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畫一樣
餘初的同學們大多覺得自己比成年人聰明。
餘初認為這并不完全是因為他的同齡人們很多尚處于中二期,而是有些成年人實在是笨得太明顯。
他喜歡把人按短視頻和影視劇來分類,分別是看過就忘了,和初看有趣、再看就厭了。此分類不受年齡影響。所以,從這個角度來說,還未成年的人或已經成年的人,大人或半大的人,對餘初而言都是一樣的。
他擡頭看着教室門外的那兩個大人,教室裏的嘈雜聲已經從蒼蠅“嗡嗡”變成燒開的沸水頂得鍋蓋“哐哐啷啷”。
要是往常,他們年輕的班主任早就進來維持紀律了,可這會兒卻看都不往教室裏看一眼。
餘初知道老班兒不是顧不上,而是根本沒聽見。他們老班兒這會兒大概除了對面那人說的話,已經什麽都聽不見了,眼睛也粘在對面那張臉上。
餘初不禁都好奇起來:那張臉一直側對着教室門,此時看起來确實不錯,如果正過來會是什麽樣?
他其實沒想過老班兒會是同性戀,事實上他以前沒見過真的同性戀。
他暗暗地觀察着老師的神态舉止,細細回憶老師與其他男人不一樣的地方,再将這些特征在腦袋裏聚成一堆,做上記號:“男同性戀。”又貼上标簽:“待确認。”
餘初腦袋裏有一大堆類似的“待确認”。他才十七歲,活得年頭還是太少了,生活送給他的疑惑遠比确信多。
不過餘初這會兒挺确定一件事:老班兒不該這麽殷勤。
他在心裏替自己老師扼腕。老班兒長得不錯,人也好,懂得也多,否則不會這麽受學生們歡迎。但他這會兒不該一直這麽笑,身體也不該往前傾,更不該一直主動說話。所有這些都明确透露出一個信息:“我想和你交配。”而在動物的世界裏,能在求偶行為中占上風的,永遠都不是主動出擊的那個。
所以不能怪對面那個男人始終無動于衷。
那個男人動都不動,門框擋住他的鬓角以後的部分,畫框似的邊界。畫裏面是眼角、鼻梁和半邊嘴唇,仔細看還能看清連接鼻子與上嘴唇的人中。所以餘初實際看到的比一半的臉還要少。
這時餘初手邊落了個小紙團。他把視線從門口那兩個大人身上移開,剝開紙團,先為鄭铎的破字兒皺了下眉,然後拔開筆帽,在下面回:“放心。”
放心,班主任一定會放他們走的。
把紙團擲回去,再轉過頭來,果然,那男人浮雲淡泊的側顏輕輕地笑了,薄薄的嘴唇動了動,餘初只能看到一半的嘴型,猜測是:“多謝老師。”
那男人冷淡的眼睛繞過老班兒,朝教室裏看去,鄭铎激動地朝門外揮手。
餘初好像沒看清那眼睛是如何從眼角開始轉過來的,直接就看到完整的一雙眼睛。他往前晃了一下,像是有一瞬間身體失去平衡。
他清楚地看見那男人微微地皺了下眉,就像落葉掉到湖面碰出的水紋那麽輕,幾乎是同時的,那雙嘴唇展開一絲笑,還沒到下眼睑就消散了,像淡淡的雲彩飄然散去,露出遙不可及的天空。
這是餘初第一次真正看到譚知靜。第一次看到畫一樣的人。
鄭铎不知什麽時候移到他旁邊,拽着他胳膊興奮地說:“走了走了!”
餘初這才意識到他剛剛漏掉了一段兒。
鄭铎幫他收拾書包,老班兒也已經走進教室,又變回那個認真負責的老師,小聲提醒他們輕一點兒。同學們實際早就被驚動了,這會兒都羨慕地看着他們,起哄說要跟他們一塊兒去。
鄭铎得意地笑說:“我們是去補課!”
