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流浪的貓
上次在喧鬧的包間裏,譚知靜幫餘初做那張數學卷子,是用了“知其然”的方法,而這會兒講這張化學試卷,他希望餘初能“知其所以然”。于是從第一題開始就要去翻課本了,然後不停往回倒車,幾乎翻到課本的開頭。
譚知靜沒有顯露出不耐煩,相反,他講得很細致,大概掃一眼回憶起知識點,然後講出來。
可是餘初聽不進去。他只能聽見譚知靜的聲音,卻沒法把那些字句連起來。他以前只知道譚知靜長相迷人,第一次發現他的聲音也那麽好聽——也可能是因為在講授知識,所以聲音那麽溫柔。
餘初被他的聲音熱得發燙,忍不住看一眼他的臉,又被他嚴肅的表情冰了一下。熱一下、冷一下,餘初像是害了精神上的瘧疾。
譚知靜講完一個知識點,問餘初:“懂了嗎?”
餘初稀裏糊塗地點頭。
譚知靜又指那道題:“能自己做出來嗎?”
餘初羞得無地自容。
兩人僵了一會兒,餘初極害怕他厭煩,羞愧地說:“要不……你先休息一會兒,我自己看會兒書吧……哦對了,你想喝點兒什麽嗎?”
譚知靜的一只手在書桌上無意識地點了幾下,說:“我用另一種思路再給你講一遍吧。”
餘初驚訝地看向他。
“但是你要認真聽,聽不懂的地方及時打斷我,不要不懂裝懂,好嗎?”譚知靜的聲音依然溫暖,冷和熱彙聚到一塊兒,像置身于冬日暖陽之中,餘初慌亂的心情霎時平靜下來。
之後的講題就一路順遂了,直到鬧鐘響起來,兩人同時驚訝時間過得這麽快,對視了一眼,譚知靜淺淺地笑了:“你學得真的挺快的,這段時間如果持續努力,肯定能提上去不少。”
餘初被他誇贊得受不住,趕緊尿遁了。
他在洗手間裏冷靜好才出來,看見譚知靜還坐在原處,正翻看他那本《生物學概論》。
他走過去,聽見譚知靜問他:“看這些不覺得枯燥嗎?這應該都是大學的知識了。”
餘初欣喜他不急着走,也坐回去,說:“我喜歡動物和植物,我覺得它們都比人類好……我還有好多別的生物書呢,比這本有意思,你想看嗎?”他說着,就要興致勃勃地站起來給譚知靜拿。
譚知靜笑着搖搖頭。餘初只好又坐回去,想了想,問譚知靜:“你知道這幾萬年來,地球上最成功的生物是什麽嗎?”
譚知靜當真去想了一下,“你既然這麽問了,就肯定不是人類。”
餘初狡黠地笑了,又發自肺腑地贊美:“你真聰明!”
譚知靜還是那樣淡然的表情,繼續猜:“是哪種細菌或者病毒?”
餘初高興地叫道:“是小麥!沒想到吧!小麥利用人類大肆繁殖,餓了有人類給它們施肥,渴了有人類給它們澆水,農耕時代的人們那麽辛苦,就是為了伺候小麥!”
譚知靜又社交地笑了,是笑他小孩心性,典型的青春期小青年,思維和情緒都是蹦蹦跳跳的。
餘初也看出他對自己說的不感興趣,悻悻地低頭轉了幾下筆,忽又問:“我以後怎麽叫你呢?要喊你老師嗎?譚老師?”
譚知靜說:“……你之前怎麽叫,就還那麽叫吧。”
餘初眼珠轉了一圈,“但是我還有一個哥哥也姓‘譚’,都叫‘譚哥’就混了……要不我叫你知靜哥哥吧?”
譚知靜不在意地說:“都可以。”
餘初又問:“你名字是哪兩個字啊?”
