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從屋子裏落出的燈光将日落後老舊的樓梯間照亮了一隅,昏暗又明亮的,像是夢一樣。
溫熱的夏風擦過少女裸露的大腿,而她的視線中站着的是帶着幾分風塵仆仆的顏又青。
池言有些不敢想信自己的眼睛,語氣裏滿是驚訝:“你怎麽來了?”
“不放心你。”顏又青道,“來陪你。”
少女的話太過直白,讓向來不習慣這樣直來直往感情的池言有些不知所措。
她不自然的擡手摸了下還帶這些潮濕的頭發,道:“我有什麽好不放心的。”
說着,池言便主動幫顏又青拿過了她身邊的行李,詢問道:“你怎麽來的?家裏司機送你來的嗎?這麽大個箱子你自己搬來的嗎?”
“司機幫我搬的。”顏又青答着。
她跟在池言身後,平靜的目光不過痕跡的環視着池言生活的環境。
池言點點頭,介紹着她這個一眼就能看到頭的小家:“那個……你也看到了,我家就這麽大,只有兩間房。你今晚就睡我屋,我睡老池房間。我屋還算幹淨,昨天剛換的床單。”
貼着泛黃貼紙的門随着池言的話緩緩推開,收拾的還算幹淨的房間出現在了顏又青的視線中。
可能每個人都會對展示自己的私密空間有些不自信,池言搓了搓手,道:“你看哪裏需要換,跟我說一聲。我挺糙的,有的地方可能不注意……”
卻不想,帶着點緊張的話還沒有說完,池言就感覺自己的衣角傳來一陣熟悉的拉扯感。
顏又青那蔥白的手又一次勾住了池言的衣角,在目光環視着她的房間的同時,喊着她的名字:“池言。”
“嗯?”池言下意識的就回應着。
“我有點認床。”
安靜的,卧室門口突然傳來這樣一句話。
顏又青的嗓音裏好像還夾雜着些難為情,溫吞吞的看向池言。
而池言聽着,不由的怔了一下。
她正在想這該怎麽辦,就聽到顏又青在她耳邊緊接着補充道:“可能你在會比較好一點。”
少女的眸子一如既往的清冷,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卧室的燈光太過溫和,給她的眸子裏增添了幾分Omega的柔弱感。
樹影在寂靜的夜色下發出單調的沙沙聲,顏又青就這樣平靜卻又直勾勾的看着池言。
像是那次她家停電時在別墅區小廣場那樣,亦或者她在放學時坐上池言車子是那樣。
根本讓人沒辦法拒絕。
池言攥了攥手裏握着的顏又青的行李箱。
她想其實也就一個晚上,自己又不是許敏學那種Alpha,肯定是沒問題的。
猶豫着,池言開口了:“如果這樣的話,我陪你,也不是不行……”
得到了池言的同意,顏又青的眼瞳中多了幾分躍然。
她又接着計劃道:“而且這樣我們作息一致,每天上學也方便點。”
池言猛地一怔,剛剛提過踢腳線的行李箱在她的手裏一墜。
她後知後覺注意到顏又青的行李箱不正常的沉,像是意識到什麽轉頭看向了顏又青:“所以你是打算在我家長住下來?”
“嗯。”顏又青點頭,“我已經問過叔叔了。叔叔要住院到六月,家裏不能沒人照顧你,我到這邊來,家裏的阿姨也不用每天兩處跑了。”
原來這才是老池剛才催促自己回家的原因。
池言有些哭笑不得,她從來沒有想過老池有一天會為自己的戀情添磚加瓦。
“可你家裏不會……”
池言含蓄的提醒着,卻看到顏又青對她搖了搖頭:“宋阿姨在知道我對繼承她的公司股份的事沒什麽心思後,對我也沒有多少心思了。我媽媽現在整個人都放在剛出生的妹妹身上,也無暇再管我了。”
明明是聽着就覺得殘忍的話,顏又青卻用最冷靜的聲音說出來,仿佛這件事的主角不是自己。
盡管已經知道顏又青的狀況,池言聽着卻比她這個當事人還要難受,詞語匮乏的她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樣的話才能安慰到這個看起來絲毫不在意的少女。
窗外的風停了,樹影就這樣安靜的倒映在窗玻璃上。
房間倏然安靜了下來,甚至比方才開門前還要安靜。
顏又青靜默的看着這個為自己而感同身受的少女,坐到了她的床上。
明明是需要別人寬解安慰的人,現在卻成了反過來安慰被人的那個:“你不要替我覺得難過,我說出來只是單純的想告訴你我現在的情況,并不需要你特意來安慰我,這些事情我早就已經習慣了。”
那沉靜理智到極點的聲音響起,喚醒了有點距離的記憶。
池言看着此刻的顏又青,像是沒忍住一般,兀的就笑了。
顏又青看着她,有點不解:“在笑什麽?”
