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功力
樹洞不高,需躬身而走, 約步行了半刻鐘, 眼前豁然開闊,面前呈現的是一大片花草,一眼望去郁郁蔥蔥, 姹紫嫣紅, 微風拂過, 一縷清幽的香氣随風而來。
“好美, 好香啊。”蘇榕深吸了幾口氣,頓覺神清氣爽。
男童聽她誇贊,不由臉顯驕傲之色,道:“這算甚麽,比這更美更好的還有,待會我帶大姐姐去瞧瞧。”
蘇榕笑着點頭。
男童在前帶路,穿過這片花木,又過了一片樹林, 眼前出現了十數座精致的茅草屋, 分散在各處。有些屋前有婦孺帶着孩童玩耍;有的是幾個少男少女聚在一起看書;而有的門庭緊閉。
若不是早就從霍晅口中得知,無憂谷是世代學醫的, 蘇榕見到這景象恐怕會以為到了世外桃源。
男童徑直帶他們到了一座門扉緊閉的屋子,敲了敲門,恭敬道:“公子,霍莊主他們來了。”
“請進。”聲音溫和雅致,讓人一聽頓生好感。
應該是個好說話的人吧, 蘇榕暗自猜想。思慮間,三人随着男童推門而入,一陣香味飄入鼻尖,一青衫男子背對着衆人,手裏不停地搗着甚麽。
蘇榕歪了歪頭,仔細瞧了瞧,原來是在搗藥,左手邊還放着一本書,他瞥上一眼,右手卻不停,聽見三人進來,也不回頭,只道:“請各位先安坐,容在下忙完此事。”
霍晅半抱着蘇榕坐下,狄宬在他們身側,聽了此話,見霍晅沒答,便代為答道:“不必管我們,端木谷主請自便。”
男童早在他們說話時便出了房門,去隔壁屋子端來幾杯茶奉上。蘇榕巡視屋內,見臨窗的一排紅木架上全是書,靠近他們的一排皆是瓶瓶罐罐。想來方才聞到的香味,就是這些不同藥味混雜在一起而發出的。
喝了半盞茶,端木玉手裏的事做完,才回轉身來,見到三人微笑道:“抱歉,讓各位久等了。”
霍晅立起身來,抱拳道:“打擾端木谷主了,今日我們是來求醫的。”狄宬也在一旁抱拳,蘇榕想起來,被霍晅按住。
端木玉見此情形,望向蘇榕,見其容貌秀美絕倫,只臉色蒼白無血色,唇隐有暗色,心下了然,對三人笑道:“霍莊主,久仰了,請坐下說話罷。”
四人坐定,端木玉道:“霍莊主的來意我已明白,想必需要醫治的就是這位姑娘?”
“端木谷主慧眼,她受了十分之力的毒掌,情急之時在下用內力護住其心脈,卻沒法根治,因此特來向谷主請教。”霍晅道。
端木颔首,起身走至蘇榕身邊,笑道:“蘇姑娘,能否讓在下號號脈?”
蘇榕點頭,伸出右手,挽起一小半截衣袖,露出白如皓玉的手腕。端木玉伸出食指中指輕按上去,過了片刻,又示意她換左手號脈。約半刻鐘後,端木玉坐回主位,對霍晅道:
“霍莊主,無憂谷的規矩是否清楚?”
“端木谷主但說無妨。”
主位上,端木玉的目光與霍晅相接,道:“霍莊主,無憂谷歷來的規矩,救一個人視病情輕重,可以要同等分量的東西。這位姑娘的病勢不必我說,想必你也清楚,她受傷極重,若不是你及時護住,恐怕……”
霍晅不動聲色,靜等他提出條件。端木玉心下贊他好穩得住。
“若沒有我的醫治,她活不過半月。不過……我的藥也只能讓她活命,若想使恢複平日生氣,需得有人相助……”
“請端木谷主賜教。”
端木玉繼續對上他的目光道:“先浸泡藥,随後服下我研制的藥,服藥後需有內力高深者為她渡功,不需要太多,十之一即可,三次後便能如往日一般。”
蘇榕一聽,正要開口,被霍晅抓着手臂,瞥了她一眼,對端木玉道:“我為她渡功,端木谷主請說條件。”
狄宬望着兩人,顯得有些發愁。
端木玉正要應答,蘇榕忽然問:“端木谷主,若不渡功我是否能活?”
