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陸凜再次登門的時候,手裏提着兩瓶好酒。
他明明是站在十年不變的自家門口, 卻好像是一個陌生的客人。
門被叩響兩聲, 陸父顫巍巍地扶着牆走了過來,彎着腰給他開門。
“你來了。”他局促道:“你媽媽她不在, 要晚上才回來, 進來坐吧。”
陸母一意孤行又極度自我的性格, 他們父子在二十年前便已經深刻領教過。
後來陸父也變得不通情理, 和她把種種執念偏見都灌注在陸凜身上,病态了很長時間。
吃飯時要從左到右, 蔬菜六分肉兩分, 飯只能添半碗, 半飽才對身體好。
睡覺時必須往右睡或者平躺, 左睡會壓迫心髒。
走路時絕對不可以看書看手機,見到長輩必須鞠躬行禮,作文寫錯一個字都不允許劃掉, 只能全部重來。
陸凜沒出生時, 陸母在衆人面前賢淑溫良, 被兩家人撮合着嫁給了門當戶對的陸父。
婚後生活第一年就如同死水,可那時候大家都保守,離婚說出去太丢臉面, 會毀陸家書香門第的名聲。
陸母在婆婆面前幾乎是把裏子面子顧到極點,用幾近自毀的方式退讓謙恭, 讓陸父完全找不到離婚的理由。
兩人最後還是有了兒子。
控制欲被進一步解放宣洩,漸漸陸父也在這種氣氛下着了魔, 甚至深夜去檢查他的睡姿,尋求幾乎沒有的存在感。
陸凜在成年後第一時間逃離了這個家。
他的事業,婚姻,飲食習慣,說話方式,以及與他有關的一切都不再受任何拘束。
陸教授此時已經和這個女人結婚二十年,雙親亡故兒子斷絕關系,反而只剩下陸母這一個不間斷給予壓抑溫情的親人。
這輩子也就這麽半夢半醒的熬過去了。
如今他再見陸凜,笑起來都沒太多力氣,走路時拖鞋拖沓在地面上,仿佛一個寫不完的破折號。
“坐,過來坐。”
陸凜靜默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伸手去扶他。
他年幼時被打過手心,被罰跪過搓衣板,被毫無道理的要求捧着冰塊站一個小時。
可他已經有十年沒有見過父親了。
陸父見陸凜還站着,也不多勸他,自顧自的往下講。
“你媽媽在你走的前三年裏,天天跟我哭鬧,要我托關系,就是讓你退學都得把人找回來。”
他雙手覆在一起,老年斑像枯葉上的破洞。
“我什麽都沒有做。”老人喃喃道:“我能幫到你的,也只有什麽都不做。”
陸凜仰起頭深呼吸,終于坐在了他的對面。
“後來她算着日子,覺得你該工作了,又鬧着要家裏親戚查你檔案被調到哪裏。”
“我攔下了。”
陸父說一會兒話就要緩一緩,呼吸并不算順暢。
“我總覺得,你是知道我的。”
“也許不知道。”
“我知道。”陸凜平靜道:“可是我不能回來。”
一旦回家,就是重新踏入泥沼,被兩雙手捆縛控制,最後墜入無盡的深淵。
陸父低着頭看茶幾玻璃上壓的舊照片,半晌才道:“也好。”
客廳安靜了接近三分鐘,沒有人說話。
其實多年未見,可以說的事情有很多。
關心身體,詢問工作,或者問一問今年過年回不回家,怎麽都行。
陸凜還在觀察着他的父親。
他從前覺得這個男人高大冷漠,說話時沒有任何溫度,也從來沒有愛過他這個兒子。
可現在再坐在這裏,他只能看到一個佝偻的矮小老頭。
和兒時記憶裏那個正值壯年的父親好像根本不是一個人。
“你好好工作,好好生活。”陸父幹澀道:“以前的事情……你媽媽未必肯認。”
“我是認的。”
陸凜驟然擡頭,手掌下意識地握緊。
“我是認的。”老人眼神渾濁,聲音裏透着疲倦:“是我對不起你,讓你小時候受這麽多苦。”
陸凜仿佛是被釘在沙發上,完全說不出話來。
“在學校教書的時候,有同事提過你。”
“他們說你現在是很優秀的老師……我當時其實高興,特別高興。”
老人說這些話時也覺得倉促而難堪,甚至沒法和他交換視線。
陸凜低低應了一聲。
陸父頓了半天,聲音有些發顫。
“你……真的喜歡男人嗎。”
“非要是男人嗎?”
