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事露
無憂谷的夜格外幽靜,只能聽見一些鳥類偶爾叫上兩聲。蘇榕一時睡得着, 呆坐在窗邊遠望狀如美黛的山巒。霍晅就在她身後幾步外的太師椅上, 看着她的背影。
“此地真的很美,若不是谷中不收留外人,加上……”加上那本秘笈是假的, 蘇榕真想留下來。
後面的話雖未說完, 霍晅已知其心思:她一直想找個山清水秀, 少紛争之所安居, 可在他看來,這世上只要有人就少不了紛争。
“夜深了,睡罷。”不知何時霍晅站在她身後。
自今日渡功後,蘇榕有些不知怎麽面對霍晅。上次墜崖救她,還能安慰說,是因其心中對自己存着愧疚;可這次渡功,她明顯感覺不一樣了。霍晅瞧她的眼神,就算再遲鈍也明白了幾分。
“待離開無憂谷後, 先送你回無涯山莊, 等我從雙子堡回來……”平日的霍晅說話沒有起伏,冷靜睿智, 基本沒有為難之事,可如今心中想要留下蘇榕,卻不知怎麽開口,說來也顯得僵硬了幾分。
蘇榕心裏明白,卻翻了個白眼。這個男人連喜歡都不說出來, 一句話便想将自己留下來?
“山莊就不去了,我找個清幽的小鎮住下就是,多謝你一路帶我來治傷,眼看傷要痊愈,你別再……操心了。”蘇榕盡量讓語調平穩無波。
霍晅眉峰微攏,心底說不出的悶悶,蘇榕明明已知自己的心意,為何還是如此?難道……會錯了她的意,是自己自以為是麽?又瞅了她一會,堅信不會如此,只不知是為了甚麽。
見他半天不說話,蘇榕有些氣悶,起身去了床上,放下床簾遮擋他的目光,賭氣似的睡了。
霍晅站在一旁瞧了她半會,想不明白,才坐回太師椅。
次日。同昨日一般泡藥、吃藥、渡功,然後歇息。只蘇榕不怎麽開口,因此霍晅也不說話,在一旁陪伴。
一邊的狄宬窺見兩人模樣,心下嘀咕:昨日還好好的,怎地今日變得你不踩我,我不理你了?當下趁着蘇榕回房,霍晅還在屋檐下時,忙拉過他走遠了幾步,猶豫再三才道:“莊主,屬下鬥膽,你同蘇姑娘……發生了何事?”
“無事。”
狄宬很想再問一句:真的麽?可見其一副你不要多管的架勢,便歇了那顆八卦之心,忍了幾回又道:“恕屬下多嘴,蘇姑娘似是生氣了。”
霍晅瞥向他。
“姑娘家生氣了……是需要人哄的。”見霍晅不甚明白,狄宬直接道:“就是弄清楚蘇姑娘為何生氣,想辦法讓她消氣。”
“恩。”霍晅轉身回了房。
狄宬摸着頭,不知莊主聽懂了沒有。
蘇榕正盤腿坐在床邊調息,運轉體中的內力。這兩日來,身體漸好,耳目愈來愈靈敏,幾丈外的聲響也能聽見,樹上有片枯葉也能瞧清。霍晅到身邊時,也就發現了。
“如何?”霍晅問。
蘇榕斂住內息,收腿站立,道:“一切都好,還是多謝你。”
“一會我授你無涯山莊內功心法,日後勤學苦練,還會有所增益,假以時日,雖不能成為絕頂高手,但對付一般強敵綽綽有餘。”霍晅望着她道。
蘇榕心裏暖暖,想說甚麽,又不知怎麽開口,唯有‘多謝’二字。
“你……你為甚麽對我……這般好?難道是因為歉疚麽?”蘇榕忍了不住問。
“不。”霍晅灼灼看着她:“你應該明白我的心意。”
蘇榕躲開他的目光,“不明白。”
霍晅見她了這模樣,想起方才狄宬之話,似明悟了,一字字道:“我心悅于你。”
蘇榕心裏喜悅無比,垂着頭不說話。霍晅摸不清她的意思,又小心問:“你……是否如我對你一般……心意。”