端木玉微點頭道:“自然,只不過日後身子不如以往,常感虛弱。”
“那沒關系,就依谷主的方法罷。”渡功不似輸入內力,內力輸入別人體內,調息片刻便能恢複;而渡功相當于将自身內力給了對方,自己功力就會減弱。
霍晅前有三莊為難,後又要去甚麽雙子堡尋找害其父母之人,怎能将功力渡給自己。要是因此害死了他,蘇榕就算活了下來,也會滿心愧疚。
端木玉望向霍晅。
霍晅握緊了蘇榕纖手,對端木玉道:“她的話不必理會,說條件罷。”
“我是病人,自然該聽我的,端木谷主,你說是麽?”
端木玉低頭一笑,道:“這位姑娘言之有理,不過……作為大夫,我知道如何做是對病人最好,還是聽霍莊主之言罷。”
“端木谷主請說。”霍晅道。
兩人都無視了蘇榕的話。蘇榕氣得咳了一聲,狄宬在一旁低頭捂嘴悶笑,蘇榕橫了他一眼。
他們的動作霍晅、端木玉沒功夫注意,只聽端木玉道:“霍莊主想來是直爽之人,我就明說了。聽聞無涯山莊有本秘笈,在下久聞其名,心甚慕之,霍莊主若誠心醫治這位姑娘,将就此秘笈借在下熟讀幾日,三位離谷之時依舊歸還。”
狄宬方才還帶着笑的臉猛地變了色,看向霍晅。
霍晅面不改色道:“好。明日交給谷主。”
端木玉面帶喜色,道:“霍莊主爽快,今日就先請歇息,明日開始醫治。伴雲,帶三位去歇着。”
男童應了一聲,領三人出了此屋往東邊而去,行了數十步,停在幾間茅屋前,對他們道:“幾位歇着罷,待會自有人來送飯。”說罷行禮離去。
三人進了主屋,霍晅扶蘇榕坐在床邊,狄宬想了想道:“莊主,你真的要将那本秘笈交給端木玉麽?若是給了,他一定會将此秘笈抄錄一份,到時……”狄宬并不知道所謂的秘笈其實不存在,還為山莊擔憂,一旦秘笈洩露出去,有損山莊威嚴。
蘇榕咬唇不語。
霍晅對他道:“無事,我自有辦法,先去休息罷。”
狄宬只好去了隔壁房躺倒睡去。等他走後,蘇榕有些不确定道:“你不會是想……”
“恩。”霍晅平靜道。
蘇榕搖頭道:“這不行,那可是假的啊,他難道看不出來?”
“無憂谷中之人,武功皆平平,不一定能瞧得出,況且就算能看出,也不是一天兩天之事,待傷一治好,我們即刻離開,他也無法。”霍晅一臉冷靜。
見了他這幅模樣,蘇榕卻突然笑起來道:“到時端木谷主不知會氣成甚麽樣。”
霍晅定定瞧她一會,柔聲道:“你別擔心。”
望着那雙別有情緒的眼眸,蘇榕忍不住臉色微紅,一時有些無措,半響又問:“那……從前若是有人毀約,他們會如何處置?”
見她微不自在,霍晅移開目光,道:“沒甚麽,能抓住的囚禁,不能的雇人追殺而已。”一般情形下,沒人會毀約,因為不清楚會不會有下一次的相求。
見桌上備有紙筆,霍晅走向桌邊,提筆默寫起來,蘇榕瞧了半會道:“你都記得?”
“記得,上面武功寫得混亂,我重新添些,應該能混過去。”霍晅手上不停。
蘇榕起身過去,在旁瞧了一會,見墨不勻,便研起了墨。霍晅側頭看了她半會,又低頭繼續。他速度很快,一張一張送到旁邊,蘇榕接過攤開晾幹。她花了一個月想的,兩個時辰後便被霍晅全部寫完了。中間寫花了一張。
兩人整理紙張,房門聲響起,是有人來送飯了,蘇榕忙将紙藏起來。開了門,門外是個十歲左右的女童,放下飯就離開了。
“叫狄宬起來用飯罷。”蘇榕道。
霍晅點頭,洗了手到隔壁叫狄宬,三人一起用了飯。飯畢,閑聊幾句,狄宬依舊回方才房中,霍晅卻不離開。
“我守在這。”
“不用,我能照料自己、”蘇榕道。
霍晅卻吹了燈,道:“睡罷。”坐在太師椅中閉目不動。蘇榕無法,躺在床上,蓋了被子,輾轉了半會才睡去。
待她睡後,霍晅睜開了眼,移步到床邊,為其輸了些內力才回椅中盤腿而憩。
次日,用罷早飯後,昨日所見的男童來請三人,又到了那間屋裏。端木玉笑看着霍晅。
霍晅從懷中拿出昨日默寫的秘笈交給男童。男童小心接過躬身呈給端木玉。
端木玉就着男童的手翻了翻,面上毫無異色。看了幾篇,眼神示意男童将秘笈放在桌上,對霍晅道:“霍莊主,不是在下不信你,這秘笈除了貴莊無人見過,想請霍莊主驗證一番。”
“如何驗證?”霍晅道。
端木玉笑道:“想必此中武功霍莊主已然練就了,不知在下能否有幸一觀?”
