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雙子山
路邊野草脫去了舊衣,掙紮着破土而出, 長出嫩綠的新葉來;樹上也挂滿了新長出枝條, 一眼望去,皆是翠綠一片。
此時正是初春,萬物複蘇之際。兩騎馬從南至東疾行, 馬上的二人一黑一青, 将眼前欣欣向榮之景抛在身後, 不曾停留。
夜幕之時到了一鎮子, 兩人尋了家客棧,進店要了一間房,用罷飯後回屋歇息。
房中陳設簡單,二人也不介意。着黑衣之人盤腿坐于床邊,青衣人走來走去,最後停在窗邊開了一絲窗棱,盯着大廳。
這二人便是霍晅、蘇榕。自離開無憂谷後,夜行曉宿徑直向東。一路碰上了數回呼朋引伴的江湖衆人, 嘴裏說得都是要去東邊的雙子堡探寶。
兩人聽後默不作聲, 私下打聽了幾回,才漸漸明白, 原來此消息來于游龍。只因他迫于衆人威脅,不得不說出藏寶之地,竟與霍晅所去之地是同個地方。
江湖中有心尋寶之人皆蜂蛹而出,向雙子堡奔去
是巧合,還是有人故意為之。蘇榕憂心忡忡, 此次上雙子堡,總覺得有甚麽陰謀在裏邊。回首見霍晅正望着她,忍不住道:“霍晅,游龍和張叔……莫非都是……”
霍晅已走至她身旁,瞥了一眼大廳中吵吵嚷嚷的各路人等,摟過蘇榕雙肩,對她道:“雙子堡勢在必行,不論是父母之仇,還是張叔,都與此有關,我不會退退縮,你……不要多慮。”一路見她憂心不已,皆是因己而起,霍晅對她既愧又憐,又泛起絲絲蜜意,情不自禁擁她在懷,輕柔道:
“我答應你,此事過後不再介入江湖中事,除非會危及你,之後我們便在山莊內安穩度日,如何?”
蘇榕猶如吃了口蜜,卻輕推開了霍晅,背對着他,滿口困惑道:“我何時答應你,要去無涯山莊?”
“你想變卦?”霍晅皺眉問。
“甚麽變卦不變卦,答都沒答應,算不上。”蘇榕面上帶着耍賴意味,心底卻笑得不行。
霍晅一瞧她這模樣就明白了,輕撫着她的手道:“想反悔恐怕來不及了……”
正說着話,大廳中吵鬧聲驟大,兩人便止了聲至窗邊查看,原來進來了一夥人,約二十來人,為首的是歐陽威和白川兩人。
“怎得在此地遇上他們?”蘇榕嘀咕道。
“此地是往東必由之路,自然會遇上。”
“那也太巧了,這麽多客店偏偏投到這這一家,冤家路窄。”蘇榕瞅着上了樓的二人,嘆道。
此次霍晅不再作聲。蘇榕繼續道:“看來他們也要去尋甚麽寶了?真奇怪,兩莊應該不缺錢啊,怎麽還貪圖甚麽寶藏?”她獨自念叨不已,霍晅已坐到桌邊,為自己倒了杯茶。
回首見霍晅沒聽自己言語,蘇榕問:“我們要不要離開?”
