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剛開始同居,兩個人都容易演。
這種演可能是無心的, 一旦開了頭, 就沒法收。
裴灼在這方面很有預見性,沒有暴露自己的壞習慣和小癖好, 不動聲色的保持人設完美無瑕。
他總覺得自己在這方面更高明一些, 還會悄悄觀察陸凜的破綻。
比如陸凜不喜歡吃茄子。
成年人的挑食很好藏。
小孩不吃什麽會被長輩們板着臉訓, 但大人多半都是自己選擇餐食, 一切随心所欲。
獨居時都沒有什麽,等兩個人一同居, 飲食習慣開始對接, 有些事情就會慢慢顯露出來。
陸凜不會明着說自己不吃, 動筷子很克制, 而且還會僞裝性夾兩塊,拌着醬汁一同吃掉。
其實不喜歡,每次買菜時都會悄悄繞過那一塊。
裴灼沒有強迫別人的習慣, 更不會抓着所謂的營養兩個字沒完沒了。
他其實是挺善良随和的一人, 不知道怎麽地, 就是想欺負陸凜。
陸長官在學校裏腰杆很硬,畢竟教學能力強又做事穩健,待人接物滴水不漏。
新老師們怕他, 老教師們看重他,哪怕是隔壁班的學生們路上碰見了, 也會停下來站好,畢恭畢敬說陸老師下午好。
裴灼就挺喜歡敲壞他正經的那層殼。
周一陸凜要去海澱開調研會, 家裏歸他做飯。
本來陸凜不放心,擔心裴灼切到手,都說開會之後帶他去外面吃。
裴灼兩三句話輕巧擋開,去菜市場第一件事就是買茄子。
然後再來兩三樣足夠下飯的大菜小菜,回家做的還算得心應手。
他炒茄子的時候甚至哼起小曲,愉快地想男人皺眉的樣子。
陸凜提着包再回家時,有種陌生又新鮮的歸屬感。
工作歸家,戀人在等着,鍋裏還有飯。
他擰開鑰匙,腦子裏面已經有了畫面感,想一想都覺得開心。
“我回來了。”
“快來吃晚飯,”裴灼端着湯就出來了,額頭布着細汗:“廚房好熱啊,早知道就裝個空調了。”
“怎麽不開着門做飯?”
“怕味道嗆進客廳裏,油煙味不好聞。”
裴灼拉着他洗手坐下,歡歡喜喜道:“看我做的這四樣。”
清炒茄子,醬燒鲫魚,豆角肉沫,還有一碗絲瓜雞蛋湯。
陸凜看見那碗發綠又發紫的茄子時,眉角微微皺了下。
他幫着盛碗飯出來,還記着幫裴灼倒水。
裴灼接過水伸手指菜,姿态很像在邀功。
“嘗嘗我做的茄子,清熱解毒,能調理腸胃。”
還特地是清炒的,保證土腥味重。
陸凜依言點頭,夾了一小塊嘗了口,很給他面子。
“很好吃。”
“真的嗎。”裴灼笑吟吟道:“那可太好啦,這大半盤都歸你。”
沒等陸凜說話,他就開始摸自己的指尖,小小吹了一口:“滾刀塊不好切,我差點弄傷了。”
“下次我來,你不用麻煩這些。”陸凜伸手确認他受傷沒有:“做老師一定要保護好手。”
“好啦,快吃飯吧。”
裴灼從前沒發現,同居還有這些個樂子。
大作傷神,絕對不作。
小作怡情,偶爾來幾次,好玩的很。
他這會兒像是在和陸凜下棋,不光偷偷換子,還搶着落了好幾步,就是想為難下這個男人。
陸凜其實很喜歡吃他煎的魚,連多刺的背部都吃的幹幹淨淨,眼神特別溫柔。
筷子在幾盤菜中間來回數十次,極少經過那盤茄子。
眼見着陸凜碗裏飯都快見底了,裴灼放低了聲音,委委屈屈道:“是不是茄子燒的不好?”
陸凜立刻哄他:“沒有,是魚太好吃了,我沒顧上。”
“你都沒怎麽動。”
男人馬上夾了一大筷子放進碗裏,眉頭都不皺就往下吃。
裴灼一時沒忍住噗嗤笑場,邊笑邊攔他:“好了不吃了,我逗你的。”
陸凜這才皺着眉頭繼續嚼,顯然嫌棄這蔬菜的奇怪味道。
“真不用吃了,”裴灼撐着下巴看他:“營養什麽的,其實也就這樣,就是逗逗你。”
男人不急不惱,還認真和他解釋,仿佛胡來的是自己。
“菜是你親手做的,和營養沒關系。”
“做的不好吃你也會吃啊?”
