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遠
(上一章太長了,移一半作新章。下一章也更了)等到了酒桌上,餘初才想明白譚知靜為什麽要吃糖。這裏的每個大人都比譚知靜有權有地位,他一來就得不停地敬酒、張羅、充當貼心的服務員,連吃口菜的時間都沒有。
“是我把他拉過來的。”餘初有些難過地想,“可他自己也願意來。”
最難過的領悟是,他的那些日思夜想對譚知靜而言,趕不上把他引進這個飯局的那句話。
餘初看不下去了,對鄭副處說:“鄭叔,我去寫會兒作業。”
鄭副處馬上問他:“吃飽了嗎?要不給你再開個屋子,我們吵不吵你?”又說鄭铎:“你看看人家,你也去寫作業!”
鄭铎受了無妄之災,瞪起眼兒,聽見餘初說:“在這兒寫就行。”更是要把眼珠子瞪出來。
餘初舍不得離開這間屋,舍不得完全看不見譚知靜。
他和鄭铎挪到小桌上去。餘初面朝着大桌的方向,但根本寫不進去。那些吵嚷當然會影響他,一個畫一樣的人,被那些俗人俗事輕賤。
後來餘初看出譚知靜不能喝了。他是花了些功夫才意識到譚知靜也有“不能”的,因為這個人總是一副淡然的樣子,好像萬事有把握,還那麽聰明,嘴上說“高中知識我可能都忘了”,卻一直幫自己做完最後一道大題。當然最重要的是因為他俘獲了餘初的心,所以讓人覺得他無所不能。
“鄭叔,我想讓譚哥幫我看道題。”餘初走過去說。
譚知靜明顯已經醉了,反應遲鈍了很多,聞聲先看向餘初,定了一會兒才去看鄭副處。
有人問:“小譚大學畢業了吧?”
譚知靜恭敬地說:“畢業了。”
餘初搶着報出他的大學名,還說:“他是博士!”
譚知靜喝醉後表情明顯了很多,他露出被搶話後的意外,解釋道:“博士沒有讀完。”
這時已經有人驚訝起來,“高材生啊!我大學就在你們大學附近……”他與譚知靜攀談起來,又問他為什麽不把博士讀完。
“我爸這兩年身體不好,去年剛做了一個手術,不能再累着,我就回來幫他打理廠子。”
這時才有人問:“小譚家裏是做什麽的?”
“開了個小廠子,做建築橡膠的。”
餘初恍然大悟,心想:“難怪。”
他想讓譚知靜多當會兒主角,就假裝忘了要做題的事,又坐回自己的座位吃起來。他剛剛就沒吃飽,這會兒才有些胃口,一邊痛快地大吃,一邊看着譚知靜和桌上幾個人交換了手機號,只是心疼譚知靜又多喝了幾杯。
譚知靜不得不再次端起酒杯敬酒時,餘初搶着站起來,“該我敬各位叔叔大伯了!”
幾個大人頓時叫好,讓譚知靜給他滿上。餘初看見譚知靜猶豫了一下才站起來,給自己倒了小半杯白酒。
鄭副處說:“再多倒,小初能喝,別看他小,這孩子有出息。”
譚知靜又猶豫了,只給他添到半滿。
餘初顯然是經常出現在這種酒桌上的,已經有一套現成的規矩。他敬酒也要打圈,但不用一口悶,對每個人說兩句助興的話,再喝一口就成了。他舉着酒杯說着那些不用走腦子的話,感覺到譚知靜一直看着自己。
等他敬完一圈,帶着譚知靜下了大桌。鄭铎已經窩沙發裏去了,小桌成了他們兩個的。
餘初把卷子擺到譚知靜面前,問他:“你還能做題嗎?”
譚知靜疲憊地用手支着額頭,過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說:“我看看……”
餘初想笑,只有當譚知靜喝醉了,他才敢這麽肆無忌憚地打量他。
“沒想到李叔也是好大學畢業的,不像。”餘初湊近了,和譚知靜說悄悄話。
譚知靜像是被他逗着了,但是得忍着別笑出來。
“你也讨厭這種,是不是?”餘初用眼神示意大桌那邊。
譚知靜沉默地看着他,不表态。
餘初低頭玩兒了會兒自己的手指頭,忽又問:“你今天是不是心情特別好?”
譚知靜表現出不解。
“你今天去學校的時候,我感覺你心情特別好。”
譚知靜緩緩地眨了眨眼,突然笑了,“哦,是。我姐姐生了。”
餘初看着他的笑臉,呆住了。他之前一直覺得譚知靜生氣的樣子比笑的樣子更好看,因為譚知靜不是常年故意板着臉的那種人,他的笑容給得太輕易,并且一直含有虛僞的成分。但現在看來根本不是那麽回事。
“……生之前我們就一直擔心……我姐懷孕期間一直不是很順利,全家人都擔心得不得了,還好母女平安……是個女兒,我姐他們準備了一個男孩兒名、一個女孩兒名,備好的小孩兒衣服也是一套藍的、一套粉的……”
譚知靜難得開始滔滔不絕,餘初卻不知道該怎麽插話了。他感受不到這種事帶來的喜悅,也就不能理解譚知靜此時的心情。
生孩子,全家人,男孩兒,女孩兒……
這應該是譚知靜坐得離他最近的一次,餘初卻感覺兩人無比的遠。不是譚知靜離他遠,而是他離譚知靜遠,遠得永遠都走不到他身邊。
“幾點了?”餘初突然問。
譚知靜沒有問他為什麽不看手機而是問自己,帶着醉酒的遲緩擡起左腕。
餘初終于看到讓他心心念念的手表是什麽樣子的,但馬上就被戴着手表的手腕吸引了,之後是手背。
是成年人的手背,手背上有略微凸出來的青色的血管。餘初說不清原由地盯着這些血管,移不開眼,心裏火熱。
他情不自禁地擡起手,移到那只手背上方,在半空中發起抖,最後終于摸了上去。
碰觸的瞬間,那觸感驚得他險些叫出來。
成年人的手立刻敏感地拿開了,餘初擡起頭,看見譚知靜略有些驚訝的樣子,倒是不見反感。
是因為喝醉了嗎?還是因為手早就髒了,所以不在意……不在意……他不在意自己“可能”是同性戀嗎?估計早就忘了。或者沒忘,但依然不在意,因為自己是“小孩子”。
餘初将這只膽大包天的手揣進褲兜裏,攥緊那團紙巾,對譚知靜說:“我覺得你講題講得特別清楚,你能幫我補課嗎?我跟我爸說一聲。”餘初打着餘副局的名號誘惑他。
譚知靜不說話了,酒也醒了一些,考量這話的可信度。
餘初越過他,揚聲對大桌那邊說:“鄭叔,我想讓譚哥去我家幫我補課,行嗎?”
鄭副處問譚知靜:“小譚有時間嗎?”
譚知靜笑着轉過頭去,說:“當然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