這話一出,狄宬一臉氣憤,蘇榕心下擔憂。
“端木谷主,這請求未免過分了。莊主既然拿出了秘笈,那絕不會有假,再說我們答應借你觀閱,可沒有說過要教會你上面的武功。”狄宬冷笑道。
端木玉一聽頓顯不悅,望着神色淡淡的霍晅,道:“這位狄公子,你恐怕不能做主罷,霍莊主你的意思呢?”
“端木谷主所言極是。”霍晅突然向他出了手。
端木玉慌忙抵擋。只聽‘砰’的一聲,他完好無損,身後的椅子卻碎成了數塊,四散飛出。
“得罪了。”霍晅歸坐。
端木玉穩了穩心神,他武功雖不出衆,但對各莊武功路數也頗有了解,方才這手并不是無涯山莊絕技,想來必是秘笈上所書了。當下忘了霍晅的突襲,對他抱拳笑道:“好身手。在下這就為蘇姑娘醫治,請。”說着邁步向隔壁屋子而去。
霍晅三人跟上。
進了屋裏,先見一個一丈寬的屏風,繞過此屏,有個三四尺寬的木桶,僅能裝下一人,裏面不時有熱氣湧出,帶着濃濃藥香。
“蘇姑娘,請入桶中浸泡半個時辰,之後服用在下特地為你研制的藥,再由霍莊主渡功,第一次便完成了。三天後進行第二次。”端木玉指着桶道。
“多謝端木谷主。”蘇榕瞥了瞥霍晅,霍晅颔首。
蘇姑娘便脫了鞋,踩進桶內。
一入桶中,便覺一股熱力逼入四肢百骸,直指心口,平日那股疼痛緩了幾分。過了兩刻鐘,渾身熱了起來,臉色緋紅。
“蘇姑娘,別擔心,此乃是藥效所致,一會自會退去。”端木玉見蘇榕捂着兩頰,解釋道。
“恩。”
“霍莊主,不如隔壁奉茶罷,這裏伴月守着,到了時辰會來告知我們。”
霍晅想也不想拒絕道:“多謝端木谷主好意,我在此地就行。”
端木玉也不勉強,吩咐伴月好生服侍,道了聲‘失陪了’便去了隔壁。
“感覺如何?”霍晅在桶邊問。
“很好,疼痛減輕不少。”
霍晅無話,背着手守在離桶幾步開外。本來在一旁喝茶的狄宬,見了此景,察覺自己有些多餘,不聲不響出了屋,坐在房檐下的木椅上。
那叫伴月的女童依舊盡職站在一旁。
到了半個時辰,伴月請霍晅出去,為蘇榕換了幹衣,卻并不曾洗浴,随後請來端木玉。
端木玉來時帶了個紅木盒,從中取出一粒花生大小綠色藥丸,遞給蘇榕道:“快服下。”
蘇榕猶豫了瞬間,便仰頭吃下了。
“霍莊主,請你渡功罷。”端木玉道。
“好。”
蘇榕盤腿坐在床上背對着他,霍晅坐在其身後。閉目,調息,伸出雙掌抵在她的背心,道:“閉目,斂神。”
聽了此話,蘇榕微微泛起漣漪的心收了回去,閉目。但覺一股溫暖的氣流從背心源源不斷,向全身而去,運轉一周後歸于腹部。
“好了,霍莊主。”端木玉提醒道,這功不是渡的越多越好的。
霍晅依言收回,問蘇榕:“覺得如何?”
蘇榕說不出此刻的感覺,總覺半個時辰前還柔弱的身體裏,此刻蘊藏這一種陌生的力量。
“謝謝你。”一面說一面回轉身
,卻見霍晅額頭有薄汗,心下頓感不安。
“無事。”霍晅寬慰道。
蘇榕盯着他不說話。
“兩位歇着罷,三天後再進行第二次,我先失陪了。”端木玉又去隔壁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