陸凜看向他的眼睛,緩緩搖頭。
“不要男人,也不要女人。”
“我只愛裴灼,不會再對任何人動心。”
老人似乎有些想微笑,但又有些為難。
他想了好一會兒,緩緩點頭:“這樣啊。”
“那個小裴,是霍老師家教出來的。”
“也是很好的孩子。”陸父重複了一遍,似乎是在給自己催眠:“很好很好。”
他們沒有再聊更多,坐了一會兒便起身道別。
陸父在關上門的前一刻,有些不舍的久久看他。
“我還是你爸爸的。”
“你要是以後有空,回來看看我。”他這輩子很少動感情,如老一代活得沒太多自我。
所以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反而拘束的像是在說謊。
“……我真的老了。以後就想再看看你。”
“別的其他事,也都是你的自由了。”
電梯叮的一聲打開了門,放出明亮的燈光映亮樓道。
陸凜定定地看了他幾秒,忽然走了過去,輕輕抱了老人一下。
“爸,會的。”
裴灼在家出卷子出到頭大,索性把辦公椅放平仰躺着轉圈圈。
他跟小孩兒似的在書房玩的不亦樂乎,阿毛也跟着呼哧呼哧搖着尾巴追。
書房的門忽然開了個縫,傳來男人溫厚的聲音。
“我回來了。”
“去哪兒了呀,這麽早。”裴灼這會兒還叼着筆,匆匆點着腳尖停下椅子,試圖挽救下自己的形象。
陸凜在這方面沒有隐瞞的念頭,把前後情況解釋了一遍。
裴灼沒想到他是見爸爸去了,放下筆起身道:“你感覺還好嗎,有沒有難過?”
“還好。”陸凜認真道:“就是覺得,以後還是要找機會去看看他。”
裴灼長長嘆了口氣,安慰道:“人年紀大了,也許就能看開很多事情。”
那個偏執到瘋狂的母親未必能交流多少,但陸教授在上次見面的時候,明顯也是在意陸凜的。
男人沉默了幾秒,忽然道:“你不生氣?”
“生氣?”
“他們曾經對你說過很重的話。”陸凜握着他的雙手,低着頭道:“我想替他們道歉。”
“哎。”裴灼伸手摸他的臉:“都老夫老妻了,還糾結這些啊。”
兩個人抵着額頭靜靜靠了一會兒,突然同時笑了起來。
陸凜擡眸看他的眼:“我還沒求婚呢。”
“太早了。”裴灼不依:“我這麽年輕就要成為已婚人士,不甘心啊。”
氣氛又變得溫情融洽,半點嫌隙都不存在。
現在已經是八月,還有十幾天就要開學了,學校和老師之間的聯絡也漸漸緊了起來。
家長們這兩個月裏東問西問沒怎麽停過,各個教學組也陸續開始确認老師們的文檔進度,在群裏商量着開學測驗定多少才好。
裴灼翻完微信列表裏的十幾條消息,突然有些頭疼。
“不想開學。”
陸凜在旁邊寫着卷子,鋼筆字像是從筆尖流淌出來的液體,流暢自然如同藝術品。
“怎麽不想開學。”
“開學天天都要上課。”裴灼撐着腮幫子看他:“不想上課,不想改作業,不想管學生。”
陸凜失笑,停下筆親他的臉:“那你想什麽?”
“想天天放假,和陸老師在一起。”
男人笑的溫和滿足,壓低聲音道:“其實我也是。”
手機忽然響了起來,是小黃老師打過來的。
“陸哥陸哥,年級組的通知你們看到了嗎?”
“什麽通知?”陸凜開了免提,解釋道:“我剛才在做題,你說?”
“8月14號去避暑莊園啊!咱都去呗!”小黃老師在家帶了一個半月的娃,天天被吵到頭昏腦漲,巴不得找個時間溜出去休息幾天:“一共四天,位置在昌平那邊,食宿學校包其他娛樂活動自費,還有游泳池和花海竹林,你們去不去啊!”
兩人對視一眼,默契道:“當然去。”
小黃這邊還沒說完,又一個電話切了進來。
是胡主任。
“你等等啊,胡主任打電話過來了。”
“那我先挂了,晚點微信說。”
胡主任的電話插隊進來,說的居然也是這件事:“你半天不回我消息,我還以為你在開輔導班呢。”
“倒也沒時間。”陸凜笑道:“年級組活動的事我剛剛才聽小黃說,剛好高三大家都忙,這會兒再聚一次。”
“行啊那就這麽定了,我跟你說,我們這回特意就是安排在八月,七月好多老師在偷偷給學生上課,我也就當不知道。”胡主任嘿嘿笑了幾聲,自我感覺頗為良好:“現在像我這麽通情達理的好領導可不多了。”
“您說的是。”陸凜非常配合。
“哎,那你打算跟誰住一個屋?小黃?”
裴灼無聲地盯着他。
“和裴老師吧。”
“裴老師?”胡主任笑道:“上個學期還不聞不問的,這會兒終于知道咱裴老師的好了?”
陸凜側頭看着裴灼,當着他的面繼續往下說。
“裴老師風趣幽默,博學多才,為人處世都特別好。”
“以前是我對他不夠親切,我要改正。”
“可以可以,你們兩處好關系,剛好高三方便一塊帶學生。”胡主任欣慰道:“那我給你們留個視野好的大屋!”
等電話挂斷,裴灼才捂着嘴在旁邊亂笑。
男人俯身去親他的臉,忍不住也跟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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