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羞恥
第二天放學回來,媽媽還沒有回家,餘初就知道餘副局又發瘋了。這一次發瘋距離上一次已經過去很久,餘初本來還僥幸地揣測餘副局可能已經痊愈了。
直到第三天放學回到家,餘初看見媽媽失神地坐在沙發上望着電視發呆,電視裏放着熱鬧的綜藝節目。他走上前,小聲喊:“媽。”沒有反應,再大點聲:“媽?”
媽媽受驚地扭過頭來,臉上沒有傷痕,脖子裏也沒說有,只是眼神呆板得像被抽走了魂兒,膽子也變小了。最深的傷總是藏起來的,藏在衣服下面,藏在身體裏面。
不是男人親自動手。他只是讓女人對自己的身體感到羞恥,然後主動地自我懲罰。
媽媽無措似的站起身,問他:“放學了?餓了嗎?我去做飯。”眼神閃躲着,不願也不敢看自己的孩子。餘初猜到媽媽可能在想:要是沒有生這個孩子就好了……然後再為自己産生這個念頭感到羞愧。
真是遺憾,餘初是因為餘副局才錦衣玉食、才能和譚知靜那樣的人說上話,可他卻不是餘副局親生的。
妻子想為現任丈夫再生一個孩子,丈夫卻不肯,因為,“我才不會讓我的孩子住別人用過的子宮。”
這是餘初親耳聽到的。後來兩個大人發現餘初會偷聽,之後再去花園路別墅過夜就不帶他了。
“我在外面吃過了。”餘初對媽媽說,他不确定自己的母親今天是不是能回家,所以先在外面吃飽了才回窩。
大自然中的母親總是記得要喂飽自己的孩子。
所以餘初如此恨餘副局。并不是恨餘副局對于自己母親身體的占有欲,畢竟這個女人自己都認為自己的身體必然屬于丈夫,天經地義,她本人都沒有絲毫怨言,反而為自己不夠純潔感到羞恥。
餘初恨的是餘副局讓自己母親的身體蒙受羞恥的同時,也讓她為自己“母親”這個身份感到羞恥。當“妻子”和“母親”這兩個身份起沖突時,母親心中的天平有時會傾向“妻子”那邊,這就讓曾經聽到的那些親熱的“愛你,寶貝”,都變成謊言。
可他只敢暗地裏和餘副局對着幹,他都不敢讓髒鞋底碰到餘副局的鞋櫃沿。
餘副局喜歡沒有被“使用”過的東西和人,所以他要偷偷把自己弄髒。
餘初總是先想到自己母親,然後由自己母親想到餘副局,再由餘副局想到譚知靜。
但有時他也會主動去想譚知靜,只是想不出什麽頭緒,曾經模糊的念頭因為有了具體的肖想對象,比之前清晰了許多,但還沒有完全明朗。這不像是他故意不好好學習、故意不寫作業,這件膽大妄為的事只有他自己是做不成的,還需要譚知靜配合。
他從鄭铎那裏打聽到譚知靜家裏是開廠的,做的生意正好歸鄭副處管,同樣的,也能歸餘副局管。再多就打聽不出來了,譚知靜為什麽沒上完學就回來了,要在這裏待多久,鄭铎都不知道。
這種無頭緒讓餘初幾天來心浮氣躁,有時煩得直想大喊一聲,他就讓自己去回想譚知靜的嘴唇。他不敢去想那雙眼睛。那雙眼睛不去想都會自己冷不丁地跳出來,驚得他心率失速。他只敢主動去想那雙嘴唇,那雙薄薄的唇,微微掀開一條縫,從裏面溢出一縷煙。那天包間裏的燈光炫彩迷離,讓那雙嘴唇和那一縷煙都染上夢一樣的色彩。
他想着這些,躁動的心情漸漸就能平靜下來。
之後沒過多久就是距高考一百天的誓師大會,高三的學生都被安排去學校禮堂開會。
各種校領導依次講話,真是太無聊了,比做題還無聊。餘初坐在椅子上轉着筆,忽又冒出一個想法:譚知靜應該也是這所學校畢業的,他是不是也曾坐在某張書桌前沒完沒了地做題?他是不是也曾坐在這個禮堂裏面,參加這種傻得冒泡的誓師大會。
身後忽然亂糟糟的,餘初敏感地往後看了一眼,是一個別班的女生,正伏在一個梳馬尾辮的女生懷裏小聲地哭。周圍幾個女生像是在為她着急,卻又無計可施。
兩個班坐得近,餘初班的女生們也被驚動了,相互說着悄悄話,像是在借東西。但是他們兩個班坐得離主席臺很近,校長正在講話,都不敢鬧出太大動靜。
餘初問旁邊的女同學:“怎麽了?”
女同學含糊道:“女生的事兒,你別問了。”
餘初又朝那邊看看,看到坐那女生後面的三個男生臭着臉,擺出一副嫌棄的表情,周圍的男女同學用指責的眼神看着他們。
餘初又碰碰旁邊的女同學,小聲問:“她是不是流血了?”
女同學驚訝地看着他,臉上還紅了。
“借不到嗎?”
“嗯……”女同學紅着臉應了一聲,忽又驚喜地低呼:“總算借到了!”
可是還開着會,觀衆席上坐得這麽密,有人走動立刻就會招來所有人的視線。來月經的女生剛被嘲笑過,不敢站起來去換衛生巾了。餘初看見她把東西緊緊攥在手裏,旁邊梳馬尾辮的女生大概是在鼓勵她,她卻一直搖頭。
這時餘初舉着手站了起來,大聲打斷正在念稿的校長:“校長,這邊有位同學身體不舒服!要去醫務室!”
校長愣了一下,忙說:“那快去!是哪個班的同學?班主任過去看一下!”
觀衆席上已經騷動起來,餘初越過一雙雙腿,從自己那排往外走,一邊說:“不用,我陪她過去就行了。”
哭泣的女生像是被吓呆了,也很虛弱,被梳馬尾辮的女生攙起來,半推半扶地帶到過道上。餘初看見她腰上圍着一件校服上衣,應該是馬尾辮女生的,但也被血透過來了。他就把自己的上衣也脫下來,遞給馬尾辮女生。
馬尾辮女生感激地接過衣服,對餘初說:“我陪她去就行了。”
餘初點點頭。這時旁邊坐着的女同學碰碰他的手,往他手裏又塞了一個衛生巾。
餘初攥着那片衛生巾一直目送那兩人出去,觀衆席上略有些騷動,校長維持了一下秩序,又對餘初說:“這位同學也坐回去吧,謝謝你,你做得很好,我們繼續開會。”
餘初無視了校長的話,實際上他無視了所有人,只盯着那三個臭臉的男生。那三個男生雖然坐着,但能看出他們都比餘初高,也比餘初壯實。
餘初朝那三個白癡走去,一邊把手裏的衛生巾拆開。他也是第一次碰這神秘物件,撕開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把撕下來的部分揣進兜裏,再繼續往前。這時主席臺和觀衆席都比之前更加騷動。
那三個男生旁邊的幾名同班同學都積極地側過身子給餘初讓路,餘初班裏的男生們也都躍躍欲試地盯着他們這邊,那架勢看起來像是随時準備站起來為自己班的同學撐腰。校長在主席臺上喊:“那位同學?哎?那位同學!請回你自己的座位!”
餘初來到那三個男生跟前,挑了三人中他看着最不順眼的那個,将衛生巾拍到他驚恐的臉上,罵道:“大、傻、B!”
禮堂靜谧了一瞬,随即便沸騰起來。這一次的百日誓師大會注定會是一中校史上難以逾越的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