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滾
謝建林渾濁的眼珠裏倒映出肖昱緩慢勾起的唇角。
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麽,但是嗫喏了兩聲卻又閉上了嘴。
他從肖昱絲絲縷縷帶着陰鸷的眼神中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陰冷和威脅。
肖昱慢慢動了動嘴唇,極度淡漠地譏笑:“狗改不了吃屎。”
虧他以為謝建林是真對自己還存有那麽一丁點父子之情,原來說到底還是為了他那個心心念念的小兒子。
他為了自己那一瞬間的心軟感到諷刺和羞恥。
謝建林那滿是皺紋的老臉被肖昱這句話一激,幾乎瞬間就猛地漲紅,喘息聲如風箱一般粗重,下一秒他揮起胳膊,一下子甩在肖昱的左臉上。
肖昱猝不及防地受了一耳光,縱然老人盛怒之下早就沒什麽力氣,但是也是用盡全力的一掌,打得他猛地往一邊偏過去,後退了兩步。
還沒等他轉過頭,謝建林又要揮下第二掌,肖昱怒火上湧想要去擋,卻發現這一掌沒能落下來。
謝建林高舉在身後的手臂被池朔單手捏住,無論他怎麽奮力試圖掙開,但畢竟抵不過青年的力道,反複掙紮無果之後他幹脆換了目标,轉過身來老臉通紅地沖池朔怒吼。
“還有你!阿城把你當哥哥一樣,項目合作都首先找到你,結果你竟然利用這一點去算計他……”
謝建林口沫橫飛地怒斥,池朔卻也不生氣,卻緩緩松開他的手臂,眉眼一挑,涼涼地打斷:“您說什麽呢?我算計他?”
池朔像是聽見了什麽笑話一樣冷笑了一聲:“我知道在您心裏,令郎是個乖巧天真的好孩子,我是個算計他的下作奸商。可惜您還真想錯了,我之所以能掌握他這些犯罪的證據,多半還要歸功于他自己。”
“他買通我的親信,在我身邊安插商業間諜,窺探我的公司機密和私生活,我不過是将計就計反将一軍,我有什麽錯?”
肖昱原本見謝建林開始亂咬池朔,氣血上湧想把他趕出去,聽到池朔忽然這麽說,猛然一愣。
親信?私生活?
這兩個特別的詞語讓肖昱的思緒瞬間運轉,能窺探到池朔私生活的親信,還能有誰?
想到這層,肖昱瞬間反應過來,他剛剛還疑惑過謝建林是怎麽知道自己的身份,又怎麽會來找自己的。現在想來只能是謝城在落網之後猜到自己暴露是因為安插在池朔身邊的人反了水,自然也就知道剩餘證據都在池朔手裏,才會慌不擇路地求謝建林來找自己打感情牌。
謝建林被池朔頂了回來,兩手不安地搓着,喘息都開始不勻,慢慢地勾起陰森毒冷的笑:“就算如此……你……你這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我們都是做同一行的,你以為你把長耀傳媒搞垮臺,對你有什麽好處?日後我自然要……”
“不要威脅他。”肖昱森然的聲音冷不丁從身後傳來,像毒蛇一般纏上他的全身,“你要是敢動他……”
肖昱渾身的氣壓已經低到了極致:“我就讓你的好兒子,再多一條蓄意謀殺的罪名。”
謝建林的笑意僵住,緩緩地轉身,瞳孔微縮:“你說什麽?!”
