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哪個“初”
餘副局晚上回來的時候給餘初帶了一袋單位食堂的蜜果子,這是當地一種傳統甜食,拿油、面和糖做出來的,甜得要命,全家只有餘初愛吃。
餘初打開油紙袋,聞見蜜果子香甜的味道,頓時覺得這一整天都完美了,高興得大聲說:“謝謝爸爸!”
阿姨已經做好了兩個菜,保着溫,餘初媽媽自己做了一鍋素湯,再加上這袋蜜果子,晚餐豐盛極了。
吃飯的時候,餘初媽媽跟丈夫說自己一天做了什麽,看的什麽電視劇,去哪兒買了什麽東西,回來路上去哪家美容院做了個護膚。
餘副局看着妻子水潤的臉龐,滿足地說:“是,我剛才一進屋就發現了,真漂亮。”
餘初媽媽臉上顯出些羞澀,這讓她看起來更像少女了。
餘初問餘副局:“爸,蜜果子能放幾天啊?”
餘副局笑着說:“你還操心這個?你哪回不是兩天就把一袋全吃完了。”
餘初像他媽媽一樣羞澀地笑了,“我想省着點兒吃,能放到下周日嗎?”他想着譚知靜車裏放着奶糖,沒準也愛吃這個,他想給譚知靜嘗嘗。
餘副局想了一下,轉頭問妻子,“這東西能放冰箱嗎?會不會變味兒?”
餘初的媽媽也不知道。夫妻兩個讨論了幾句也沒得出結論,餘副局對餘初說:“你就吃吧,別省着了,什麽時候再想吃了,我讓食堂做就行了。”
餘初開心地應下來,“下周五晚上行嗎?”周五晚上帶回來,放到周日上午,總是沒問題的。
餘副局說可以。
提起周日,餘初的媽媽想起來了,對丈夫說:“老鄭給介紹的那個補課老師今天也過來了。”
餘副局問餘初:“她教得好嗎?”
餘初用力點頭,“教得可好了,比我們老師講得都清楚。知靜哥哥可厲害了,都畢業這麽多年了——”
“哥哥?”餘副局擰起眉頭。
餘初頓時如墜冰窟,驚懼地看向母親。母親的臉色也霎時如白紙一般。
餘副局把筷子撂到桌上,忍着火氣問他們兩個:“是男老師?我不在家的時候,你們讓一個男人進到家裏面。”
餘初幾乎要打起牙顫,忙把牙齒繃緊了,搶着解釋:“是我開的門,然後就請老師進我房間了,我媽沒和他說話。”
他撒謊,媽媽更害怕了。
餘副局狠狠地剮了母子倆一人一眼,起身去拿手機。
餘初知道完了,他要去查監控記錄了。
媽媽也站起來,慌張地把餘初從座位上拽起來。她手上力道失控,掐得餘初胳膊上的肉生疼,“快進屋!”媽媽瞪着鹿一樣的眼睛。
餘初吓得腦子都不轉了,腿腳發軟地跑進屋裏,哆嗦着鎖上門。
外面吵了起來,從第一句開始就是舊臺詞,之後的每一句餘初都曾經聽過。
他想找耳機,但是沒找到,就撲到床上,整個躲進被子裏,抱緊被子的四個腳,不讓聲音漏進來。
他聽不見了,可是一句一句依然往他腦袋裏沖,都是餘副局暴怒的聲音:“什麽樣的女人會十八歲就給別人生孩子!”“我從來沒有過別的女人,你為什麽就做不到?”“你媽讓你嫁你就嫁,她讓你死你是不是也要去死?”而媽媽永遠都只有一句話:“那你讓我怎麽辦?我怎麽做你才能滿意?我去死吧!你逼死我吧!”
餘初在被子裏哭得快要暈厥了,這狹小空間裏的氧氣被他哭完了,被子也被他哭潮了。他今天白天剛剛嘗過幸福的淚水,這會兒不得不再次記住眼淚本身的滋味。
哭泣漸漸停息,餘初從被子裏探出又濕又皺的腦袋,可憐巴巴,就像他當年錯誤地從母胎裏出生時那樣。
外面沒有聲音了,他跳下床,小心地打開門,又蹑腳走去飯廳,之後是客廳,都沒有人了。
他們應該已經去卧室了。
餘初也回到自己的卧室,再次鎖上門。
大人們開始病态地做i,孩子獨自流浪到床上,孤獨地蜷縮成一個球。
媽媽是好媽媽。在猴群裏,新猴王掌權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之前老猴王留下的小猴都摔死。媽媽留住了他,還讓新爸爸願意分一部分父愛給他。
餘初又想哭了。他曾經以為那就是他的爸爸,他以為是自己常年不回家的爸爸終于回來了。他曾經那麽愛他。
餘初感激譚知靜沒有問他名字的由來。他也是後來才知道,原來他名字裏的那個“初”,是“初夜”的“初”啊。
餘初都想不起來自己會喊“爸爸”之前叫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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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初覺得自己就是那只小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