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餘初的小世界
譚知靜唯一一次去餘初的這個家,那天餘副局不在,只有餘初和他媽媽。
其實單看餘初就能猜到他媽媽是個美人,但譚知靜之前沒想過這個,所以乍一見餘初的媽媽來開門,不經意被引起幾分訝異,無關其他,是類似于在平庸的街上偶見一叢開得異常美麗的玫瑰,或者在喧鬧的超市裏忽然聽到一段動人的旋律。
那個小孩兒就站在他媽媽身後,像是拿自己母親當盾牌,藏住自己,然後歪着身子露出一個小腦袋,沖自己調皮地眨了眨眼睛。
譚知靜回他一個和善的笑容,頭腦中自動得出一個結論:給餘公子當補習老師總好過給鄭公子當司機。
将譚知靜迎進門後,母子倆就自發調換了位置,餘初移到前面,從鞋櫃裏拿出一雙客人用的拖鞋,強調一句:“這雙沒人穿過。”
譚知靜還是穿的那件黑色羊絨長款大衣,他脫下來,餘初伸手想接,又停在半路,朝譚知靜張開手掌,展示自己幹淨的手掌,同時用眼神詢問着。
譚知靜又笑了,問他:“挂哪裏?”餘初指給他一個遠離其他衣物的挂鈎。
餘初的媽媽完全不管接待客人,她不僅長相遺世獨立,氣質與言行亦是,自始至終只和譚知靜說了兩句話,一句是“你好”,一句是“麻煩你了”,然後就對餘初說:“你好好跟老師上課。”就自顧去別的屋了。
餘初小大人似的引着譚知靜往裏走,整個房子的幹淨整潔在譚知靜心中引起極大的舒适,直到他們進到餘初的房間。
餘初的房間也不能算是髒亂,只是東西太多、太雜,各種大小物件不顧色調地擠在一起,看一眼就像被所有顏色打了一頓亂拳。床上的被子疊得倒是挺方正的,但是床單和被罩的顏色花裏胡哨的,地上鋪了幾塊地毯,也花裏胡哨的。牆上都沒有幸免,就像美劇裏的那種青少年的房間,牆上貼滿畫報,寧可畫報和畫報重疊也不肯留一絲縫隙,一直貼到屋頂。
譚知靜不由擡頭看眼天花板,這是餘初房間裏唯一的淨土。
很難想象把客廳和其他房間裝修成那種簡約整潔風格的父母能允許孩子把自己的屋子折騰成這樣。
譚知靜因此得到一個錯誤的認知:餘初是被父母寵溺長大的小孩。
書桌靠牆的部分擺了許多小物件,但是其餘地方還是很幹淨的,已經擺好課本和卷子。桌前也擺好兩把椅子,挨得很近。餘初請譚知靜坐。譚知靜坐下的時候,順勢将椅子往旁邊挪了挪,和另一把椅子拉開些距離。餘初悄悄瞥他一眼,有些幻想被戳破的不忿,還有松了口氣的感覺。
和譚知靜離得這麽近,他還是難免覺得緊張。
譚知靜拿出手機調出鬧鐘功能,像是真的在征求餘初的意見:“我們定一個四十五分鐘吧,一節課的時間,再長就容易注意力不集中了,而且一次不用學太多,我怕你消化不過來。”
餘初在心裏把他的話自動翻譯成:“我只願意在你身上花四十五分鐘。”然後乖乖點了點頭。
餘初要裝好學生,主動把上一次月考的卷子拿出來,“你能幫我看看,我該先從哪一科開始努力呀?”
譚知靜準備把那些卷子拿過來,餘初又開始裝小孩兒,雙手在卷面上一護,用可憐巴巴的語氣說:“你可別笑話我!”