“不必,二人沒甚麽可懼的。”霍晅放下茶杯,見其略顯擔憂,想了想道:“等他們離開我們再走,不碰面就是。”若不是顧忌與白川等動手,恐無瑕照顧蘇榕,旁人有可能傷到她,那二人他是不放在眼中的。
蘇榕點頭,兩人便一直在房中沒有出去,夜深時,蘇榕睡床,霍晅依舊盤坐在椅中歇息加守夜,到次日,早飯也是在房中用。天蒙蒙亮時,就有人陸續離開了客棧,歐陽威、白川等直到巳時才起身程離去。
他們走後,霍晅和蘇榕才慢悠悠出了客棧,綴在後面。路上時常遇打鬥,不是一群人同一群人,就是一個人被一群人追殺,或者幾人與數人纏鬥在一起。
二人雖不怕,卻并也不多管,只顧趕自己的路。如此過了兩三天,至晚時到了東邊一個小鎮,向鎮上的人一打聽,沒有甚麽雙子堡,倒是鎮外五十裏外有座雙子山。衆人一聽,大喜不已,直說這雙子山說不定就是雙子堡。
因天色已晚,這些尋寶之人有些選擇住上一夜,明早天一亮再出發;而有的心急難耐,又仗着自己武藝還算高強,或者有人結伴而行,或者心想不能讓人捷足先登,便趁着夜色匆匆趕去了。
剩餘之人都投在了這小鎮的客店裏,因此人滿為患,到處皆是吵嚷呼喝聲。那些沒有客房的人,大罵掌櫃,威脅一番無果後,也只能氣呼呼自去找住處了。
“我看不用等明日陰謀來臨,就這幾日的情形來看,這些人早晚你殺我我殺你,都交代在這了。”角落裏一間房裏,蘇榕聽着吵嚷不止的聲響,有些不耐,忍不住道。
兩人來得還算及時,要了一間客房,身上的衣服也不是前幾天的,換了身普通的,又在臉上抹了些東西,不是熟人難以認出,加上此時衆人關心的是五十裏外的雙子山,即便有人認得,恐怕也不會替歐陽威操這份心。
“說起來,除了一開始遇上歐陽威等,後面都沒遇上,莫非他們沒來?”蘇榕見霍晅只顧喝茶,似沒将自己的話聽進去,右手一擡,一把奪下他的茶杯,道:“你倒是說說。”
“這鎮上又不是只有一家客棧,也許在另一家,也許趁夜色趕去雙子山了。”霍晅道。
“有理。”
“我算是明白那些人的用意了。”霍晅突然來了一句。
蘇榕愣了一下,也道:“我也明白了。”頓了一下,她猶豫道:“我們要将那些人的陰謀告訴他們麽?”一邊說一邊指着窗戶。
霍晅冷笑道:“告訴他們?先不說他們聽不聽,即便聽了,還是會有人不相信,說不定還要誣賴我二人,說我們為了獨得寶藏,故意說出此話。”話裏微帶嘲諷。
這樣一說,蘇榕覺得極有可能,還是不要做此種吃力不讨好之事。
“明日要萬分小心,不要離開我半步。”霍晅叮囑道。若只有他一人自然不怕,多了蘇榕總讓他牽挂。
蘇榕點頭。
兩人正說着,樓下忽然一陣喧嚷,耳邊只聽得幾聲‘碰碰碰’,似有東西撞在地上,接着有人大喊大叫。二人起身到窗邊查看,只見有數十人上了二樓,為首之人是秦恒。
二人不動聲色,又瞧了半會才明白,秦恒一行人來得晚了,沒有客房,本來他們打算離去,卻被四五人挑釁,那些人被打跑了,他們的房間便被秦恒等住了。
蘇榕盯着秦恒一行,見他上了二樓,向左轉進了最裏邊一間房,暗松了一口氣,幸好離得遠,沒有倒黴到家。阖上窗棱,回身卻見霍晅正瞧着她。
“你那是甚麽眼神?”蘇榕一面問一面坐回桌邊,倒了一杯茶遞給走向她的霍晅,一杯自己喝下。
霍晅接過茶來卻沒有喝,随手放在桌上,等蘇榕用完茶才說:“明天,你不要跟着進山了。”
“為何?”蘇榕起初還困惑,擡首撞見霍晅有些顧慮的神色,恍然道:“你是擔心秦恒?”
霍晅沉默,定定瞧着她。
“不行,我必須去。”蘇榕伸出食指晃道:“一呢,這雙子山神秘,我也想開開眼界;二嘛,玄夜他們還不見蹤影,你一個人怎麽能行?三來,我留在此地難道就安全了?說不定會有人來找茬,雖然我的武功在你的教導下長進不少,不過……若是遇上真正的高手,那也難說。”
望着侃侃而談,眼神篤定的蘇榕,霍晅不由揚起嘴角,道:“任何事到了你這裏,都能找出數條緣由來。”
“還有一條……”蘇榕笑道:“你不怕我等你上山偷偷跟去?”
