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裴灼做事小心,雖然心裏更傾向息事寧人少碰煩擾, 但還是留着幾分警惕。
他是做老師的, 這些年見過的家長不少。
不管是二三十歲初為人父母,還是四五十歲抱着二胎, 能開明自省的總是少數。
老師這一行和醫生很像, 見到的人性多, 見過的大善大惡也多。
陸凜的父母今天做得出當場羞辱痛罵他是個畜生, 明天就能找到學校去胡攪蠻纏搬弄是非,搞不好會讓人更頭疼。
陸凜從前和他解釋過, 他們兩個沒有幹涉他的這個工作, 都是多方親戚勸阻安慰之後的結果。
等午飯吃完, 裴灼就約着陸凜和家裏兩個長輩一起去書房坐坐。
“爸, 霍姨,我有事想跟你們說一下。”
于是握緊陸凜的手,把前因後果都講了個清楚。
裴爹剛進屋還以為是這兩小年輕準備去英國領證了, 臉上還笑呵呵的。
等這前後一講完, 沉着臉色半天沒說話, 良久才嘆一口氣。
霍姨反而皺着眉想了一會,問道:“小陸,你爸爸叫什麽?”
“陸忠國。”
“真是他?”霍姨坐遠一些, 細細看陸凜的臉:“難怪,難怪。”
“我當初看見小陸照片的時候, 就覺得他面熟。”霍姨點開手機,找微信裏的聯系人:“你爸爸和我是高中同學, 大學還聯系過。”
後來她去了中科院,加上懷上霍鹿的緣故,和同學們漸漸才聚的少了。
“你父親讀高中時就是那個脾氣,”她皺着眉道:“不肯變通,總是得罪人。”
陸凜神色微變,聲音有些苦澀:“他現在老了很多。”
裴宏川左右一思量,還是拿了主意。
“我們今天過去拜訪一下,你們兩跟在後面,暫時什麽話都不要說。”
裴灼愣住,确認道:“今天就去?”
“這事發生的太突然,誰也不知道明天會不會有更惡劣的連環反應。”裴宏川起身去披衣服,仿佛回到生意場上,做事很果斷:“你們和他們不在一個年齡層,說話天然有劣勢。”
“就是再怎麽曉之以情,他們也長你們一輩,不大可能聽進去。”
這頭霍姨已經在微信上要到聯系方式,和陸父打了個電話。
霍鹿抱着狗看家:“你們早去早回,我煮湯等你們回來。”
四人再度開車去了海澱區,路上陸凜沉默了半程,還是和他們道歉。
“給你們添麻煩了。”
“小陸,叔叔教你一句。”裴宏川随手遞了半個橘子給他,語氣平淡:“不是你的錯,就不要往你身上攬。”
“攬的多了,你自己也會當真。”
陸凜深呼吸道:“您教訓的是。”
霍姨是剛才那頓飯裏唯一沒喝酒的,這時候開着車動作麻利,還記得跟裴爹商量等會的話術。
裴灼坐在後座上反而成了小孩,拉着陸凜的手悄悄道:“他們是不是很厲害。”
本來這事鬧得很沉重,又是人格侮辱又是當衆出櫃,搞不好還要上明天的新聞報紙,能牽扯成一團糟的醜聞。
但是裴爸爸和霍姨在車前面這麽一坐,邊慢慢聊天邊一塊分橘子吃,好像也沒有多大事。
十年過去,兩個老人住的位置也一點都沒有變。
霍姨敲了兩下門,拖沓的腳步聲從遠處響起。
“霍憑風,好久不見啊。”陸父的臉上帶着笑,打開門迎她進去:“這位是?”
