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方才還充徹着哄鬧聲的病房驟然安靜了下來。
面對顏又青衆目睽睽的承認,汪楚寧跟鐘意都呆住了。
她們怎麽想也不可能會想到,身為紀檢委老大的顏又青居然會跟她們說出這樣的話。
這個看起來一絲不茍,校服拉鏈都會按照規定拉到領口的少女居然會邁過她所遵守的規定,離經叛道只是為了得到池言。
池言感受着來自己自己朋友的視線,莫名的有點害羞。
她不自然的摸了摸鼻子,打破了詭異的安靜:“那個行了啊,給我留一點點隐私好不好……”
說着她就轉移了話題:“這件事我的确不該瞞着你們,這樣吧,賠你們和一個星期的奶茶,行不行?”
只是這話當然沒辦法轉移汪楚寧跟鐘意的注意。
汪楚寧就這樣看着池言,像是發現了什麽,嘴角漸漸上揚:“言姐,你耳朵怎麽紅了?”
池言頓時心裏一驚,下意識的就要去撩頭發遮蓋自己發燙的耳廓。
去不想鐘意早就忙順着汪楚寧的視線看向了她,附和着笑道:“哎呦,害羞了?”
“我沒有!”池言炸毛,說着就要撥開兩個人離開她們的夾擊。
只是因為害羞炸了毛的貓沒什麽實際傷害,鐘意追着池言不放,“讓我看看,讓我看看,言姐你也有今天啊。”
走廊外飄散着消毒水味的安靜,沒有人察覺這間看似同樣平靜的病房正關着一屋子的笑聲。
少女們追逐打鬧着,哄笑陣陣,就好像在醫院存在的生離死別離得她們格外的遠一樣。
既然自己家顏又青的事情已經被班上人知道了,池言也就再不躲閃了。
夕陽西下,将橘紅色鋪滿了放學校門口的天空。
池言就這樣在衆目睽睽之下,載着顏又青離開了學校。
盡管才只是初夏,風中卻已經含上了絲縷溫熱。
顏又青別在耳後的長發被風撩起,不再同平日裏那樣一絲不茍。
她就這樣看着視線中少女的背影,餘光裏是她熟悉到再也不能熟悉的校園。
綁着繃帶的手腕攀着套着藍白校服的腰肢,有些破壞規則的張揚。
但顏又青依舊不想挪開自己的手,還有此刻她注視着池言的視線。
穿梭在行人中提醒避讓的車鈴裏滿是少女肆意又張揚的炫耀,還有正大光明的令人羨慕的暧昧相配。
落日垂在了河流消失的盡頭,池言載着顏又青又一次來到了她們每日分別的橋頭。
今天顏又青家的車來的有點早,遠遠的就看到那抹漆黑停在堤岸上。
池言給顏又青叮囑了幾句關于她手的事情,扶着車子就準備走了。
只是還不等她坐好,就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呼喚:“池言。”
顏又青站在風口處,河岸上吹起的風缭亂了她的長發。
不知道是不是今晚夕陽的原因,她的眸色看起來比劃過的黑發淺些,夕陽落在她的眼瞳中,帶着些灰色的調。
池言回頭看着,有些茫然。
她覺得顏又青仿佛有事要對自己說,卻只聽到這人仿佛确定般的向自己詢問道:“今晚八點視頻?”
池言點頭,“當然,八點不見不散。”
顏又青聞言微微勾了下唇,輕聲道:“那我等你。”
因為記挂着老池的事情,池言這一路回家騎得飛快。
停在老舊樓旁樹上的麻雀被少女風一樣的速度驚起,不滿叫嚣着振翅飛離了樹杈。
但池言才沒工夫跟這些麻雀計較,停好車子便朝她家所在四樓奔去。
鑰匙打開家門,池言迫不及待的講道:“老池,我回來了。”
只是,落滿夕陽的房子裏回應她的只有安靜。
客廳桌子上放着池言纏着池敘封要了好多天的習題冊,最上方的小票反過來放着,透着些墨跡的長條上利落的寫着一行字:陳伯伯家有急事,我去替他值班,書已經買全了,飯也做好了,稍微熱一下就行。
池言看着這張紙條,整顆心仿佛失去了牽制一般,猛地就墜了下去。
秒針咔噠的在鐘表裏移動着,齒輪的每一下轉動都在絞着池言的心,她顧不得任何事情,匆忙把書包往地上一丢,拿着池敘封挂在玄關處的研究院備用鑰匙門卡甩門而去。
老舊的磚結構房子隔絕不了多少聲音,也隔絕不了每家每戶的晚飯。
歸家的味道交織在着昏暗的樓梯間中,淩亂的腳步聲被炒菜的聲音湮滅。
薔薇藤蔓挂滿了生科院周圍的栅欄,粉白的開滿了一牆。
又是一年五月。
池言輕車熟路的騎到了池敘封所在的實驗大樓,門口的公告欄張貼這一季度生科院的新聞。
只是這種情況下,池言哪裏還有功夫給自己的車子找她熟悉的停車位,甚至于她都沒将車子停好,老舊的自行車被随便靠在了花壇邊上,不堪重負的灌木叢被壓迫着,發出沙沙的抗議聲。
只是這聲音根本就是微不足道。
尤其是同突然間在實驗樓裏拉響的警報相比。
“鈴鈴鈴——!!!!”
那曾經深埋在池言記憶中的鈴聲無比真實的響了起來,她站在實驗樓的外面,看着裏面的門突然被人打開,放大的聲音同如魚湧般的人一同從裏面沖了出來。
池言定定的看着這些人,逆着人流邁出了這些年她做夢也想要真的邁出去的那一步。
周圍都是混亂,所有人都在向外逃命。
記載着數據的紙質資料在淩亂中從研究員的手中掉出來,純白的被人踩上了腳印。
池言逆着人流,不停的撥開周圍人,在這片混亂中朝警報深處跑去。
而是這個時候,一只手拉住了池言,驚訝的喊道:“言言?!”