“知道的知,安靜的靜。”
餘初立刻從桌角那一摞書裏抽出一本《唐詩三百首》,裝成現場翻找的樣子,口中念叨:“你等等……我有印象……啊,找到了!你看這句,‘天清江月白,心靜海鷗知’……”他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譚知靜,“和你的名字像不像?”
譚知靜望着那句詩,沒有說話,讓餘初心裏漸漸又開始不踏實了。
“就是從這首詩來的。”譚知靜忽然又開口了,“我媽給我起的名字。”
餘初在他眼裏察覺到一閃而過的憂郁,被迷住了,傻傻地問:“是什麽意思呢?”
譚知靜指向他手裏的書:“你詩裏不是有注解嗎?”
餘初傻傻地低頭去看,“人的心态平和淡定,海鷗也會感知的。”
譚知靜眼裏的那抹憂郁不見了,他總是一副平和又淡定的模樣,可是餘初不是海鷗,他不知道譚知靜在想什麽。
譚知靜看了眼表。
餘初着起急,掉豆子似的問:“你們家的工廠是不是在郊區啊?你住在哪兒?來這兒遠不遠?”
譚知靜還是那副淡然的表情,連是不是不耐煩了都看不出。
“我住市區,不遠。”
“那你得經常往郊區跑嗎?是不是很辛苦?”
餘初其實是想說:“你家做的是建材生意,又認識鄭副處,想來也是有涉足房地産生意的。可這些年但凡和房地産挂鈎的都不好過,誰有門路誰能活,我幫你牽線餘副局好不好?”
可他不知道怎麽說才好,想了好幾天都沒想出來,根本說不出口,這會兒當着譚知靜的面去想這些話,更是沒來由地一陣難過,眼裏又開始發澀。
譚知靜站了起來,“那今天先到這兒,你自己也再看看,下周我還這個時間過來,可以嗎?”
餘初想不出不招他煩的挽留辦法了,只好也站起來,說:“謝謝你……”連醞釀了好幾天的“知靜哥哥”都喊不出來。
走到客廳,餘初忽又福至心靈,問:“你要洗手嗎?”
譚知靜猶豫了一下,餘初已經熱情地給他指路:“那邊!”
手心和指腹的細菌早就在想象裏瘋狂地繁殖了,譚知靜向自己的潔癖投降,走進餘初家的洗手間。
就像那次在學校洗手時一樣,餘初又是站在門口,看譚知靜用外科醫生手術前後的手法洗手,忍不住問:“你在別人面前一直都是這麽洗手嗎?”
譚知靜搓着手上的肥皂泡,說:“當然不是。”
餘初看不到他的表情,有些摸不準,便朝前走了一步,歪了下頭。這時譚知靜也看過來,臉上帶着笑,不是那種敷衍的,而是像在傳遞什麽信息,需要幾分靈犀才能看懂。
餘初頓時心髒狂跳,大受鼓舞地往前走了兩步,問他:“為什麽呀?”正好見譚知靜洗好了,忙又像上次那樣幫他關水管。
譚知靜在洗手池裏輕輕地甩了幾下手,沒有回答,卻問道:“你們學校那種事多嗎?男生欺負女生。”
餘初反應不過來地搖搖頭,随即靈光閃現,“你不會是替你姐姐家的小孩兒問的吧?”
譚知靜欣然地嘆氣,“确實是,我姐他們現在就開始擔心我小外甥女以後會不會性格軟,會不會被欺負。”
餘初又呆住了。譚知靜只有在說起家人時話才會多起來,可他又不懂了。
“小孩子出生的時候是什麽樣的?”
譚知靜的眼神陷入回憶,笑容幸福地說:“又濕又皺,可憐巴巴。”
餘初驚訝地張大嘴巴。
譚知靜不知是因為想起外甥女當初起名字的艱辛,還是此時看餘初可愛伶俐,又或者只是因為餘初之前問過他,所以他才問回來:“你的名字是哪個字?”
