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兩秒
一路上鄭铎一直回頭和餘初說話,餘初顯得興致不高,後來幹脆戴上降噪耳機,拿出一張單詞表開始背單詞。
鄭铎倒不生氣,除了兩人交情的緣故,還因為鄭副處和餘副局在工作上親近,而餘副局還沒到四十二歲,前景看起來更好一些。
餘初和鄭铎兩個,加上今天相約的幾人,都是鄭铎從小就認識的夥伴。餘初是前幾年才搬過來的,因為鄭铎的關系,或者說因為鄭副處和餘副局的關系,很快便也和小團體相熟了。
餘初和鄭铎他們本來都在一所私立學校上學,但鄭副處不知怎麽突發奇想,要把鄭铎轉去公立的重點高中,還慫恿餘副局一起。鄭副處這是怕兒子在公立學校裏鬧事,想靠餘初幫忙管一管鄭铎。所以餘初實際是被鄭铎連累的,被一起轉去單詞與卷子的汪洋大海裏,成為重點高中普通班裏獨樹一幟的差生。
餘初坐在後座,裝模作樣拿着單詞表,但心思當然不在單詞上。他時不時偷瞟一眼前面,可那男人只是開車,對車內的一切都充耳不聞,像是真把自己當成了司機。
餘初只能對着他的椅背回想剛剛看到的樣子:能讓老班兒選擇性失聰的英俊長相,畫一樣的氣質,幹淨的短發,黑色的長風衣,油亮的棕色皮鞋。總結起來就是一個好看的大人的樣子。
餘初心裏明鏡一般,這男人不生鄭铎的氣,也不關心自己和鄭铎聊什麽,是因為他根本沒把自己和鄭铎當回事。不把小孩兒當回事,大人都這德性。
這個大人是鄭副處專門找來監督鄭铎的。
今天是鄭铎生日,鄭副處允許兒子呼朋喚友去慶祝,又怕兒子和朋友喝多了胡作非為,就找了個人來監督。
餘初讨厭鄭副處身上的一些做派,也不認為他是個合格的家長,但不可否認,鄭副處還是挺疼兒子的,特地找了一個“年輕人“,希望能和這群半大小子們玩兒到一塊兒,別掃他們的興。
可鄭副處不知道,二十多歲的大人對鄭铎他們來說已經太老了。他更不知道鄭铎已經高三,多了兩節自習課,而他選中的這名年輕人竟然兩頭讨好,成了鄭铎逃課的幫兇。
餘初不知鄭铎是怎麽收買的這個人,威逼?利誘?想不出他會吃哪一套。
到了目的地,那男人又開始偏向鄭副處,不放兩個小的先下車,要帶着他們一起去停車。
鄭铎不高興了,說他:“你就那麽聽我爸的話啊?今天你可是我司機!”
充當司機的人好似沒聽見,面不改色地打着方向盤往停車場拐。
鄭铎“啧”一聲,準備說更難聽的,被餘初在椅背上踹了一腳。餘初問他:“你喊肖凡他們了嗎?”
“嗯?”鄭铎的火氣被打斷,轉過頭來問:“喊他們幹嘛?”
餘初摘下耳機,挂到脖子上笑着說:“我就問問。”然後又同他說起別的。餘初一直拉着鄭铎說話,直到“司機”把車停好。
“走嗎?”“司機”熄了火,問右邊,側身的幅度比較大,像是同時問車裏的兩個人。
鄭铎有點兒反應不過來地看眼窗外,想起自己剛才正準備為停車的事發火來着,但似乎已經沒了必要,一口氣卡在了胸口,不知該上還是該下。
餘初又踹他椅背一腳,笑着說:“幹嘛呀你,還不下車!你是不是想回學校做卷子去了?”