那是一個女Alpha,是她家老池研究組的組員。
池言跟她見過幾面,忙問道:“姐姐,我爸爸呢?”
“池老師在傳輸數據,馬上就出來了,你快點跟着我……”
說着這個組員就要帶池言走,只是她話還沒有說完,池言就甩開她的手,執拗而堅定的朝裏面走去。
池言清楚的知道這個“馬上”絕對不會實現的。
十年前他們也是這麽跟自己說的,将待在池敘封辦公室的自己帶走了。
而後每一次午夜夢後,她都在想如果自己當初沒有那麽聽話該有多好。
她本來就不是一個聽話的人。
本來就不應該抛下她家老池一個人。
實驗室的最初爆炸只是這次事件的導火索。
被判斷為致命傷害的更大一次爆炸距離現在還有二十分鐘。
還有時間。
她還有時間。
她不能再讓老池離開她了。
她就應該今天什麽都不幹,守着老池才對的。
懊惱,痛恨。
各種負面情緒萦繞在池言的眼瞳中,讓她的眸子像是被淬煉過一般,變得愈發堅定。
“言言!”
那人急切的呼喊着池言,只是這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
直到同這逐漸沒有人出現的走廊一樣消失不見。
池言的實驗室就是過去老池的那間,密碼也一直是老池在世時一直用的密碼。
——她媽媽的生日。
爆炸并沒有波及大樓的重要電路,實驗室的大門在刺耳的報警聲中緩緩打開。
只是池言還來不及松一口氣,就看到那原本整潔的空間裏一片淩亂,巨大的櫃子倒在地上,而在它下方正砸着池言此行誓死也要拯救的人——池敘封。
“爸爸!”池言着急忙慌的跑到了老池身邊,想要喚醒看起來仿佛昏迷的他。
而不幸中的萬幸,池敘封聽到池言的聲音勉強着擡起了他的腦袋。
他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被櫃子撞擊到的腦袋頓頓發懵,遲了半晌他才意識到現在自己自己身邊的真的是自己的女兒。
池敘封頓時大驚,氣若游絲的講道:“言言!你怎麽來了……”
池言的心被這聲音扯得一揪一揪的,帶着些憤憤的反問道:“我不是說了不讓你來嗎!你怎麽這麽不聽話!”
池敘封卻勉強的勾了勾他的唇,道:“我要是不來,這些資料可就是都要丢了……這些資料可是能拯救上千個像你媽媽那樣的Beta的……”
池言何嘗不知道池敘封是怎麽想的,只是此刻的她站在另一個角度。
長達十年的生離死別讓她格外珍視如今跟老池在一起的日子,也對他原本寫在命運裏的死亡格外的想要改變。
“資料資料,這些資料到底有多重要啊!你連我都不要了嗎!你知不知道我一個人在世界上有多想你!”
池言沒忍住,聲音都比平時大了幾分。
池敘封看着面前這個拼命在給自己挪開身上櫃子的孩子,臉上那抹為了寬慰而寬慰的笑意落了下去,勉強擡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顫動。
比起過去體力算不上很好的Beta,池言現在到底是S級的Alpha,壓在池敘封身上那個看起來很是沉重的櫃子,還是被她拼盡全力的挪開了。
“砰!”
櫃子被推翻到另一邊,發出沉重的跌落聲。
池言也顧不得讓自己喘息一口,看着手腕上的手表,忙扶起癱在地上池敘封。
希望,就像是在他們頭頂亮着的那盞燈……
“滋滋——砰!!!”
燈管發出電流不平穩的聲音,忽的一下就炸碎了開來。
而池言則剛剛将池敘封扶起,正要将他背到自己背上帶他出去。
一盞,兩盞……
破碎的燈泡碎片在空中炸開,緊接着第二次爆炸就以電流的不平穩為開端,從遠處波及而來。
“砰!”
整間實驗室又一次陷入了劇烈的晃動中,池言根本就站不穩,只搖搖晃晃的勉強護着羸弱的池敘封,忽略了從頭頂掉落的燈。
悶疼重重的砸在池言的頭頂,吃痛的她猛地攥緊了自己的手掌。
她感覺到了疼,但她不能讓池敘封聽到。
可他還是察覺到了。
他就這樣看着那籠罩在自己頭頂的陰影,吃力的喚道:“言言……你,你有沒有傷到啊……”
“沒有。”池言搖頭。
而就在她話音落,下一條溫熱的線在她的額上滑落。
鮮紅的在她視線綻開,麻木的額頭還是傳來了痛感。
以及被重物砸到後的眩暈。
總有一些時候會讓父女間的血脈感應變得格外清晰。
池敘封吃力的擡起自己的手,向外推着保護着他的池言:“好孩子,別管爸爸了……你趕緊……走吧……”
池言搖頭。
餘震逐漸平息,她就這樣勉強着自己想要接着背起池敘封,卻是一個趔趄,自己跪在了地上。
而就在這時,大門開啓的聲音在這混亂的實驗室響了起來,有光從外面的走廊投了進來。
池言擡頭朝光投來的方向看去,就看到在她右眼視線的血腥中綻開了含着海鹽晨露的花。
突然出現的人影就這樣被光勾勒着,在動蕩中朝她走來。
眩暈撥動着上一世斷掉一段的記憶,丢失的拼圖終于在此刻嚴實合縫的落在了空缺的那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