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話音剛落,肖昱便察覺池朔的氣息忽得一頓。
池朔退開了些,眼神裏染上不明的情緒:“你說什麽?”
“……”肖昱舌頭打了個結,怕他誤會趕緊找補了一下,“我不是說想跟你分手什麽的…我是說如果你想分手的話怎麽辦,我是為你考慮。”
池朔輕嗤了一聲,語氣涼涼的:“你就在這種事情上替我考慮了?”
“……”肖昱摸了摸鼻子,“我是為你全方位考慮的,不止這件事。”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畢竟我欠你太多了,你可虧大了,你粉絲想殺了我的那種。”
池朔沉默了下來,肖昱低着頭沒有看他。
肖昱從未如此患得患失過,之前不知為什麽壓根沒考慮過這些,這種缺乏安全感的情緒是瞬間湧上來的。
怕對不起他,怕讓他吃虧,很重要的是,怕失去他。
空氣足足安靜了半分鐘,池朔忽然伸手擡起他的下巴,幹脆地湊上去吻住他的唇。
不帶任何欲望,一個蜻蜓點水般溫柔的吻。
肖昱忽然發現,自己對這樣的吻,已經開始迷戀了。
池朔像是自語般地在他唇角喃喃:“你不欠我的。”
“…什麽?”肖昱沒太聽輕,低聲反問道。
“我會告訴你的,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池朔的鼻尖抵着他的鼻尖,擡手摸了摸他被枕頭壓亂的頭發,“因為今天還有個重要的人要見。”
“啊?”肖昱還想問個明白,聽到後半句話卻忽然頓住了,“……要…見誰?”
池朔撐起身體,挑了挑眉:“還能是誰?”
肖昱站在盥洗臺前,看着鏡子裏濕漉漉的那張臉。
然後似是諷刺般地扯了扯嘴角。
池朔算得很準,兩人結束了簡單的早餐之後,門鈴就被按響了。
池朔示意阿姨回自己的房間休息,空蕩精致的客廳裏只剩他跟肖昱兩個人。
“我就不見了吧。”肖昱看着大門的方向。
“為什麽?”池朔轉頭看他。
“……”肖昱想說什麽,但是在觸碰到池朔的眼神時,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怕什麽?這不就是自己想看到的嗎?
池朔費盡心思把這份大禮送到自己面前,如果不敢親自打開,就未免太沒出息了。
肖昱沒再開口,而是邁步上前,按下了開門鍵。
院子大門被打開,雜亂的腳步聲漸漸靠近,在差不多快到門口的時候,肖昱打開了門。
跟門外只有兩步遠的人,猝然對視。
謝建林滿臉疲态,鬓角的白發甚至都多了不少似的,眼角縱橫着抹不平的皺紋。
眼下的黑青讓他看起來像老了十幾歲,幾乎已經有老态龍鐘之感,肖昱在對上這張臉的瞬間,握着門把手的手猛然一緊。
謝建林站在門外沒有動,視線緊緊凝在眼前這張少年人的臉上。
這張臉白皙,清秀,眉眼纖細,像是柔弱可欺。
但是眼神卻有些反差地透着些冷淡與漠然。
這眼神有些駭人,根本不像是這樣純良無害的少年會擁有的,但是這眼神就是這麽直勾勾的,帶着寒意直插他的心底。
他想起小兒子被帶走後千方百計讓律師帶出來的話,話裏的內容如同天方夜譚一般,但是跟眼前的少年見面的瞬間,他就信了一半。
兩人詭異地沉默着。
池朔适時地上前一步,将肖昱不着痕跡地往身邊一帶,臉上帶着無可挑剔的禮貌笑意,語氣卻明顯地透着暗示:“謝叔叔這時候登門寒舍,真是令我惶恐不安。”
謝建林回過神來,被池朔如冰水般的開場白給澆了個透頂。
但是很意外的,池朔發現這位已如困獸般的老人,除了在聽到自己這句話時有一瞬間的僵持之外,注意力一直都集中在自己身後,情緒意味不明。
池朔皺了皺眉,餘光往身後的肖昱身上掃了一眼。
“請進來吧。”池朔側身把謝建林迎進來,目光往他身後一掃,“我這是私宅,他們……”
“你們在外面等着。”謝建林吩咐跟在後面十分警惕的保镖和助理。
池朔幹脆利落地關上了大門。
安靜的客廳中只有掃地機器人運作的聲音,和偶爾一只胖貓路過的沙沙聲。
肖昱跟池朔并肩坐在一起,面前隔着茶幾的是再見恍如隔世的父親。
或者說,并非恍如,本就是隔世。
空氣沉默了半分鐘,池朔首先開言:“叔叔,我們就不繞彎子了,您此次來如果是為了……”
“不是。”謝建林低沉的聲音打斷道。
池朔被截斷了話,聲音立刻消失,瞳孔有些意外地緊縮。
像是預感一般的,謝建林下一秒說的話跟他腦海中猜測的瞬間重合。
“小昱,是你嗎?”
池朔敏銳地察覺到自己身邊的人,周身猛地一顫。
謝建林已經有些渾濁的瞳孔緊緊盯着眼前這個容貌完全陌生,但此刻卻無比熟悉的少年:“兒子,是你嗎?”