“就是突然覺得你剛才那句話的語氣跟過去你在生科院裏一模一樣。”
池言說着,便一屁股坐到了顏又青的旁邊,半開玩笑的點評道:“臭屁又沒感情,好像生科院欠了你好多錢一樣。”
房間的燈光白熾的刺眼,少女臉上恣意的笑同顏又青每一次在實驗樓走廊看到的重合在一起。
像是感受到了時間在身體四周的運動,顏又青聽着池言的評價,心跳突然莫名的晃了一下,讓向來穩操勝券的她突然的有點不安。
頓了一下,顏又青試探的問道:“那你知道現在的我就是過去的那個……我,會不會失望。”
“為什麽要失望?過去的你不是現在的你嗎?”池言反問道。
清晨的海浪在這一方空間中帶幾分洶湧的波動着,池言看着坐在自己身邊的少女,察覺到了她身上散發的一絲不安,主動的将自己的手放在了她的手背上:“拜托,我喜歡的是你,又不是你表露出來的性格,我是那麽容易被巧言令色的人嗎?”
“再說了,我都标記過你了,我可不是那種提褲子不認人的Alpha。”
總有人能用簡單的話将你所有的不自信驅散湮滅。
池言半開玩笑的講着,瞬間将房間裏負面的氣氛全都攪碎趕了出去。
顏又青微微勾了下唇,帶着幾分反駁意味的講道:“可是某人過去的确不認人來着。”
池言讷讷的眨了兩下言,吞吞吐吐的解釋道:“那是,那是因為我忘了,而且,而且我也不是故意要忘記的……”
只是話還沒有說完,池言就像是意識到了什麽,戛然而止。
夜逐漸黑暗了起來,樓下不再傳來孩童玩鬧的聲音。
窗戶被遠處樓房亮起的燈光切成一塊一塊的,拼湊出此刻顏又青在池言視線中的影子。
少女的眸子微微蹙起幾分,閃爍着後知後覺的恍然:“顏又青,你是不是其實從一開始就一直就記得我……”
顏又青沒有隐瞞,在池言的注視下點了點頭。
也就是這個肯定,讓池言的心口鈍鈍的有些發疼。
她想起了陳年年那聲“阿顏”後她們兩個人的對視,那雙讓她覺得眼熟的眸子看着的,正是上一秒将她标記,卻在這一秒忘記她的那個人。
所以才平靜。
所以才不發一言的離開。
池言眉頭蹙得愈發深,眼睛裏晃着頭頂的燈光:“你不會難過嗎?”
顏又青搖頭,嗓音裏帶着一種淡然的通透:“我覺得你有一天一定會記起來的,即使記不起來也沒關系。”
她就這樣目光平靜的注視着池言,說着跟她剛才相差無幾的話:“我喜歡你是因為你就是你,不是因為要想你尋求臨時标記的負責。”
“我是S級的Omega,我當然知道那個人是跟我最匹配的,盡管她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是我的Alpha。”
顏又青如是說着,眼睛裏帶着池言覺得漂亮的笑。
可越是這樣帶着笑意的淡然,就越讓池言覺得難過。
她一把将顏又青摟進了懷裏,眼眶中慢慢盈起一小捧格外純淨的液體:“抱歉,我再也不會忘記你了。”
顏又青搖搖頭。
那雙微涼的手緩緩捧起了池言的臉,用最溫軟的唇輕輕吻掉了在她眼眶盈出來的淚珠。
而後尋着淚痕一路向下,最後落在了她唇上。
“不要難過。”
海浪拍過沙灘,湧上池言的身體。
兩人之間的距離就這樣驟然縮近,顏又青的唇帶着些溫熱,尤其是同她扣住池言手腕的手指比起來,溫軟細膩的,讓人覺得喜歡。
對于接吻,兩個人都有些生疏。
卻也有些天然而成。
顏又青的唇瓣輕碾着池言的唇珠,舌尖輕輕一抵便撬開了她扣着的貝齒。