蘇榕點頭。
霍晅心下一喜,面上卻依舊波瀾不動,只道:“此事了後,先送你回無涯山莊……”
“不,我要同你去雙子堡。”蘇榕倏地轉身。
“不行。此行連我也不确定有甚麽危險潛伏,你還是在山莊罷。”霍晅眉峰一皺,顯得很頭疼。
“山莊也不安全。”蘇榕一步不退。
“這你放心,我們來無憂谷的路上收到了無名傳書,歐陽威和白川久攻不下,卻被他殺了許多人,五天前二人忽然帶人撤離了。”
“即便如此,也不去。你想,我剛得你的功力,尚不熟練,再則,剛才還說要傳我心法,若沒你從旁提點,萬一我走火入魔怎麽辦?”蘇榕眼中帶着狡黠,“而且,雙子堡是個神秘之地,我也想去見識一番。還有,你一路教我心法,說不定到雙子堡時,我武功大增,那時也可助你一臂之力。”
見她笑魇如花,侃侃而談,霍晅不由唇角一勾,道:“也不指望你助一臂之力,只盼你保住自己即可。”
之前兩人表了心思後,仿佛霍晅埋在心底的柔情一下都冒了出來。
蘇榕抿唇不語,想了一會,問:“明日渡完功後即刻就走?”
“越快越好。”霍晅道。
次日,依舊重複昨日之事,待霍晅為蘇榕渡完功,準備找端木玉辭行,卻見他黑着臉大步跨了進來,蘇榕暗道一聲‘不好’,而霍晅鎮定以對,道:“端木谷主,在下正要尋你,多謝醫治蘇姑娘,霍某感激不盡,因有要事在身不便多留,這就告辭了。”
“哼!”端木玉守着門戶,冷笑道:“感激不盡?霍莊主,在下信任你,信任無涯山莊,卻不想你們卻欺騙在下,竟用假秘笈騙我!”
屋外狄宬一聽,擠了進來,大聲道:“端木谷主,你不會是抄錄了一份,又想找些借口要別的東西吧?”
“放肆!無憂谷容不得你們污蔑!”端木玉背着手,沉着臉喝道:“谷中歷來的規矩從不輕毀,但也不能放任他人破壞。伴月,拿上來。”
三人這才注意到,屋外還有兩人,男童伴雲,女童伴月,手裏捧着片紙角。蘇榕定睛一瞧,紙上寫了幾個字,字體剛毅冷峻,正是出自霍晅之手。而這張紙,她記得當天有滴墨汁漸在其上,便作廢燒毀了,怎得有邊角掉落,又如何到了他們手中。
“若不是今日伴月打掃屋中,發現桌底碎紙,險些被你們騙了過去。霍莊主,你還有何話可說?”
“端木谷主,這字确實是我書寫。因秘笈未帶在身上,所以只能默寫出來,與真本無異。”霍晅道。
“是啊,端木谷主,不能因此而說秘笈是假的。”蘇榕也道。
端木玉漸漸冷笑,若只因此,也許不敢如此斷定,這兩日一有空閑便捧書而讀,越看越覺怪異:這書中武功莫名其妙,且又斷斷續續,若不是因是無涯山莊的絕本秘笈,他就要大罵狗屁不通了。
雖然武功不及旁人,加上自身是大夫的緣故,是假是真,隐隐還是能瞧得出來的。
“你們休再狡辯!是真是假,在下清楚。既然你們毀約,那麽這位蘇姑娘就不能走。”在他說話時,從各處草屋中出來十數個少年男女,手持刀劍,虎視眈眈望着三人。
霍晅将蘇榕護在身後,全身戒備,眼看雙方蓄勢待發。蘇榕心裏焦急,想到霍晅二人武功雖高,可要順利出谷不是一件容易之事,一來他剛渡功給自己,內力尚未恢複;二來這幾日她探知道,若沒有帶領,外人會迷失在谷中,他們能順利進來,因是有人領路;三來,谷中之人武功雖不高,可醫毒不分家,把他們逼急了,用起毒那可不是甚麽好事。
“霍晅,你們先走,過兩天再來接我。”蘇榕低聲道,她相信霍晅明白她的意思。