餘初在電話裏聽他喊過自己,遠遠沒有過瘾。這會兒他清楚地看到那雙薄唇是如何動作的,那唇上的紋路産生了怎樣的變化,譚知靜如何用他那暖和的嗓音喊他的名字:“餘初?”
餘初情不自禁向前傾身,像是要朝着那雙嘴唇追過去。他略一湊近,那雙嘴唇就敏感地向後撤去,完全無意地劃清界線。
餘初踮了下腳,站直回去,“初中的初。”
譚知靜說:“這個字在名字裏也不常見。”
餘初松了口氣,感激他沒有問自己的名字有什麽含義。
送譚知靜出去的時候,餘初忍不住又問:“你覺得那件事我做得對嗎?”
譚知靜已經換好了鞋,直起身想了想,說:“如果讓我說,你這個年紀可以适當放肆一點,只要別太出格……如果不好衡量出優劣,就做你想做的——我走了,下周有什麽問題你可以提前備出來,下周日見。”
譚知靜像是轉瞬就離開了。餘初盯着大門又站了一會兒,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一陣天翻地覆的幸福。
他沖到陽臺,扒着窗玻璃往下看,等了一會兒才看見穿着黑色長風衣的譚知靜從樓裏走出來。
餘初隔着玻璃貪心地望着,看譚知靜如何将雙手插進兜裏,然後右手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之後兩只手就一直留在溫暖的大衣兜裏面,讓餘初的雙手都跟着暖和起來。
一只流浪的小貓從灌木叢裏跳出來,故意擋住譚知靜的路,然後繞到譚知靜腳邊,用髒兮兮的身體蹭譚知靜筆挺的褲腿。
餘初心裏一下子揪緊了。這是小區裏最不招人喜歡的流浪貓。他們小區臨近公園,常有流浪貓跑過來讨食。一些流浪貓品種高貴,或者長得漂亮,就總能獲得食物。這只貓醜,就總被驅趕,還有小孩兒打它,往死裏打。
餘初每次看見它,都要使勁兒忍住不去喂它。這是大自然的規則,不能讓它以為危險的地方常有食物。
他緊緊攥着拳頭,盯着樓下面。那只髒兮兮的醜貓還在蹭譚知靜。餘初能懂它,它其實最怕人,可它最難獲得食物,所以要比別的貓更會讨好。
可是它太醜了,瘦到皮包骨頭,就更醜了,還那麽髒。餘初不敢看下去了,怕看到譚知靜像別人一樣把它一腳踢開。
餘初扭過臉,雙手無助地罩在臉上,用一只眼睛的餘光偷瞄,看到譚知靜彎下腰,把賴在他腳邊不走的小醜貓抱開。
接着,譚知靜也離開了。
餘初又趴回到窗戶上,看着那只醜貓孤獨地趴在路邊上,蜷成一個球。
這樣看着,過了很久,似乎又沒有太久,譚知靜回來了,手裏拎着一包貓糧。餘初看到譚知靜蹲下來,長風衣的後擺自然墜了地,會粘上土。
譚知靜倒出些貓糧,餓壞了的小醜貓立刻狼吞虎咽地吃起來,從陽臺上看它的動作都能看出它有多餓。地上的那一把貓糧很快就吃完了,于是譚知靜又倒了一些出來,又吃完了,繼續倒。
他每次都只倒一點點,可能是怕貓撐到。
貓漸漸吃得沒那麽着急了,譚知靜站起身,看看手裏還剩了那麽多的貓糧,像是有些不知該如何是好,他仰頭看了一下,似乎是在找餘初家的位置。
餘初吓得趕緊蹲下來,匆忙間似乎看到譚知靜擡起他那雙烏黑幽深的眼睛。
餘初太害怕了,蹲得腳麻了才小心地站起來。
譚知靜已經走了,貓還趴在那裏,滿足地舔着自己的前爪,給自己洗臉。
餘初這半天以來有好幾次莫名其妙想哭的沖動,這會兒終于流下眼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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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是唯一一次得下章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