握着的手沿着手臂緩緩向下移動,在含着沉沉呼吸聲中同放在床上的手指扣在一起。
燈光在顏又青的眼睫落上了許多光亮,垂在池言的視線中仿若星星一般。
明明曾經唇瓣相碰過,可當那海鹽的味道劃過池言的舌尖,那種令人心跳徹底亂了節奏的感覺更加清晰兇猛的穿過了池言的大腦。
從前池言聽汪楚寧形容接吻的感覺,只覺得她是磕cp磕的腦子壞掉了。
現在她才明白,汪楚寧的誇張根本不及此刻的一分一毫。
池言從來沒有覺得一個吻可以讓她這樣沉溺。
她就這樣将自己的另一只手穿進顏又青脖頸後方的長發,輕揉着她的發間将手指間的溫熱傳遞給面前的人,青澀的吻也逐漸變得熟練。
龍舌蘭的味道在這安靜的房間中悄然散發,同海鹽糾纏在一起。
顏又青只覺得她環着池言的手臂逐漸失力,柔軟的床鋪漸漸将她發軟的腰肢托住。
預告了一天的雨終于在夜晚落了下來,烏雲遮住一半的月亮,朦胧的描繪着連成銀絲的雨水。
潮濕透過老舊的窗戶攥緊了卧室之中,龍舌蘭帶着凜冽的酒意逐漸侵入了帶着清冽的海水中,雨水沾着青檸的味道,在翻湧中飄散出一絲甜膩。
……
烏雲可能将一天的等待全都潑了出來,漸漸的雨水有了收斂的跡象。
潮濕撤去,屋子裏只剩下一室的清涼。
顏又青已經睡着了。
她好像真的同她說的那樣有點認床,正半側着身子靠在池言的手臂上。
那清冷的小臉在同池言手臂相抵的地方微微堆起一絲肉感,帶着點不同于平日的可愛。
池言不想打擾此刻好不容易熟睡的顏又青,嘗試着用舌尖抵着上颚慢慢吐息。
只是當舌尖無意蹭過那顆帶着幾分銳利的尖齒,早已平息的海鹽晨露倏然又在她的口腔綻開。
月光朦胧,床頭的小夜燈前落下了一個巨大的影子。
池言就這樣安靜的瞧着,不動聲色的傾身吻在了顏又青的眼尾。
也沒什麽特別的。
只是她突然發現,她好愛顏又青。
高考的倒數第二天,生科院附高的高三生迎來了屬于他們的畢業。
整幢高三教學樓裏回蕩着交談與收拾東西的聲音,安靜了半年多的教室裏難得一片鬧哄。
因為拍畢業照需要統一服裝,池言穿了她這三年來都很少穿的夏季校服。
哄鬧聲從教室前排傳到後排,顏又青正仔細的在幫池言調整同襯衫配套的領結。
白襯衫輕薄,在光下勾勒着Alpha修長而筆挺的身形。
少女的手指捋着領結的帶子,似有若無的劃過那領口,靠近手指的心跳無法避免的加速。
顏又青目光認真,讓人不敢搗亂。
池言只得端坐着,就這樣任憑她的心跳在她的心口撒野。
“咔嚓。”
相機拍照的聲音從周圍喧鬧的說話聲中沖了出來,格外明顯的在池言耳邊響起。
她下意識的就尋着這聲音看去,就看到鐘意舉着她的單反,笑眯眯的看着自己:“我都拍下來了。”
池言見狀忙要過去奪手機,卻被領結扼住了生命的喉嚨。
顏又青有點不滿,緊了緊手裏的領結,提醒道:“別亂動。”
池言聞言立刻乖乖的恢複了剛才的樣子。
鐘意看着臉上的笑意更甚了:“阿言,終于有人能管住你了。”
池言轉頭,一臉的不屑:“就好像你沒有似的。”
教室後排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走廊的風湧進了教室裏。
池言感覺自己的裙擺被撩起來了些,不自在的用手扣住,有點不自信的詢問着一旁的鐘意:“我這樣會不會有點奇怪?”
