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喊家長
餘初在辦公室裏聽班主任訓話。班主任倒不是教訓他,而是教育他,也并不說他做錯了,只是說他方法過于偏激,有待改進。
餘初不讨厭他們老班兒,但他讨厭這種模棱兩可的态度。他寧可對方簡單粗暴地來一句:“你錯了,寫檢查。”如此更節約時間。反正檢查可以在網上找到現成的。
不過餘初知道自己确實給老班兒惹麻煩了,即使心裏煩得要命也沒扭頭就走,而是耐着性子聽着。實在是無聊透頂了,他就盯着老班兒一張一合的嘴巴,在心裏和自己玩兒起游戲:
把老班兒開合的嘴巴想象成那種“鯊魚牙齒”類的玩具。不知道老班兒有沒有智齒,姑且假設沒有,且口腔健康,該有的牙齒一顆沒少,那就是一共有二十八顆牙。
他從下牙右側的臼齒開始數,一、二……思維在老班兒嘴裏轉了兩圈,老班兒那一大段話還沒說完,嘴巴依然沒有合上。他這一輪給自己設定的數字是五十,所以算是輸了。繼續……這一輪還是設五十,一、二……
“你覺得呢?”老班兒的嘴巴合上了,等着餘初回答。
“嗯?”餘初剛剛正好數完一圈,二十八,不知道能不能算贏。看來這個游戲的規則有待完善。
“校長剛才也是這個意思,得麻煩你家長過來一趟,說一下這個事。”
餘初的心裏涼下來,“老師,你剛還說我沒做錯。”
年輕的班主任亦深感為難,“是,本質上是沒錯,可是方式不對。叫家長也不是要懲罰你,而是這件事确實鬧得比較大,在那麽個場合,全體高三師生都在,校領導也在……主要就是影響太不好了,學校必須得拿出态度,不然就成了學校在鼓勵學生做出出格行為,太影響學習……我個人其實挺為你驕傲的,餘初,真的,我覺得你保護了女同學,非常好。你也不用怕,喊你家長過來一趟,就是走個形式,我會和他們解釋清楚,你是在為同學打抱不平,是出于正義感……而且你轉過來這麽久,我就見過你家長一次,也該再跟他們見一面,和他們聊聊你的學習情況、在新學校适應得怎麽樣,好讓他們放心。”
餘初被這種大人的虛僞惡心得快吐了。
他從辦公室出來,被外面圍堵的人群吓了一跳:不僅有他自己班裏的同學,還有那個女生班的,馬尾辮女生也在。
餘初看了馬尾辮女生一眼,對方馬上解釋:“她回宿舍了,我們室友在照顧她。”
哦……住校生啊。餘初心裏劃過這樣無意義的一句話。
“你怎麽樣啊?程老師怎麽說?”馬尾辮女生問。餘初班的班主任程老師也教他們班的課。
餘初的視線移到鄭铎臉上。鄭铎本來翹了那場大會,聽說餘初鬧出事了,趕緊趕過來。
“他們讓我喊家長。”餘初對鄭铎說。
話音一落,人群裏頓時掉落出幾聲驚訝的:“啊?”。這裏的學生普遍都乖,幾乎沒聽說過喊家長這種事。鄭铎也:“啊?”他們以前在私立學校,家長給那麽多錢就是為了讓學校管好一切,也沒聽說過為這麽屁大點兒事兒就去煩家長的。
“草!有毛病吧?”鄭铎直接罵出來,“讓你叫家長?那個B呢?”