“嗯,會。”陸凜抿了口水,嚴格自律到仿佛在按時吃中藥:“清熱解毒,吃了好。”
看着這架勢,像是只要裴灼開口,他能把整盤都吃的幹幹淨淨。
偏偏又不喜歡吃,越嚼眉頭皺得越緊,特別嚴肅。
裴灼心想這男人簡直可愛到沒法找詞彙來形容,越過桌子親他的臉。
“真是被陸老師迷倒了,你怎麽這麽對我胃口。”
一頓飯沒吃完,屋外的風聲忽然大了。
擡頭一看,天上積雨雲越來越重,已經有細細雨點落在窗上。
裴灼心道今天估計要下大雨,匆匆換鞋帶阿毛出去溜一圈。
盛夏天氣悶熱,這些天因為積雨久久不下,完全變成桑拿一般又潮又熱的天氣,就是在室外多呆幾秒都得重新洗澡換衣服。
前幾天天氣預報連着報有雨,偏偏這日子就像在跟中央氣象臺怄着氣,陰了好幾天就是不肯下。
裴灼前腳帶着阿毛遛了半圈急急跑回家,後腳外頭就跟着下傾盆大雨,遠處雷聲鳴響,閃電驟亮。
綿密雨點幾乎是砸到地面上,小區裏能聽見好些人的驚呼聲,遛彎散步的都在慌亂地往家裏趕。
陸凜這會兒已經洗完碗在擦桌子,還記着陽臺上有新床單沒有收。
“好,我去弄。”
他們兩分工很默契,也不計較誰受累多誰忙得少。
陸凜會把大部分體力活包攬,裴灼便去照顧那些細活,把瓷磚縫隙擦的幹幹淨淨。
窗外暴雨越下越大,這才通了一會兒風,房間裏便涼爽如深秋。
他們不得不把所有窗戶全部關上,花盆轉移到陽臺放着防潮。
然後工作,洗澡,看電影,做.愛,相擁而眠。
一切都按部就班,自然而享受。
等到了後半夜三四點鐘,雨勢忽然又加大了。
先前只是一般力度的大雨,雷聲隐隐約約并不算清晰。
萬物沉睡酣眠之際,霹靂般的驚響驟然在近處炸開,聽得人心髒都猛地一緊。
這雷聲清晰明确到像是對準腦袋劈下來的,閃電緊随着劃破天空映亮夜晚,聽着簡直像是天災降臨。
裴灼聽到第一聲就被驚醒,他一動陸凜也睜開眼睛,伸手攬住肩頭,把整個人都籠緊。
“怕不怕?”
裴灼搖頭,趁着涼意繼續睡在他的懷中,像是躲進洞穴卷尾而眠的狐貍。
陸凜抱着他伸手捂着耳朵,兩人輪廓嵌在一起,呼吸綿長放松。
又是好幾聲霹靂濺落散開,轟炸聲響到大地都在跟着震顫。
他們兩就像是世界末日裏最後的存活者,一同蜷在被子裏共享着同一秒呼吸。
裴灼在情/事過後身體發懶,此刻無心再做一次,骨頭都是酥的。
他靜靜地躺了一會兒,轉身望男人的眼睛。
“我有點失眠。”
陸凜吻他的額頭。
“我也是。”
久居都市裏,總是好像離自然很遠,看到的綠植全是人工景觀,仿佛人類便是大自然的主宰。
只有在這樣狂亂恣意的氣象面前,才突然有種回到原始時期的清醒感。
“要不……我們去下棋吧?”
裴灼的窗臺不僅可以坐人,還可以放一張小木桌。
他去找雲子和棋盤,陸凜便去沏茶找點心。
兩人在淩晨四點都沒了困意,同時還不被工作瑣事壓抑着,可以自由自在的享受這一片失眠和夜晚。
等處處布置妥當,兩人都坐在窗戶旁邊,乘着夜色喝茶下棋。
屋內沒有開燈,如水夜色剛好能映亮棋盤。
屋外暴雨傾盆,水流如瀑布般斜斜垂在玻璃窗上,仿佛四十五度懸挂的瀑布。
又是好幾聲雷鳴轟隆響遍,炸的人神經都會跟着一跳。
裴灼下棋的心思并不重,更多的是在享受過程。
他大腦裏會自動判斷局勢和落子,雖然沒多精準,但也不會成為乏味的對手。
時間的流速被玻璃窗分割為二,窗外乍驚驟急,窗內平靜從容。
原來在同居之後,連失眠都可以同享。
人活着會孤獨,會間接性地陷在茫茫黑夜裏。
戀愛以後雖然未必能把對方完全籠入自己守着的那一隅光明裏,但也能一起度過黑暗,甚至還能有幾分快意。
一局棋還沒下完,雷暴雨撤的迅速急切,從頭到尾都沒什麽風聲。
天色将亮未亮,像老報紙被暈出深淺水跡。
裴灼打了個哈欠,忽然又困了。
“睡覺去吧。”他捋順睡衣,看了眼還沒落完子的棋局。
男人擡着眼看他,忽然笑起來。
“你笑什麽?”
“喜歡你。”
陸凜翻身下了窗臺,走過來把他抱在懷裏,輕松的沒費什麽力氣。
“乘興而來,乘興而去,不在乎輸贏,連結果也能說放就放,不多在意。”
“裴老師活的通透,想一想就很喜歡。”
他把裴灼抱回床上,順勢摟緊。
屋內屋外都靜悄悄的,黑暗讓人安寧放松,仿佛漂浮在虛無的宇宙中。
他們再度相擁而眠,連長腿都交纏在一起,腳掌貼着腳背,不肯分開。
熱戀的平靜而熾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