“我愛人,譽惠金融的創始人之一。”霍姨簡短介紹:“算是企業家。”
裴宏川特意換了身西裝,派頭俨然中年事業有成的人生贏家,頭發都梳的油亮。
陸父讀書時還被霍憑風照顧過好幾次,其實一直感念着她的好,說話頗為客氣:“這麽久都沒有見,先前還是同學會上聽說過你的事。”
旁邊陸母也迎了過來,一瞧見裴宏川風度翩翩還戴着名表,笑容也真心了許多:“來都來了,還帶禮物,這怎麽好……”
裴父和霍姨交換了一個眼神,側身招呼兩個孩子一起進去。
在看見陸凜和裴灼的那一秒,兩個老人當場愣在原地,翕動着嘴唇說不出話來。
“裴灼是我親兒子。”霍姨攬過裴灼的肩,輕聲細語道:“他也是人民教師,剛剛還拿了區裏頒發的獎,一直是我的驕傲。”
“今天過來,也是想和你們聊聊這件事。”
如果今天單是陸凜和裴灼過來找他們兩位,恐怕會當場被奚落挖苦到半點餘地都不剩。
可是霍憑風和裴宏川站在他們身前,一個是拿國家津貼的知名科學家,一個是龍頭企業的創始人,意義和感官就完全不同了。
他們和陸父陸母平輩,論身份論背景只多不少,能把場子給穩穩鎮住。
陸老爺子眼睛發紅的看着陸凜好幾秒,哆嗦着往後退了幾步,放他們四個進來。
陸母并沒有陸父那樣痛苦,反而陷進一種遲疑和茫然中。
她一時半會不知道這些巧合是好還是不好。
以及這喜歡男人的兒子該要還是不要。
陸凜素日在學生們面前沉着嚴肅,回歸到這種家庭場合只能說勉強能繃住情緒。
他從前挂念和壓抑的事情太多,此刻能安靜坐着便已經很是不易。
裴宏川見場子鎮住,談話節奏也能由自己這邊帶着走,漸漸就放松了下來,和妻子按着路上商量好的話術慢慢往下套。
兩個老人坐在對面,一時半會沒有接話。
他們孤獨憔悴,不知所措。
裴宏川這些年雖然肚子有點大,整體保養的其實還挺好,頭發染得烏黑油亮,眼睛很有神。
霍姨比他狀态更好,雖然已經年逾五十,看起來像是四十出頭。
他們四個坐在一起,一看就是和氣融融的一家人,互相連着枝通着氣,沒有半點猶豫退縮。
等裴宏川把道理慢慢捋完,陸忠國還在看着陸凜。
他其實都不認得這個兒子了。
當初他和妻子逼着他去學金融,後來父子斷開聯系,互相嘔着一口氣,十年都沒有見。
眼下再見,十八歲的兒子變成了二十八歲,神态沉穩肩膀寬闊,還喜歡着一個男人。
他張着口想要問問他,氣聲都發出去了,突然說不出話來。
陸母還在狐疑地打量着裴灼,提的問題不算友好,被霍憑風原封不動擋了回去。
兩個母親一來二去對峙幾句,陸凜忽然開了口。
“爸,媽。”
“這位是裴灼,是我愛的人。”
“我該把他帶來給你們看看。”
陸父眼睛裏的情緒轉了又轉,陸母下意識地搖頭:“可他,可他是個男人啊。”
“你們以後,連孩子都不會有的啊。”
陸凜牽着裴灼站起身,知道今天的這場對話沒法再繼續下去。
“我的手機號一直沒有換過,你們今後有事,請不要打擾他們,直接聯系我。”
“現在好幾件事撞在一起,我們都應該冷靜一下,之後再聯系吧。”
裴父見勢起身,不輕不重的說了幾句場面話。
他們四人走出去的時候,陸母坐在沙發上突然開始哭,陸父卻搖搖晃晃的追到了門口。
“陸凜,陸凜。”
老人說話時聲音都有些渾濁,還在看那個叛逃離家的兒子。
“陸凜,”他确定兒子停下來了,才又開口道:“這些事情,慢慢講,你留在北京,別走了。”
陸凜看着他,緩緩應道:“我不走了,留在北京。”
“我……我還是你爸爸的。”陸忠國生澀道:“有什麽事,我們以後再談,你別走了。”
陸母在客廳爆發出尖銳的哭聲:“當初就不該放着他做老師,不做老師哪裏來的這麽些事情!”
陸父倉皇的看了一眼家裏,又去看陸凜,還是有些不放心。
“你媽媽,她就是這樣的人,這些年也改不了了。”
他看向霍憑風,看了一眼裴灼,扶着門框緩緩道:“以後再來坐……再來坐。”
他們四人回家吃了頓晚飯,霍姨又絮絮交代囑托了好幾句,一路把他們送到了小區外。
“你爸爸那邊,我會幫忙打電話問候的,你短期先不要急着和他們接觸。”霍姨披着裴爸爸的外套,聲音溫和:“回家以後好好休息,不要多想,什麽事都有家裏人在呢,不怕啊。”
裴灼點了點頭,眼角有點紅:“我愛你們。”
裴宏川擺手道:“別肉麻了,晚上風大,趕緊回去。”
裴灼和陸凜牽着手走回家,半個多小時沒說話。
他們洗完澡躺在床上,肩挨着肩,十指還緊扣着。
今天的一切都在沖撞激蕩,情緒像毛線團糾纏在一起,堵得人不舒服。
陸凜閉着眼緩了許久,忽然開口道:“喂,裴老師在嗎?”
裴灼握緊了他的手,平視着天花板道:“裴老師在的。”
“我愛你。”陸凜低聲道。
“電話挂了嗎。”
“挂了。”
陸凜平躺在他的身側,呼吸有些壓抑。
“裴老師,我忘了問一句,你還愛不愛我?”
你看到了我混亂的家庭,我失控的母親。
我割裂的親情,還有這些好像永遠都無法愈合的傷口。
裴灼,你還愛不愛我?
裴灼撐起身,低頭去擦男人的眼角。
然後輕輕吻他。
“愛的。”
“我好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