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月光穿過一側交織的楊樹葉子揚灑落下,偏露出今晚難得的皎潔。
周圍的喧嚣仿佛在這一瞬間被按了下去,只剩下身旁的林葉在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音。
池言就這樣緊緊的擁抱着顏又青,萬千心緒化作了一句“對不起”:“對不起,我竟然忘了你。”
池言的擁抱熾熱而激烈,讓顏又青有些猝不及防。
只是當她聽到池言跟她說的話,那顆被人忽然擁進懷裏心倏然就平靜了下來。
沒有怨怼,沒有喜極而泣。
顏又青就這樣輕撫着那個終于想起自己的少女,風輕輕的略過她的臉頰,清冷的眸子裏多了許多少見的欣然。
她很早就意識到池言失去了那場爆炸的記憶,也意識到這個人很有可能不記得她了。
但是沒關系,忘記了也沒關系。
她只想要那顆曾經照亮旁人的太陽,屬于自己一次。
哪怕自己上一世的最後在她的記憶中被抹除,也沒關系。
現在她想起了。
還有比這更令人覺得圓滿事情嗎?
顏又青覺得沒有。
她搖搖頭,剛想要說對池言說“沒關系”,就聽到遠處傳來尋人的聲音。
“池院的女兒呢?有人看到池院的女兒嗎?”
“那小姑娘叫什麽來着?快喊喊她,頭都破了剛才為什麽不趕緊拉着一起去醫院!”
“我記得她叫池言,池院都喊她言言。”
“言言,言言!”
……
尋找池言的聲音穿過枝葉,接連不斷的在嘈雜中湧過來。
顏又青知道自己不能耽誤,輕撫着池言散亂的長發,道:“他們在找你了,你趕緊去吧。”
只是池言不想要離開。
她就這樣看着顏又青,想要跟這個人一直待在一起。
顏又青明白池言現在在想什麽,只是她不能跟池言一起任性。
她抿唇對池言笑笑,清冷的嗓音比夏風柔和:“阿言,剛才你也聽到醫護人員說了,現在的情況救護車太緊張,我不能添亂。”
顏又青說着,便又揉了揉池言的頭發。
少女纖長的手指穿插進潮濕的發間,落下點點溫柔。
醫護人員也在這個時候打着手電筒找了過來,看着這個眼熟的小姑娘忙道:“言言你在這裏啊,快上車吧,就等你一個了。”
“聽話。我會等你的。”
顏又青講道,池言聽從着跟着醫護人員上了急救車。
只是随着車門的拉起,少女那雙在黑夜中依舊如寶石般明亮的眸子始終都朝向透明的玻璃窗。
濃黑的夜與糟亂的環境交融在一起,顏又青還是站在那披着濃綠的薔薇藤下,就好像在等她回來,跟她敘述她們剛剛沒有說完的故事。
夜空被從東邊出現的一抹光照亮大半,太陽慢悠悠的從天邊升了上來,直到将世界整個照亮。
醫院樓前的紫藤随風搖曳,給穿着病號服晨練的病人送來清晨的一縷芳香,一切都是充滿希望的樣子。
已經到了允許探視的時間,醫院大樓的電梯忙忙碌碌的運行着。
寂靜到針落可聞的重症病房裏傳來病床轉移的聲音,偌大的專用電梯緩緩打開了它的大門。
日光明明,照的普通單人病房裏滿是初夏的溫暖。
一行穿着白大褂的人利落的将病床上的病人轉移,擺在床頭櫃上的花欣欣向榮的綻放。
池敘封的收拾很成功,病情也相對穩定,蘇醒後便從重症監護室轉移到了普通病房。
醫生叮囑着池敘封術後注意事項,嚴厲禁止他不規律三餐休息的行為,并要求池言盯好。
池言連連點頭,在目送他們離開後,表情比先前遙遙隔着重症監護室的玻璃窗看着時嚴肅十幾倍:“老池,你知不知道,你快吓死我了。”
盡管算是幸運的逃過了死亡,池敘封的唇瓣依舊透着蒼白。
他不想讓池言太過擔心自己,揚着唇露出了個蒼白的笑:“爸爸這不沒事嗎?”
池言卻不肯這樣放過這件事,表示道:“我對你這次不遵守約定的行為很生氣。”
少女說的認真,池敘封也沒辦法再将這件事情打哈哈的掀過去,認真的講道:“對不起,爸爸讓你擔心了。”
說着池敘封便伸出他還紮着留置針的手,小心翼翼的撥開池言額前的長發。
那被頭發遮掩住的紗布再也沒有躲藏的地方,全都暴露在了池敘封的眼前,男人向來平整的眉間蹙起幾道溝河:“太危險了,下次不要這樣了。”
池言不然,搖頭道:“只要能讓你活下來,就算是要我半條命都沒關系。”
池敘封卻不願意聽到池言這樣的話,反問道:“那你半條命給我,半條命給顏又青,自己又能留下多少呢?”
池言聞言不由得怔了一下,有一種心虛的情感泛上了她的心頭。
她還沒想好怎麽跟她家老池講的這件事,居然被他先說出來了。
池敘封看着難得沒話回怼自己的池言,接着追問道:“又青怎麽樣了?她有沒有事?”
