霍役的,可霍役一個眼神送來,就止住了他的話頭。
也對,似乎役哥的離開和爹娘有關。蘇修遠心想。
但蘇夫人卻已經接住了他的話頭,淡笑着對霍役說:“是因為你在照顧修遠罷?蘇役啊,這可是有許多年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