餘初神情裏帶了冷笑,“學校本來就怕鬧大,才不讓那邊叫家長呢。”
鄭铎又罵了一聲,其他同學忙按住他肩膀,一群人轉移到離老師辦公室遠一點的地方,七嘴八舌地讓餘初放寬心,叫家長也沒事,他們會替他跟家長說好話。
餘初心裏有些感動,但臉色依然冷冷的,對鄭铎說:“哥們兒,跟我過來一下。”
其他同學不放心地互相看看,給他們讓出一條路。餘初搭着鄭铎的肩,帶他走到角落,小聲說:“我不想喊我媽過來,你幫我找個人冒充一下吧,就說是我舅舅或者叔叔什麽的。”
鄭铎一句不多問,只是想了想,說:“你看那個譚……什麽,行嗎?”
餘初猶豫了一下,“他太年輕吧,不像。”
鄭铎樂了,“你媽也年輕啊!就說那是你媽的弟弟,我看挺像的!”
餘初這會兒才真正反應過來,說:“不太行,他上次冒充你家長來着,對吧?這次再冒充我家長,咱倆成一家了。”
鄭铎笑呵呵地用力摟他一下,“那不正好!你跟我姓鄭吧!”
餘初笑着踹他一腳,心裏揣了一堆心事,假裝不經意地說道:“要不這麽說,就說你跟我是沾親的,他跟咱們兩個都是親戚,你看行不行?”
鄭铎眼睛一亮:“對呀!咱倆本來就是一起轉過來的,我入學好像還是你爸幫忙給辦的呢,這麽說老師準信……你等下啊,我問問他。”說着,他從兜裏拿出手機。
“問誰?”餘初犯傻了。
“就那個譚什麽啊。我問問他上次怎麽跟咱們老班兒自報的家門。”鄭铎撥通電話,等了一會兒才接通。餘初在一旁低着頭盯着自己腳尖,兩只腳在玩兒左腳踩右腳,但是踩不着,又換成右腳踩左腳,也踩不着。
“你能來嗎?”他聽見鄭铎先問電話那邊,然後又跟自己說話:“老師讓什麽時候?”
餘初看着鄭铎的手機,遲疑地靠近了些,對着聽筒說:“什麽時候都行,就這兩天——這星期吧!這個星期以內應該都可以,包括周六。”他覺出自己的語氣太殷切了,忙讓自己平靜一些,放緩了語速:“我們老班兒周六也在學校。”
鄭铎把手機拿到兩人之間,餘初聽見譚知靜溫和沉靜的嗓音:“今天可以嗎?五點到六點之間,那會兒我正好有空。”
“可以!”鄭铎替餘初應下來,“太可以了,你早點兒來,早點兒替餘初出這口氣。”
電話那邊頓了一下,問:“是因為什麽要叫家長?跟人打架了嗎?”餘初知道他完全是出于禮貌而問:“……餘初傷着了嗎?”
鄭铎哈哈地笑起來,“餘初怎麽會受傷?要傷也得是別人傷!不是打架,是餘初單方面教訓了一個孫子——”他當時不在場,幹脆把手機遞給餘初:“你跟他說,你說得清楚!”
餘初握着電話直覺得燙手,又有點兒想炫耀的心思:“就是,我,在百日誓師大會上,當着全年級老師同學的面兒,因為一個男的笑話他們班一女生褲子上沾血了,把女生欺負哭了,我就把一張……衛生巾,貼他臉上了。”他等了一瞬,電話那頭沒有聲音,頓時有些心慌,想起譚知靜的潔癖,忙補充:“沒用過的!沒用過的,衛生巾,幹淨的……貼他臉上……”
又靜了幾秒,終于聽見電話裏一聲輕笑。譚知靜帶着笑意的嗓音傳過來:“行,我知道了。我大概五點左右能到,趕在你們老師下班之前。”
餘初忙又說:“你不用着急,我們老班兒走得晚。”又說:“謝謝你!”
“不用客氣。”
挂斷電話,餘初把手機還給鄭铎。鄭铎接過來,有些納悶地看着他:“你怎麽對他那麽客氣?”
“嗯?客氣嗎?是你求人辦事兒太不客氣了吧?”餘初嬉笑着把問題抛回去,擡手捏捏自己發熱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