鄭铎一聽“卷子”兩個字就犯惡心,怕了似的擺擺手,趕緊下車了。
餘初自己卻沒動,看着前面那男人轉過頭來看向自己,眉心微微蹙着,像是有頂要緊的話要和自己說。
比隔着教室那次對視近太多了,餘初能在他眼裏看到自己。
心跳快起來,餘初從緊張地等他道謝變成晃晃悠悠往他的眼睛裏陷,但只陷了兩秒就清醒過來,忙往外逃,又被那雙薄嘴唇半路攔住。
那雙嘴唇的形狀十分好看,顏色似乎比別人淡一些。餘初自己照鏡子時看到的嘴唇是新鮮的,在教室裏看到的嘴唇也多是新鮮的,而酒桌上看見的嘴唇則多是绛紫的。
眼前這雙嘴唇薄薄的,顏色也淺淡的,卻不是幹癟和蒼白;它們沉默,但唇角深刻,讓餘初感到這雙唇裏蘊含着力量,因此十分想看它們履行嘴唇應盡的職責。
然而那雙唇只是略微抿了兩下,最終什麽都沒說就又轉過去了。那男人下了車。
餘初是最後一個下來的,那人站在車邊等着他。餘初在想象裏感覺到那男人的視線依次落到自己推開車門的手背、先邁出去的左腳、被左腳帶出去的左腿……最後是臉頰、鼻梁、睫毛和嘴唇。
他關上車門,那男人幾乎同時摁了下車鑰匙。身後的車門發出上鎖的聲響,讓餘初心裏又是一顫,低頭用手背碰了碰自己嘴唇,但更像是吻了自己手背一下。他把耳機重新罩回到耳朵上。
鄭铎在前面着急地催他們,那男人邁起大步往那邊走,餘初單肩背着書包,搓着鞋底跟在最後。
他低着頭,左右腳輪番出現在他的視野裏。
他知道自己剛剛又漏掉一段兒。現在回憶剛剛的那兩秒,他只能想起那一雙眼睛,那雙眼睛當然是有形狀的,似乎是不明顯的雙眼皮、似乎睫毛挺長,能确信的是眼神深沉,眼珠很黑很亮,眼睛下面有挺直的鼻梁。
可當餘初從那兩秒的回憶裏去看那雙眼時,就看不到其他了,也看不到那雙眼睛的形狀了,尤其那對黝黑明亮的眼珠,在那兩秒裏變得無窮大,撲面罩過來,将整個世界、包括他自己,都包裹進去,并取而代之。
在那兩秒裏,全世界都因那雙既有形又無形的眼睛而消失得無影無蹤。
餘初感覺自己的生命被偷走了兩秒。
時間對于此時的餘初而言是無盡的,他并不覺得丢了兩秒是件多嚴重的事。
他只是覺得驚訝。即使他清楚地明白剛剛發生了什麽,電影小說每天都在講這個,可耳熟能詳的東西第一次降臨到自己身上時,依然陌生得讓他心慌。
心慌,不是恐懼,更不是讨厭。
走在前面的兩個人已經進了電梯,正在等他,那個男人伸着手臂替他擋着電梯門。鄭铎已經等着急了,不住地催,而那男人臉上什麽都看不出來。
餘初一改剛才的慢吞吞,突然小跑起來,書包在後面“啪啪”地拍打着他的屁股,耳機也沿着頭發往下滑。餘初一只手繞到後面按住書包,另一只手按住一直往下滑的耳機。
經過那男人手臂時,他擡頭向對方展開一個極為燦爛的笑臉:“謝謝!”那張始終游刃有餘的臉上閃過一瞬不甚明顯的錯愕,然後朝餘初笑回來。
手臂移開,電梯門關上了。
他們進了包間,和鄭铎的朋友們彙合。朋友還叫了朋友,男男女女加起來有十多人,熱鬧無比。充當背景音的躁動的歌曲音量極大,強勁的節奏“咚咚”捶到人的耳膜和心髒上,屋裏滿是煙酒味兒。
餘初坐在人堆裏,漸漸發現只有自己總忍不住去看那個男人,而對方并沒有用特別的眼神看過來。他看自己,和看這屋裏的其他人是一樣的。
這讓餘初十分意外,他剛剛才悟到這個男人并不把自己當回事,這會兒卻又為他的忽視感到吃驚了,甚至有幾分委屈。
可能是因為來的路上他替對方解過圍而對方還沒道謝,可能是因為進電梯時對方沖他笑了一下,也可能是餘初心底其實瞧不起鄭铎的這幫朋友,習慣了和他們不一樣。
不僅是鄭铎的這幫朋友,餘初認為自己和所有人都不一樣,周圍的人通常也這麽認為。
“與衆不同”這個詞,在餘初看來是最好的褒義詞。
他看着這個屋子裏的人縱聲說笑、随意地調情,抽煙、喝酒、賭錢,自己和他們那麽不一樣,而那個男人竟然沒有發現。那人被當做下人似的使喚,要給這群高中生洗牌、切歌、喊服務員,總有人弄灑飲料,也叫他來擦,他們對他像對仆人一樣,他竟然看他們和看自己時是同樣的神情——不在意!
餘初感覺自己掉進同齡人的沼澤裏了,他身上那些引以為傲的個性,在這一瞬間全都泯滅在這個年齡段的共性裏。
他開始生那個男人的氣了。
拆禮物的時候,有人問:“餘初送的什麽?”
鄭铎親熱地摟住餘初的脖子,“餘初送的肯定是最特別的,你們誰的都比不了。”
別人就更好奇了。
鄭铎已經有些醉醺醺的,沒輕重地壓着餘初的肩膀:“餘初答應我等高中上完了,我去哪兒,他就去哪兒!”
立馬有人問:“溫哥華?”
鄭铎高興地點頭:“差不離就是溫哥華了!”
