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不在意
譚知靜走在自己的母校,和上次一樣,順暢地找到高三六班的辦公室。
他先看見那個小孩戴着副大耳機倚着牆站着,雙手在屁股後面,手掌朝向牆面,手指頭充當彈簧,讓身體一下一下地抵到牆上又彈回來。然後才看見那位鄭公子,最後是曾見過一面的那個老師。
他剛一進門時,那個小孩兒就看過來了,但他看回去時,那小孩卻又馬上移開目光;後來他去看鄭铎、看老師,那小孩兒又重新開始看他,小耗子似的鬼鬼祟祟。
譚知靜耐心聽老師說了半天有關兩個高中生學習的事,心裏一直估摸着時間,覺得差不多了,就擡腕看了眼表。對面果然立刻噤了聲。
他微笑着問:“是不是耽誤老師下班了?”
年輕的班主任臉上忽然紅了,像被一下子點醒,想起已經過了下班時間,瞬間從工作角色切換到私生活的角色中,“沒有……不過也說得差不多了……時間不早了,別餓着他倆……多謝你能過來這一趟……”
譚知靜說:“哪裏哪裏,要多謝老師為他們的學習費心了。”
之後,兩人又寒暄了兩三個回合,終于可以握手道別。進行到最後這步時,譚知靜瞥到餘初正死死盯着他和班主任握在一起的手。
他們從辦公室出來後,梳馬尾辮的女生和餘初班裏的兩個女同學立刻迎上來,準備救餘初于水火。可同學們一見這“家長”這麽年輕,都有些意外,不知該怎麽稱呼,而這家長看起來也不像生餘初氣的樣子,似乎也不需要她們再幫忙說什麽好話。
還是梳馬尾辮的女生先開的口,非常嚴肅地稱呼譚知靜為“餘初家長”,說:“餘初幫的是我的舍友,我們全班都非常感謝他。”然後又嚴謹地補充一句,“我們全班,除了那三名同學。”
譚知靜像是因她的發言而露出淺淺的微笑,“嗯”一聲,說:“我知道。”
餘初因為他沖別人笑了,心裏有些不舒服,于是一廂情願地冷落起譚知靜,錯後一步,和三位同學熱絡地交談起來。但是每次譚知靜的左手往後甩時,他都能看見那只手腕上一閃而過的手表反光。
幾個高中生聊大會上那件事,餘初班上的一名女同學說:“要是下次再有這種事,可不能這麽幹了。”
餘初反問:“為什麽不能?下次再有這種垃圾,我還這麽治他!”
他語氣有點兒沖,別人都愣了一下。有人打個圓場,說是怕他給自己惹麻煩。但餘初像是來勁了,惡狠狠地說:“我絕對不會容忍那種人的!難道我會怕他們嗎?”
梳馬尾辮的女生瞥了譚知靜一眼,見他沒有訓斥餘初的意思,才說:“不是我們怕他們,而是不一定非得用那種方式,不能因為對方做錯了,我們就也用錯的方式回擊過去。”
餘初炮仗似的嗆她:“那你說怎麽辦?你的意思是告老師?老師會管嗎?當時校長都在,你覺得他會管嗎?他們只會不痛不癢地說幾句,息事寧人!”
馬尾辮女生也有點兒生氣了,說:“你不能這麽說,因為當時并沒有人告訴老師,你不能假設老師們就不管。這就像法律和私刑的關系,你不能一遇到事情,上來就否定法律,還沒有采取合法的維權手段,就先擅自動用私刑。”
餘初的臉色徹底冷下來了:“你別扯那麽遠,這是法律會管的事嗎?”
梳馬尾辮的女生說:“我只是打個比方,不一定是法律,也可以是社會規則、道德之類。”
“社會規則和道德是向着你同學的嗎?如果真向着她,她當時為什麽哭?她明明是在理的那個,為什麽不反擊回去?為什麽就知道哭?她為什麽不敢去廁所?為什麽覺得丢人?那三個傻b為什麽敢笑話她?其實大家心裏都明白,不就是因為血是從那個地方流出來的嘛!就都默認那是髒的!覺得丢人!人人都這麽認為,就是沒人敢說!也沒人敢反對!都是虛僞!”
幾個女生都是又驚又怕地看着他,愣了好久,才有人說:“你別生氣啊……”
餘初氣咻咻地手插在兜裏,“我沒生氣!”
一行人神情各異地走了一會兒,鄭铎突然問梳馬尾辮的女生:“你叫什麽?”
“李思敏。”
鄭铎嘿嘿一笑,“你們女生都這麽聰明嗎?”
餘初頓時更加心煩,快走幾步超到譚知靜前面,幹脆誰都不看!