肖昱一步一步地邁向前,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他曾經二十多年的時光上,将那些披着虛僞外殼的父子之情,兄弟情深,一點點地碾碎,吞噬,跟塵土混為一團。
“你的次子,殺了你的長子,你現妻的兒子,殺了你前妻的兒子,你不覺得惡心,不覺得諷刺嗎?”肖昱眼前這張他曾經以為無比慈愛的臉慢慢地扭曲,扭曲成了完全陌生的樣子,“我原本不想計較了,但是你要是敢對我的人動什麽歪心思,我不介意再送謝城下地獄。”
謝建林渾身如篩糠一般地顫抖,池朔冷眼在他身後看着他頹然的背影,知道他已經到了極限。
池朔本能地警惕起來,緊盯着謝建林的舉動,生怕他突然暴起傷害肖昱,畢竟當一個人的心理接近崩潰的時候,不一定會做出什麽事來。
謝建林緩慢地擡起手,渾身戰栗地指着肖昱,仿佛失了理智一般地惡狠狠道:“你這條命是我給的,你這個人是我養的,就算他殺了你,那也是扯平了。我們謝家不欠你的,而你現在想讓謝家絕後,長耀傳媒這麽大的産業,就要毀在你手裏……”
謝建林如瘋狂一般地冷笑出聲:“你就跟你那個賤骨頭的媽一樣,就知道拖我後腿,一點眼界都沒有……”
“砰”得一聲,謝建林後半句話被肖昱狠狠打回了肚子裏。
肖昱這一拳幾乎用盡了渾身的力氣,把謝建林打得踉跄了好幾步,雙手亂抓才勉強靠玄關櫃子的支撐沒有倒地。
池朔并沒多看謝建林一眼,他緊緊盯着肖昱,見他連雙眼都瞬間泛起了血紅,知道他的盛怒已經完全沖破了理智。
池朔立刻上前幾步,将肖昱環在手臂裏抱住,以防他沖動之下真得鬧出人命來,反而會得不償失惹禍上身。
然而讓池朔感到意外的是,自己還沒來得及用力控制住肖昱,反而是懷裏的人像是脫了力一般整個人軟在了他懷裏。
“讓他滾。”肖昱把頭埋在池朔的肩窩裏,像是自言自語一般地喃喃,“讓他快滾。”
池朔只覺心口一陣難以忍受的酸楚和劇痛,他轉過頭來睨着半蹲着靠在玄關喘氣的謝建林,語氣森冷如冰:“聽見了嗎?不想死就快滾。”
謝建林原本已在絕望的邊緣,被肖昱一拳打得幾乎神志都開始不清醒,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氣一動不動。池朔看着無比心煩,只得先放開肖昱,兩步上前單手拎起謝建林的後領拖他起來,另一手把大門打開,外面一直聽動靜的人們立刻湊進來,見到自家董事長被這樣對待,紛紛大驚失色地上前接過來。
“永遠不準再出現在這裏。”池朔扶着門邊,坦然地接受了門外幾道顯然敢怒不敢言的目光,冷漠地警告,“除非不想要命。”
他微微躬身向前湊了湊,在謝建林耳邊忽然低聲道:“對了,你放心,長耀傳媒不會垮的,只不過……”
池朔短促地低笑了一聲:“姓不姓謝,就不好說了。”
謝建林青紅交錯的老臉猛地一擡,嘴唇猛烈地顫抖着,胸口急促地起伏,睜大眼睛似乎想要說什麽,但是出氣多進氣少,根本說不出話來。
池朔直起身子退回來,将房門狠狠地一摔,發出巨大的聲響,像是替他發洩出了最後一點灼人的憤怒一樣。
他轉過身,見肖昱不知什麽時候走到樓梯邊,後背靠着樓梯坐在地板上,屈起雙腿來把頭埋進膝蓋裏,那樣子只讓池朔看了一眼,就覺得心髒像是被狠狠抓了一下,揪得生疼。
池朔快步走過去,半蹲在他身前一把将人帶進懷裏,從頭到腳都給抱好了,圈在自己的地盤裏。
他聽到肖昱細細的喘氣聲,意外得沒有什麽哭腔。
“沒事了。”池朔發覺自己的聲音有些輕微的顫抖,“你做得很好。”
他曾擔心過肖昱會心軟。
畢竟是将自己一手養大的父親,無論是否是抛棄發妻的渣男,也無論是否偏向縱容幼子,但起碼在兩人之間的父子之情上沒打什麽折扣。這世上有太多太多的人,不論被父母如何傷害,都無法在對方懇求時做到毫不動搖。而站在上帝視角的旁觀者,既做不到感同身受地理解,也做不到毫無顧忌地指責。
他猶豫過,如果肖昱心軟了,他該怎麽辦?真得要停止對謝城的指控,真得要勉強跟謝家再續天倫,甚至要喊一聲岳父嗎?
池朔略有些混亂地輕輕撫摸着肖昱的背,一半是自嘲,也一半是後怕:“我還怕……你會真得跟他走了。”
肖昱整個人蜷縮起來,窩在在池朔的懷裏,腦袋埋在膝蓋間,聲音悶悶地傳出來:“他帶不走我,他的兒子早就死了。”
肖昱緩緩擡起頭,把臉擱在池朔的肩頭,聲音放軟了些,聽在池朔耳中竟似撒嬌似的:“現在我是你的。”
作者有話要說: 聽見了沒,是你的是你的了
月末了,發出渴望營養液澆灌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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