餘初被他壓得擡不起頭,手腳并用地将他撥到一邊,笑着說:“別忘了得先高考。”
鄭铎洩氣地“唉”了一聲。
別人又問:“幹嘛非得高考?”
鄭铎跟他們抱怨鄭副處不可理喻的想法,餘初的視線則穿過人縫,看到那男人總算逮到空閑,隐進牆角拿手機不停打字,像是在和人聊天。
“哎?你說除了溫哥華還有更好的地方嗎?”他突然打斷鄭铎,笑着問。
他們這些孩子多數都是去加拿大,要麽溫哥華,要麽多倫多,似乎都差不多。
“他不是上過大學嗎?”餘初一揚下巴,大夥都随着他的視線看向在牆角躲清靜的人,“問問他?”
終于有人想起來,問鄭铎:“那誰啊?以前沒見過,你爸單位的?”
鄭铎說:“不是我爸手下的。好像是他爸有個什麽項目,求我爸辦事來着……我也弄不清,反正我爸讓他跟我一塊兒過來,晚上還得讓他送我回去。”
餘初一直豎着耳朵聽着,終于聽見鄭铎說:“他叫什麽譚什麽來着——”鄭铎絞盡腦汁想了兩秒就放棄了,朝那邊吼一嗓子:“嗨!你叫什麽來着!”
牆角的男人收起手機,朝光亮裏走了幾步,“叫我小譚就行了。”
鄭铎不耐煩地說:“我tm問你叫什麽呢,神tm小譚。”
“譚知靜。”
譚,知靜。餘初心裏輕輕地晃動了一下,随即聽到周圍發出爆笑:“草!跟tm女生名似的!”有女生不樂意了,罵道:“女生名怎麽了!sb!”
餘初臉上轟地熱了,繞過幾個腦袋去看譚知靜,看到對方臉上依舊沒有什麽變化,見他們不再和他說話,便去了包間附帶的洗手間。
餘初看着洗手間的門關上,心裏一下子難受起來,既恨自己,也恨周圍這些人。他撥開他們,躲到沙發角上去,再次用耳機把自己罩起來,這次真的開了音樂,把外面所有的噪音都蓋住,誰都別打擾他。
肩上被輕輕碰了一下,餘初睜開眼,立馬坐直了,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譚知靜。
譚知靜彎腰看着他,音樂聲太響,所以他的臉離得很近,對餘初說了句話,餘初什麽都沒聽見。
餘初忙把耳機摘下來,噪音像游泳池的水那樣灌了滿耳,他在這嘈雜中聽見譚知靜又重複了一遍:“你找我?”
餘初下意識搖搖頭。
譚知靜便直起身走了。之後兩個小時裏,餘初就一直為剛才那一下搖頭後悔。
李琦的女朋友過來拉餘初去跳舞,餘初知道她以前喜歡過自己,就沒有去。也有女孩兒去拉譚知靜,餘初很高興看到譚知靜也拒絕了。
所有人都在唱歌、跳舞、喝酒,只除了他們兩個。他們兩人各占據一個安靜的角落,像兩個同類。
過了一會兒,李琦過來找餘初喝酒。抽煙喝酒家裏是不管的,練一練酒量甚至能得到誇贊。餘初和李琦幹了一小杯白酒,李琦還想喝,但餘初不想陪了,李琦就嚷嚷起來,說他不給面子,被鄭铎他們拉走。
餘初委在沙發的角落裏,看着鬧哄哄的屋裏,包間裏讨厭的歌和耳機裏喜歡的歌糾纏一起,讓他感覺哪個都不屬于他。
也沒人顧得上去煩譚知靜了,于是譚知靜拿着手機繼續聊天,又只給餘初一個側臉。餘初一直留意着他,看到他的眉頭時而皺一下,在包間閃爍的采光下顯得撲朔迷離。
是誰在他那樣冷淡的臉上引起這種變化呢?是誰能讓這凡事都不在意的人感到心煩?
這時譚知靜的視線終于從手機上離開,像是盯屏幕久了,放松一下眼睛,緩緩掃視了一圈包間裏的所有人,最後看到餘初臉上。
那目光隔了小半個房間摸過來,仿佛是有形的,讓餘初渾身一個激靈,沉悶了兩個小時的心髒再次活躍起來。
然而那視線依然是公事公辦,并沒有在他臉上多做停留,轉瞬就離開了。
餘初又坐了一會兒,突然站起來,繞到沙發後面,在躁動的音樂的掩護下走到譚知靜身後。
他視力很好,一眼就看見譚知靜屏幕上支離破碎的信息:“別分手,好不好。我後悔了。求求你。我不想分了。”
譚知靜勻速地打着字:“好聚好散。”
餘初到後來都沒法理解自己下一刻的舉動,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哪種情緒支配着他,讓他把手伸到譚知靜身前,冷不丁将譚知靜的手機搶了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