霍晅忽地笑了起來,嘴角的弧度比平時長了許多,蘇榕瞅見他這笑意,道:“見你笑一回,真不容易。”
兩人閑扯了半會,見時辰不早便各自睡下。次日,雞才打鳴,天還未亮,就有人重手重腳摸黑出了客棧,之後陸陸續續離去的人愈來愈多。
蘇榕本打算買兩頂小帽給兩人帶上,但霍晅勸阻說,今日人多,只他們二人帶帽未免顯眼。蘇榕便作罷,只在兩人臉上塗塗抹抹後才出了客店。
一路騎馬過去,不到一個時辰就見到了此行的目的地。蘇榕兩人下了馬,因附近沒有人家,只得将馬拴在路邊的樹林間。向前走了數丈,忽見兩座巨大山峰,那形狀像睡卧中的嬰童般,頭對着頭分立左右側,恰堵在路道上。
而早早到來的江湖衆人正圍在兩座巨峰之前,交頭接耳,議論紛纭。霍晅牽着蘇榕走近人群,停在最外面,往前一望,頓時驚住:只見此路到山峰前有一條寬為十數丈、深達數百丈的裂縫。有人投了一塊石頭進去,許久才聽見回聲,且不是水聲。
要過此深淵,也不是無路可去,一則可繞行,從另一邊而去,但時間不可預知;二則可以從深淵上方數十條吊橋而過。只不過這些橋,每座寬只容一人行走,且其上皆是蔓藤鐵鏽,也不知多少年無人行走了,風稍吹得大些,便晃晃悠悠起來,着實令人擔心它是否牢固,會不會走到半中就斷裂,讓人墜下淵去。
衆人鬧鬧哄哄半響,也沒一個人上前嘗試,有些還轉身下山了,嘴裏不停念叨:“這哪是求財,分明是搏命。”說着走遠了。
但這樣清醒之人畢竟是少數,守在淵前半個時辰也才走了十數人而已。
就在衆人不耐煩,打算不管不顧沖上去時,人群中猛地有人大喝一聲:“我來試試。”一個大漢跨了出來,向前大踏幾步,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踩上了吊橋。
衆人屏住呼吸盯着他,生怕一開口便會将其吓得摔下去。但見大漢剛踏上去,吊橋便晃了起來,他忍不住渾身一抖,緊緊抓着繩索,一步一步往前邁去。
越到中間橋越晃的厲害,而稍一低頭便望見黑沉如墨的深谷,讓本就緊張害怕的心更是提到了嘴裏,似乎頃刻間就要跳了出來。
山谷靜得讓人窒息。衆人牢牢盯着他,那模樣就像一眨眼對方便會從眼前消失。
“呼。”約過了半刻鐘,大漢終于走到了對岸,呼了口氣,這邊的人居然也聽得見。也許是此處太靜了,蘇榕暗自猜測。
有人成功,自然有人緊跟其後。待大漢一落地,就有人急不可耐踏上吊橋,但因顧忌橋腐朽,恐容不下諸多人,都是一人獨過,或者二三人同過。
霍晅牽着蘇榕走至橋邊,她向下瞧了一眼,頓時有些頭暈。霍晅緊握她的手道:“別怕,若你懼高,閉上眼睛。”
蘇榕深吸口氣,道:“我們過去。”兩人踏上吊橋,霍晅在前拉着她,一臉冷靜踩在木板上;蘇榕盡量平視前方不看淵底,只覺身下晃晃蕩蕩,猶如行舟。
不到半刻鐘順利到了對岸。腳落地上,蘇榕高興不已,擡首見前方路徑綿延向前,拉着霍晅随着人群往前走。
彎彎曲曲行了約半個時辰,依舊沒見到甚麽堡壘,倒是到了兩峰之間的空地上。
衆人散站在四野,成群結伴敲着岩石尋找線索,蘇榕同霍晅立在人群外的角落裏,望着衆人動作。
“你說,雙子堡會不會不存在?”見那些人半會沒有收獲,蘇榕低聲問霍晅。
“不找到所謂的寶藏,他們不會走,哪怕在此住上幾天幾月,也有可能。”霍晅道。
“那你呢?若找不到是不是也不走了,就守在此處?”蘇榕側頭問他。
霍晅緊了緊握着她的手,認真道:“若你不答應,我會考慮離開。”
狡猾的回答。蘇榕心想:明知他急于查出無涯山莊被害真相,自己怎麽可能阻止,最多念叨兩句。想到此,正要繼續追問他,驀地聽見有人大喊:“這裏有門!”
蘇榕、霍晅忙尋聲望去,原來有人觸動的左峰石壁的機關,下方出現了個一人高黑黝黝的洞口,半數以上的人正圍在那裏。兩人提步走了幾步,忽又聽有人大喊:“這裏也有門!”
原來右邊也有個一模一樣的門。
“這是怎麽回事?真是奇了怪了!到底該走那邊呀!”有人大叫道。
衆人又開始三三兩兩商榷起來,最後有人進了左門,有人進了右門。
“咱們進那一邊?”連蘇榕也猶豫了,這門肯定是不同的,可沒人知道有何不同,因此都是在賭。
“你選一扇。”霍晅道,在他看來兩道門都不會輕松。
蘇榕咬着唇,正要開口,身後猛地有人笑道:“蘇榕,有事為難,為何不來問我?我來幫你選。”
她一僵,回身看去,見身後之人正是秦恒及一衆屬下。而霍晅也側過身,冷冷地斜睨着他。
“蘇榕,何其有幸,再次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