果然見霍晅了然,卻皺了眉頭,道:“不行。”
“你怎麽如此固執?先出去打探好路線,再來接我。”說完不等霍晅開口,蘇榕便對端木玉道:“端木谷主,秘笈不假,不過既然你不信,不如讓我留下,讓霍莊主回莊取真本來,你一瞧便知了。”
端木玉将信将疑,望向霍晅。
霍晅忽視頻頻跟他使眼色的蘇榕,開口道:“端木谷主,由霍某留在谷中,他二人去取真本來。”
端木玉一聽,拒絕道:“依在下看,還是蘇姑娘留下罷。”霍晅武功高強,谷中皆無人是他對手,等兩人一走,恐怕沒人能看得住他,自己豈不是得不償失。
他雖未明說,可在場的三人都不是蠢人,焉有不明白的?蘇榕扯着霍晅衣袖,讓他答應下來。
幾個僵持了半會,霍晅總算對蘇榕道:“等着我。”又對端木玉道:“端木谷主,請不要為難她,在下會盡快趕回來。”說罷,向他抱拳一禮。
端木玉臉色好看了許多,還了一禮,親自将霍晅兩人送至樹林邊,最後讓伴雲送他們出去。返身回到屋內,見蘇榕還在,對她笑道:“蘇姑娘不必驚慌,只要霍莊主能将真本取來,在下就會放你離去,蘇姑娘先安心住下。”說罷,叮囑伴月看牢了她,轉身離去了。
回到房裏,蘇榕和平時一樣用了飯,同伴月閑聊,心裏卻想:霍晅兩人這一去,恐怕要好幾天才能來救自己。因此并不急切,安心等待,誰想入夜之後,只聽得屋內屋外‘咚咚’兩聲,有東西倒在地上,吓醒了蘇榕。
她才床上驚坐而起,便被一個黑影摟住,小聲對她:“別出聲,是我。”
霍晅。
“你怎麽來了?我還以為……”蘇榕也放低了聲音。
“早上出去時已将路線記在心中,且端木玉不會想到我會去而複返。”兩人說着話,霍晅已抱着她施展輕功飛出了老遠,數息之間便到了樹林,見二人到來,林中蹿出個人影來。
是狄宬。
“莊主,蘇姑娘,我們快走罷。”
三人往樹林中去。
“莊主,有人追來了。”狄宬回首瞧去,見茅屋火光沖天,便知已被人發覺。
“不管他們,我們快走。”霍晅半抱着蘇榕瞬間便出了樹林,狄宬緊跟其後。
過了花海,到了那條甬道,三人矮身依次進入,沒一會功夫邊出了谷。狄宬從隐蔽處牽出三匹馬,三人上馬,策馬而去,留下一地灰塵。
待端木玉帶人追谷口時,三人早已跑得無影無蹤,氣得他用盡全身內力,大喊道:“霍晅,這筆賬不會輕易罷休,你且等着!”
霍晅三人雖已離遠,但此話乃內力所持,傳得格外悠長,別說霍晅、狄宬聽見,就連蘇榕也聽見了。
“不必憂慮。”霍晅安慰道。
目下事情頗多,蘇榕也只能暫且放下。
“莊主,我們回莊去麽?”狄宬問。
“不,先去雙子堡。”
狄宬有些擔心,道:“莊主,這雙子堡乃張叔所說,是否存在真假難定,況且玄夜他們還不知在何處,不如,先回山莊罷。”
幾人說着話,身下馬蹄卻沒有停下。半響沒有霍晅回應,最後只聽他道:“你先回山莊,若是玄夜等人回來了,你同他們一路趕來;若沒有,告訴無名讓他派人去找玄夜三人。”
“是,不過……”說到這裏望了望蘇榕,“只有你和蘇姑娘,一路危險……”
“放心,我們會小心的。”
“屬下遵命,莊主和蘇姑娘一路小心。”說話間,到了一條岔路,狄宬向兩人一抱拳,拐上向南邊去的路徑,而霍晅、蘇榕徑直向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