池言搖搖頭:“她沒事,沒有受傷,已經回家了。”
“那就好。”池敘封略微放下了心。
而後他便又語重心長的拍了拍池言的手,道:“我知道她是為了你才來救我的,她能為了你豁出去,你不能辜負人家。”
像是得到了長輩的認可,池言莫名的有些不知所措。
她摸了下鼻子,顧左右而言他道:“老池,你怎麽醒了以後這麽不嚴肅,聊的都是什麽話題,我還是高中生!”
池敘封卻不然:“你早就都成年了。”
秘密一旦被戳破就不再是隐晦的遮掩了。
池敘封看着此刻坐在自己床邊的少女,光影将她的身形襯得挺拔,同他記憶中那個永遠瘦小的孩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驀的,不知道想到了什麽,池敘封清明的目光裏逐漸沉澱下了許多情緒。
他稍稍的吸了一口氣,嗓音中帶着幾分沉郁的講道:“言言,爸爸知道自己不是個合格的好爸爸,這些年你一個人過得還好嗎?有沒有怨爸爸……”
池言聽着鼻頭一酸,昨晚倒流回眼眶的淚水又蠢蠢欲動起來。
她怎麽會怨恨她家老池呢?
她明白她所做的一切,也明白他對于自己因為腺體發育問題而早逝的母親的執念。
她不會怨恨的。
說池言這是在維系一個Alpha的尊嚴也好,說池言這是在倔強也好。
她怎麽都不肯将自己此刻鼻頭酸澀的一面表露出來,只猛地吸了一下鼻子,吐槽道:“哎呀,老池,你能不能不要一下那麽不正經,一下又這麽傷感。好歹是個Alpha,稍微不要那麽善變好不好。”
“我過得挺好的,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我不僅是生科院最年輕的院士,而起還完成了你都沒做到的項目,我超級厲害的。”
池言說着便帶着幾分炫耀自豪的樣子看向了池敘封。
而池敘封也明白池言此刻的心情,沒有戳穿,只是唇角上揚的更深了幾分,認可的輕撫着池言柔軟的頭發:“是啊,我們言言真的很棒。”
男人的手掌寬厚而溫熱,是池言很多年都未曾在得到的獎勵。
那日在實驗室裏許下的欣喜終于通過這樣的方式,真實的傳遞到了她的視線與耳邊。
許是沒有當初那麽痛苦的生離死別,落在池言的頭頂上讓她對父女溫情間的多了些不好意思,別別扭扭的躲開了池敘封的手,抗議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幹什麽用這樣的語氣鼓勵我!”
池敘封卻不留情,拆穿道:“大人才不會吃棒棒糖,還把糖紙丢的房間裏到處是呢。”
“我!……”池言啞然,原本就灼熱的耳廓更加滾燙起來。
只是,她的啞然與羞赧不是因為吃棒棒糖。
而是因為那個時候沒有看清楚自己心的她正在跟顏又青別扭,她這能從附着着顏又青味道的棒棒糖上找尋慰藉,随處丢不過是她将這些東西統統放在自己觸手可及的地方罷了。
池言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她遠比自己認知中的,還要喜歡顏又青。
夕陽西下,夜晚逐漸吞噬着天空的邊緣,即将再次籠罩大地。
池言還穿着昨天的那身校服,整個人都灰撲撲的,連池敘封都看不下去了,吃完晚飯就趕她回家洗個澡換身幹淨的衣服。
池言看池敘封也沒什麽大事了,便放心的聽話回家換衣服。
老舊小區一切如舊,小孩子們的玩鬧聲在樓棟之間穿過,忽遠忽近。
池言推門走進家裏,哭嚎哀傷的聲音猛地從房間裏湧了出來,無數雙含着哀痛的眼睛靜默的看着剛剛推門而入的她。
只是還不等池言反應過來,這些畫面跟聲音便随着從門口湧出的風倏然消散了。
她讷讷的眨了眨眼睛,久遠的記憶在相同的時間點發出嗡嗡的共鳴。
啊……
是上一世的記憶。
或者說只是一場真實夢境的夢魇。
池言這麽想着,便将鑰匙放在玄關。
沒有真假難辨的哭聲,沒有鋪天蓋地的黑暗,夕陽斜斜的落進客廳,桌幾上放着的習題冊依舊規規矩矩的擺在上面。
她逃過老池意外死亡的命運。
上一世的記憶就只是一場格外疼痛的夢魇。
池言緊繃了一晚的神經終于在家的氛圍中松懈了下來。
她洗了個澡,霧氣缭繞中她只套了一件寬大到能遮住大腿根的黑色T恤就出來到客廳閑坐了。
“呼——”
“當當當。”
池言舒爽的吐息還沒結束,就聽到家門被人敲響了。
她也沒刻意去問是誰,穿上拖鞋就跑過去給人開門。
卻不想站在她面前的是顏又青。
身旁還放着一個巨大的銀白色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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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鴿子:是送上門的老婆!
明天就正文完結了Ov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