大夥就笑得更厲害了。連同學們都知道是假的,只有他們老班兒真信了,那男人可真有本事。
餘初下意識又去看門口,正好那個人也看到他這裏。兩人視線一對,餘初心裏頓時狂跳,幾乎聽見自己“砰砰”的心跳聲。
但那雙薄雲般的眼睛只是例行公事地在他臉上停了一瞬,之後便按部就班地滑向下一個目标。餘初感到自己心髒往下跌了一格,臉上又燙又癢,忍着不去抓,低頭把桌上的試卷塞進書包裏,往背上一甩,對鄭铎說:“走吧!”
三人一起往教學樓外走。那個男人走在最前面,鄭铎夾在中間,餘初跟在最後,和他們拉開幾步,像是不情願跟他們走似的。
出了教學樓,去找車,餘初掏出手機邊走邊玩兒。
鄭铎回頭看他一眼,嘿嘿笑起來:“餘初你小心摔個狗吃屎。”
前面那男人聽見了,也回頭看了一眼。餘初眼睛看着手機屏幕,頭頂像是還長了一雙眼睛,感覺到那男人的視線從自己的發頂移到手機,又轉回來落到自己臉上。
臉上又開始發熱了。餘初還沒想清楚到底是希望他說話還是不希望,就感覺那兩道視線已經離開了。
他剛剛聽見那男人和老班兒說:“謝謝老師,我會監督他們的。”那嗓音竟和自己事先想象的一模一樣。後來鄭铎指着他對那男人說:“我哥們兒。”那男人就對他說:“你好。”
他當時表現得愛答不理,沒有自我介紹。他沒告訴那人自己叫什麽,所以這會兒沒法想象出他念自己名字時會是怎樣的語調。
他們坐上那男人的車,一輛普通的轎車。鄭铎坐上副駕,餘初坐到後面繼續玩兒手機,聽鄭铎和那男人說話。
那人開着車,被鄭铎一路追問他剛才是怎麽和班主任說的,那麽順就把他倆給帶出來了。鄭铎一直“哎”“哎”地喊他,餘初聽着心裏有點兒解氣。
過了一會兒,鄭铎又說:“你今天就給我當好司機,別讓我爸知道,你的任務就完成了。”餘初就又覺得是鄭铎可氣了。
鄭铎扭過頭來笑着問餘初:“我說對了吧,我爸這個新司機可能耐了,我就說咱老班兒肯定能被他騙過去。人家可是——”他卡殼了,轉頭問旁邊:“你哪個大學的來着?”
餘初坐在駕駛位後面,只能通過後視鏡看到那男人的一角額頭,聽見他說了一個大學名字。連他們這些高中生都聽說過的,那肯定是好學校。
鄭铎補充:“還是博士。”
餘初聽出那男人笑了笑,還聽出自嘲的意味,“沒讀完……沒什麽用。”
鄭铎對餘初不錯,餘初不願在心裏嘲諷他,可他實在是太愛學他爸的官派頭了,嘿嘿一笑,說:“那倒是,你巴結好我爸比考十個博士都有用。”
餘初伸長腿在副駕後背用力踹了一腳。
鄭铎叫了一聲,扭過頭來問他:“幹嘛?”
餘初沖他舉起手機:“李琦他們都到了。”
鄭铎趕緊催那男人:“你趕緊的!今天我做東,別讓我哥們兒他們等我!”
餘初忍了忍,最終還是沒說什麽。他眼睛又瞟向後視鏡,看着那一角額頭,心想,那人其實未必會生氣。
作者有話要說:
每次掃雷都很無效,幹脆不掃了,希望大家自行斟酌、自行決定吧,并能為自己的決定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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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一位讀者推薦的Lorde的歌,很配餘初!《a world alone》這首,“people are talking, people are talking,(but not you)”。
餘初說譚知靜像畫。短視頻和影視劇都在talking,而畫是安靜的。視頻與影視劇是将聲光電主動打到人臉前;而畫是靜止的,是看畫的人忍不住越湊越近,欲一窺究竟,看透一層顏料,下面還有一層,蓋在最下面的圖層永遠都看不透徹。
之前喜歡寫有愛情的人生,這次試一下人生裏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