肖昱僵在原地沒動,幾秒鐘後忽然猛地站起身來,渾身的空氣冷得像冰,他快步轉身離開,聲調淡漠得不帶一絲感情:“你認錯人了。”
肖昱邁出五步,身後一聲急促的低喝:“你站住!”
肖昱站住了。
他甚至沒有偏頭,用同樣毫無感情色彩的聲調甩出三個字:“還有事?”
謝建林站起身,氣息開始急促,面色因緩慢升起的怒火而泛紅:“你為什麽,為什麽這麽久不來找爸爸!”
肖昱背對着他,忽然發出一聲變了調的,極為短促的一聲笑。
他慢慢轉過身,神色間有些帶着凄然的嘲諷。
“找你幹什麽?找死嗎?”
池朔站在原地,瞳孔微顫。
謝建林像是被激怒了一般,手杖狠狠地一敲地板,發出巨大的一聲響,聲音顫抖起來:“你在胡說什麽!複生還魂,不回家告訴家人,就任憑全家人為你痛心,這是不孝!”
肖昱喃喃重複了一遍:“不孝?”
接着他又像明白了什麽似的,笑了笑:“對,我對我媽是不孝。”
謝建林怒火滿面,聽到這句話神色微微一變:“你說什麽?”
肖昱擡起頭,挑起眉毛,滿是挑釁的意味:“沒說什麽。”
“……你!”謝建林一口氣差點沒倒上來,“你什麽時候學會頂撞長輩了!”
“是啊,沒想到吧,我不再是那個乖兒子了。”肖昱向前邁了一步,語調揚起,“那個好好學習天天向上聽爸爸話的乖兒子,讓我演什麽就演什麽所有通告費都上交公司毫無怨言的乖兒子,為了保弟弟即使受了莫須有侮辱也聽你話選擇閉嘴的乖兒子。”
肖昱頓了頓,沉默了下來。
半晌之後,他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冷聲道:“不過沒關系。你的乖兒子早就死了,我跟你只是陌生人而已。”
不,我不是乖。
肖昱在心底說。
我是傻。
只有傻逼才會到了二十歲才發現我其實是你親生的,也只有傻逼才會在明知你是我生父以後都沒想過我媽才是受害者。
被豪門大戶去母留子,他真是傻才會相信他母親并不想撫養他,而從沒想過她只是難見天日的秦香蓮。
但是這些他都不想說了。
他不想再把已經離開太久太久的母親搬出來放到這個男人面前,因為他知道母親不會再得到任何哪怕一點點的安慰。
徒留諷刺和羞辱罷了。
他緊緊盯着眼前神色有些慌亂失措的老人,忽然滿是報複的快感。
“你這是什麽話!!”謝建林大口喘了喘氣,甚至摸了摸上衣口袋裏的一瓶藥丸,伸出的手顫抖不止,“孩子,我知道從前有地方對不住你,但是咱們無論如何還是一家人,家裏你房間裏的東西,我一樣都沒動,每天都讓人打掃着,不舍得沾上一點灰…這樣,咱們回家,我認你做幹兒子,我們還做一家人,以後公司就是你的,爸爸保證不再委屈你,咱們以前就既往不咎了好不好?”
肖昱瞳孔一緊,咬了咬牙。
他不屑于再做謝家的少爺,也不稀罕什麽公司。
但是家裏的東西,對他有些難以抗拒的吸引力。
他的房間裏,還有幾封他沒看的信。
他十七歲的時候聽到些閑言碎語,說他母親是為了好改嫁才抛棄了他,雖然他沒向任何人提過,但是聯想到母親這麽多年都不肯來看自己,就難免慢慢升起懷疑。
少年人隐秘的自尊心讓他越來越抵觸提到母親,連後來她寄給自己的信都不看了,就塞在所有信的最底下。
現在想來,那些閑言碎語,其實也是從他無比依賴以及信任的父親那裏,刻意傳到他耳中的。
而母親之所以從不來看他,則是因為她早就為了自己能順利進入謝家而選擇自殺,每年寄來的信,都只是她在幾天內全部寫完的而已。
事到如今,他當然惦記那幾封未拆封的信,但是他卻沒有身份再回謝家去拿了。
而其他的,這二十多年來屬于他的東西,也放在那個他再也進不去的房間裏塵封。
他略微垂下頭,緊皺眉頭沉默不語。
雖然他絕不可能重回謝家,如果能夠把那些東西拿回來,也是好的。
如果正如謝建林所說,他的東西還好好得保存着,哪怕證明他對自己還有那麽一絲父子之情,他也就能再無怨無恨地跟自己的上輩子徹底地說句再見了。
謝建林緩緩上前,一只手攥住肖昱垂在身側的手腕。
謝建林語氣放緩,柔聲地像是哄孩子。
“孩子,你聽爸爸說,那些事咋們以後慢慢說,現在的當務之急是你弟弟……咱們無論如何都是父子,你跟阿城是一起長大的同胞兄弟,咱們可是一家人吶!你就忍心他年紀輕輕就在牢裏呆上大半輩子嗎?這樣,只要你跟池朔同意不再提交剩餘的證據,我就帶你回家我們再做父子……”
肖昱的指尖一顫,眼神忽地一擡,透着一絲難以置信般地,直直盯着眼前滿臉賠笑的老人。
作者有話要說: 接近完結,完結綜合症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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