“不會啊,挺好看的。”鐘意搖頭,将自己相機裏的照片展示給池言,“你要是過去就這麽穿,不知道多少Omega要被你的腿殺死。”
鐘意的話不着邊際,池言卻也沒有多在意。
她此刻的注意全都落在了照片裏的另一個人身上。
光從一側的窗玻璃落下,洋洋灑灑的披在顏又青的身上。
輕薄的白襯衫帶着幾分筋骨的勾勒着少女的身形,筆挺而纖瘦,清冷的樣子同這蟬鳴連綿的夏日相反,像是池塘中央那只可遠觀的蓮。
而這只蓮的目光沒有一張不是落在自己身上的。
“不是我說阿言,你今天這個樣子,要是你沒有分化,那簡直是Alpha跟Omega通殺了,待會出去拍畢業照,不知道多少Omega的眼睛要在你身上挪都挪不開呢……”
鐘意還在這裏喝着果茶感嘆着,顏又青的目光便偏挪了幾分給她。
她就這樣慢條斯理的整理着池言的領子,若有所思的講道:“鐘意,我記得年年跟我說為了讓你保持一個很好的狀态,不允許你喝冷飲了。”
鐘意登時将還想感嘆的話同她嘴邊的果茶一同咽了下去,還不知道自己哪裏得罪了顏又青的她趕忙連連求饒:“我錯了,我錯了,顏姐,你可千萬別跟年年說……”
就在這個時候班裏突然安靜了下來。
行李箱輪子劃過地面的滾動聲逐漸靠近,李芹提着一個行李箱走進了班裏。
她今天終于換下了過去三年一成不變的老掉牙套裝,穿了一件綠色印向日葵的旗袍。
那開到小腿根的衩撩起兩片裙擺,纖細的長腿若隐若現,多有幾分搖曳生姿的模樣。
“哇哦!!!!”
“老師,你這是一舉奪魁嗎?”
“老師你後天送考也穿這個嗎!”
……
班上看着李芹這副打扮立刻起哄起來,李芹被這些聲音弄得有些不好意思,連連擺手示意大家安靜:“好了好了,後天就要考試了,心千萬不要浮了。”
她将手裏的行李箱在講臺旁放好,自己如過去每一次開班會時那樣,不緊不慢的站到了講臺上:“這是我給你們開最後一次班會了,這個班呢有的同學跟我相處了三年,有個同學跟我相處了兩年,有的則是只有一年,雖然大家緣分不同,但最後大家都是咱們高三·一班的一份子,都是這個大家庭的成員,老師都對你們有着相同的祝福。”
說道這裏,李芹嘆了口氣:“難得開班會不強調紀律跟成績,還有點不知道說什麽了。”
“回去以後不要熬夜,準時睡覺,按我說的,要将最好的精力留在白天考試的時間,早說早起,想幹什麽想玩什麽都給我憋着,兩天考完你們想幹什麽都行,心千萬千萬不要浮了,聽到沒有?”
“聽到了。”
“謝謝老師!我們一定聽話!”
“我們一定會不負厚望!考個頂好的分給老師長臉!”
……
班裏保證的聲音此起彼伏,李芹心裏有些百感交集。
她看着這群即将離校的孩子,第一次沒有維持紀律,而是示意班長:“發下去吧。”
班長點頭,帶着幾個同學打開了李芹拉來的行李箱。
裏面整整齊齊放着的都是用透明文具袋裝好的考試必備文具。
“後天考試,給你們每個人都多準備一份,放在送考家長那裏備用。”李芹說着班長就開始分發文具袋,一個人一個人的格外有秩序。
池言有點疑惑為什麽不跟發卷子一樣,從前往後傳。
直到她接過班長給自己遞過的文具袋,心中了然。
透明的文具袋裏夾着一張白紙,上面工工整整的寫着自己的名字,還有一句附贈的鼓勵。
是李芹親手寫下的。
她轉頭看了眼顏又青的,也是這樣。
分別總是帶着些傷感,尤其是這麽一個小細節讓班上的人都紅了眼眶。
而這時敲門聲從前門傳了過來,打破了班上傷感的氛圍。
“李老師,咱們可以下去準備了。”
是負責畢業生拍照的老師來喊她們班去拍畢業照了。
日光灼灼,天空湛藍的沒有一朵雲彩擋住太陽。
少年的情緒來得快,散的也快,很快就在鏡頭前露出了笑顏。
老舊照片裏原本隔得遠遠的兩個人在光影的輪轉中站在了一起。
風撩動着少女們的長發,将盛着龍舌蘭的杯口抹上了一圈海鹽。
池言跟顏又青緊挨着,肩頭的白襯衫相抵在一起。
沒有人注意到,在被前排同學擋住的下方,是她們十指相扣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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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啦!明天更新番外。
故事很短但是很甜,謝謝大家一個多月的陪伴,評論紅包Ov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