譚知靜又笑了,“怎麽會。”
語文,數學,英語,物理,化學,生物……譚知靜挨個掃了一遍,偏科到讓人難以置信。即使以他高材生的眼光來看,餘初的語文和英語都能算高分,尤其生物,是滿分,而剩下三科則通通沒有及格。
“為什麽選了理科?”譚知靜一針見血地問。
“因為我爸學的文科,我要跟他不一樣!”餘初笑嘻嘻地回答。
譚知靜只當他随口亂說,有些無奈地笑着搖了搖頭,把數理化三科的卷子放在最上面。
餘初沒猜錯,譚知靜也是一中畢業的,這麽多年來,學校的規矩一直沒變過,月考的理綜試卷雖然是按高考模式來出題,三科的試卷卻是分開的,方便科任老師批改和講解。
譚知靜看着這些印着母校名字的卷子,不由回想起自己像餘初這麽大的時候的樣子。
“你需要參加高考嗎?”他問餘初。
“要。”餘初點點頭,“你那天聽見鄭铎說的了,是嗎?他想直接出國,但是鄭叔對他老是不放心,怕他在外面惹事,咱們這邊就是這種風氣,都謹慎……其實要我說,出國才好,在國內惹了事更麻煩,所以我覺得鄭叔其實是舍不得,怕鄭铎一去心就野了,不願回來了。”
譚知靜對他這番頗顯世故的發言沒有表态,餘初就知道自己表現錯了,不該提這個。
“所以你也要先參加高考?”
餘初不敢亂開口了,只點頭。
“然後呢?在國內上一兩年大學嗎?”
餘初轉了轉眼珠,“應該是吧……”餘副局曾經說,只要他能考過本科線,就能在本省随便挑大學。他冷不丁又想起鄭铎那句:“你巴結好我爸比考十個博士都有用。”
餘初敏感地去看譚知靜的臉,見他正看自己化學卷子上的分數:46。臉上頓時一陣火燒火燎的痛,眼裏也燒得幹澀,但馬上又有點濕漉漉的,感覺立刻就要哭出來。
譚知靜不經意看到他這表情,詫異地挑了下眉,安慰道:“離高考還有三個多月,你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
他語氣這麽溫柔,餘初更忍不住了,忙低下頭“嗯”了一聲,假裝翻找課本,把眼淚忍回去。
他也不知道剛剛那股強烈的羞恥與憤懑是從何而來。也許要等他長大了,再回憶此刻,以及與此刻類似的時刻,才能領悟到,這是他少年人的敏感在那些理所當然的事裏發現了強烈的不合理,一種模糊的新認知開始出現在他尚未穩固的三觀中。
譚知靜似乎是察覺到他此時的脆弱,問他:“喜歡生物,是嗎?能考滿分很不容易。”
餘初不太敢開口,怕一說話就顯出哽咽聲,只是點了點頭,從桌角堆成一摞的書裏抽出一本大部頭的《生物學概論》給譚知靜看。
說是概論,已經有好幾百頁了,标準的A4大小,密密的排版,随便翻開一頁,其枯燥程度讓譚知靜讀起來都吃力。而餘初是真的看了這本書的,不僅讀了,還有劃線和注釋,一些空白處甚至還有手繪的植物插圖——這都是一個沒有學過畫畫的小孩兒憑本能和耐心一筆一筆描繪出來的葉片、花蕊和根莖。
這一刻,譚知靜決定好好教餘初。
他把這本《生物學概論》合上,語氣溫和地對餘初說:“我們先從這張化學卷子開始吧。”
--------------------
餘初那一刻感受到的不合理是現實的不公平和不公正。羞恥是為自己,可以仰賴餘副局在高考中走捷徑,而不是靠自己的真本事(其實也沒什麽真本事);再深一層是他意識到自己現有的好生活、包括能把譚知靜請到家,都是因為他憎恨的餘副局。憤懑是替譚知靜,那麽與衆不同的人,卻因為權勢和潛規則,低一些人一頭,連鄭铎都能對他吆五喝六。
這章其實還沒寫完……這周末裝家具來着,太累了,真不好意思!明天補上後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