“我去下洗手間。”身後的譚知靜突然拐了彎。餘初腳下一頓,也跟着拐了進去,但沒有往裏走,只是站在門口假裝玩手機,餘光看譚知靜洗手。
他想問問譚知靜對那件事怎麽看。
可他看着譚知靜認真洗手的樣子,漸漸想明白了:譚知靜一點兒都不在意。自己那件事是酷、是傻、還是神經,他都不在意。他也不在意李思敏,即使那個女生聰明又成熟,他也不在意。他看自己,和看李思敏,是一樣的,都是“小屁孩兒”。
餘初走到譚知靜旁邊的洗手池前,也洗起手來,等他洗完了,又等了一會兒,譚知靜才認為自己把別人沾在他手上的細菌洗幹淨了,準備用胳膊肘關水。餘初眼疾手快地替他關上。
譚知靜扭過頭來,見他還繃着一張臉,不由覺得好笑,問他:“你做好事都這麽酷的嗎?”
餘初愣了一下,忙低下頭,用眼角看見譚知靜濕着手從大衣兜裏捏出一包紙巾。
第一張紙竟然是給他的,餘初克制好驚喜的表情接過來。第二張才是譚知靜自己用,擦幹手後沒找到垃圾桶,就走到一個隔間前,用腳尖推開隔間門,整個人留在隔間外面,遠遠地把紙扔進垃圾桶裏。
餘初看着他謹慎的動作,把自己手裏的紙攥成一團,偷偷塞進褲兜裏。
他們從洗手間出來,餘初已經跟剛才判若兩人了,好聲好氣地和幾個女同學說了幾句話,大家高高興興地互道了再見。
鄭铎問:“咱們接下來什麽安排?”
譚知靜沒有說話,餘初則像是心血來潮般提議:“我今天想吃點兒好的。”
鄭铎樂了,“你今天幹了那麽牛b的事,是得吃頓好的!你說去哪兒?”
餘初假裝思考了一下,問:“你爸今天晚上在外面吃嗎?我們蹭他的。”
鄭铎嘿嘿一笑,“我爸哪天不在外面吃?”說着拿出手機給鄭副處打電話。鄭副處一聽是餘初想吃好的,當即便笑了,問:“小初想去哪兒吃,鄭叔請客!”
餘初說了個酒店名,鄭副處笑着誇他會挑地方,就定在那裏。
“那我們讓譚哥送我們過去?”餘初問電話那頭,眼睛瞟向譚知靜,對方也正好在看着他。只是兩人懷着迥異的想法,沒有任何交集,兩廂裏視線一觸便又自然地移開了。
鄭副處記人名有一手,一下子就想起來了,說:“你是說小譚?行,我喊他一聲,讓他接你們去。”
“不用,鄭叔,鄭铎有他電話,我們給他打電話就行了。”餘初這麽說着,一旁的鄭铎笑着沖他豎起大拇指。旁邊的譚知靜也在笑,眼梢嘴角幾乎看不出變化,但眼神裏是實打實的滿意。
餘初也很滿意。他選的酒店有大包間,大包間裏有兩張桌子,一張大桌,一張小桌。他以前跟着餘副局出來吃飯時,大人們就在大桌上喝酒,他就去小桌上寫作業。
在沒有見到譚知靜的這段時間裏,他每天都在腦袋裏編造有關自己和譚知靜的場景。總算有一個場景要成真了。
他們還是坐譚知靜的車過去,鄭铎還坐副駕,餘初則換到鄭铎後面。他和鄭铎說着話,眼神無意識地落到副駕的椅背上,突然明白過來,原來上次在譚知靜的車裏,對方回過頭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是嫌自己把椅背踹髒了。
餘初臉上忽的熱了,窩進後座不再言語。
他不理鄭铎,鄭铎就找譚知靜說話。譚知靜一邊開車一邊應付他,等紅燈的時候,譚知靜從儲物盒裏拿出一塊糖,剛要剝開,被餘初從後面撲過來,扒着椅背問他:“是什麽?”
譚知靜只好舉起來:“糖。”
“我想吃。”
譚知靜回頭看他一眼,沒有多問,把糖遞給他。
餘初垂眸看了一眼,:“我手髒了,你給我剝吧。”
譚知靜說:“我手也不幹淨,我摸方向盤了。”
餘初說:“那也比我的幹淨。”
譚知靜不和他糾纏,替他剝開糖紙。是塊奶糖。
譚知靜喂別人吃東西和喂自己是一樣的,剝糖紙的時候手不碰裏面的糖,之後還用手指頭托着,墊着糖紙,小心翼翼地把糖送到餘初嘴前。
可是餘初卻不敢吃了,他嘴裏瘋了似的分泌唾液,卻不敢張嘴,怕一張嘴就什麽都露出來了。
“逗你的!”餘初吞咽一口,這麽說,然後一屁股坐回去。正好這時變燈了,譚知靜通過後視鏡瞥他一眼,短短猶豫一瞬,把差點碰上餘初嘴唇的奶糖送進自己口裏。
餘初在後面看着他把糖紙随手塞進垃圾盒裏,再度陷入複雜的後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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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章有同學看出來,餘初這麽生氣,是因為他隐約感受到女生來月經被嘲笑和他媽媽被折磨是同一個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