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張叔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蘇榕重新燃起了火, 腹中沒有食物, 火光能帶來些溫暖。霍晅一直在療傷,但見他頭頂上的輕煙從濃變淡,幹裂的唇也變得紅潤起來。
她覺得很驚奇, 沒有藥只靠自身就能痊愈, 內力果然是個好東西。
待最後一縷煙消失時, 霍晅睜開眼, 問道:“餓了麽?”
蘇榕一愣,連連點頭。霍晅立起身,顯得精神百倍,叫過她跟上,一起出了洞口,往水邊而去。
到了那裏,一切又變得靜悄悄的,只能聽見水流的響動。霍晅選了根纖細筆直的樹幹折下, 站立在邊上, 一眼不眨地盯着水面。
蘇榕也盯着河面。
倏地,霍晅緊握木幹猛地刺進水中, 等拿出來時,但見其上插着一條尺來長的魚。不等蘇榕驚呼,霍晅迅速将魚取下來,扔在地上,忽地又刺了進去。
等提起來時又是一條魚。如此幾次, 地上有五六條了。
“夠了夠了。”蘇榕在旁用薄薄石片處理魚鱗,魚腹,清洗了六條後見霍晅還要刺魚,忙出聲阻止。
霍晅便住了手,左右兩手各撿了三條拿在手裏,道:“回去罷。”
聞言,蘇榕就着水洗了手,忙跟上。回到洞中,霍晅将方才的木幹取過來将魚一條條穿上,放在火上烤了起來。
過了兩刻鐘,一股肉香鑽進蘇榕鼻中。霍晅取下一條魚遞給她,道:“吃罷。”
“多謝。”蘇榕笑道,之後小心用起來。
沒有鹽味道很差,但對于一日不沾米水的二人來說已是美味。兩人默不作聲吃了五條魚,剩下一條只能丢下了。蘇榕心下暗自可惜,卻見霍晅已站了起來,道:“趁夜色離開。”
“好。”蘇榕收斂心思跟上。
出了山洞,沿着水流而去,遠離無刃山莊。霍晅在前,蘇榕在其右邊,兩人并肩而行,一路沒有多餘話語。行了一夜,只中間停下來歇息了半會,至天亮時,到了一小鎮。
蘇榕向路人打聽了,此處叫興隆鎮,離無刃山莊兩百裏,離柳樹鎮尚有三四百裏。
二人本打算先投了客棧,可身上無錢,蘇榕便将耳上一副紅色透亮的耳環取下來,當了五百兩銀子。
她吃了一驚,萬沒料到這對耳環如此值錢。兩人之後投了店。用了飯,要了兩間房。
“我們易容再上路罷。”蘇榕進到霍晅房內,與他商議。
霍晅只問:“為何?”
“這一路肯定還有秦恒派來的人,再則其餘兩莊也有許多人想要……找你,不如易容而行,省些麻煩。”
見她一心為自己着想,霍晅心下微暖,他雖不懼,卻也不忍駁其好意,于是點頭答應。蘇榕忙笑着叫來小二,讓他代買些男子成衣,和別的物什。
過了片刻,小二回來交付東西,蘇榕謝了他些細散銀兩。之後她先回房換上男裝,束好發髻,又朝臉上抹了些東西,如在嘴邊貼些胡子。整理完畢,才去霍晅房中。
他也換好了衣,一件略顯華麗的貴公子服飾,和他平日所穿大不一樣,即便如此,他也只是微微皺了一下眉頭。
蘇榕拿出易容之物,讓其坐着別動,往他臉上塗抹。過了半會,鏡中清冷的男子變得略顯輕浮。
霍晅瞥了她一眼。
“這,也是為了區別平日的你。”蘇榕解釋道,嘴上雖如此說,心底暗笑不已,素日這樣一個冷淡之人,忽然變成個浪蕩子弟,确實有些不慣。
霍晅也沒多說甚麽,起身道:“走罷。”
蘇榕點頭跟上。兩人出了客棧,霍晅對她說,租輛馬車前去,一來可以遮擋有心人目光;二來路上錯過客店,也有歇處。
二人便租了一輛馬車,往柳樹鎮而去。一路只夜間投宿才下車,早午兩頓皆是在車裏簡單用些。
“你日後有何打算?”這日午間,兩人在車內用了些路邊買的肉餅,正相對無話之時,霍晅忽然問。
正看着窗外呼呼而過的景色發呆的蘇榕猛地驚醒,側頭瞧他,恰好同他看過來的目光撞在一起。
兩目相交,纏繞片刻才慢慢分開。
“恩,我想找個清淨的地方買個小院,安靜過日子。”蘇榕低頭道。
霍晅仔細瞧了瞧她,波瀾不驚的面容下說出的話卻直戳蘇榕的心:“以秦恒的性情,恐怕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都會将你找出來,再說這江湖之中,哪裏有真正的寧靜。”
一席話說得蘇榕的心拔涼極了,忽然又生起一股不服:“天下之大,他能找得完麽?我就不信,要是逃往西域他還能去找?就算去,人海茫茫,那也是十年八年後了,說不定我已成親生子,他又能如此?”
霍晅聽到‘成親生子’,眼眸中異色掠過,內心泛起漣漪,又被他快速壓下。
“異想天開,一個女子只身前往西域,先不說能不能行,就算能去,一路盜賊頻繁,以你的花拳繡腿如何應對?”
蘇榕聽了氣悶不已,抿着嘴不再說話。
霍晅見她如此,察覺語氣太過生硬,又太過打擊她,于是放軟語調:“倘若……你不介意,可以……去無涯山莊長住。”
“不必了!”蘇榕一口拒絕:“先不說此刻山莊說不定已被歐陽威等人占了,再說我與你無親無故,為何要住在莊內?”
霍晅也想不通這是為何。也許是心中有些愧疚,也許見她孤苦可憐,與幼年的自己相似。總之,這些情愫讓他極為陌生。
“有無心守護,山莊會無事。方才我說的,你再仔細考慮一番,若不願在莊內,也可在附近居住。”
這番話讓她冷靜下來,只覺方才之話說得過了,當下放緩語氣道:“多謝你的好意,我會好好想的。”
霍晅颔首,又閉目養神起來,蘇榕繼續呆看窗外。馬車向前奔馳,未到天黑車停了下來,原來到柳樹鎮了。
此時是申時末,鎮上人頗多。兩人下了車,付了車錢,徑直向一間叫雲來客棧的走去。
二人進了客店,小二迎了上去。
“一間雅間。”霍晅道。
“好嘞!”小二領着他們上了樓,進了一間房,又詢問了要何種菜。
蘇榕随意點了幾個,小二退下。
“你和玄夜他們是怎麽約定的?在何處見面?”蘇榕等小二離去後才問。
此刻霍晅正望向大廳,那裏坐着幾桌江湖裝扮之人,聞言,回頭瞧她道:“我一路留有記號,他們會找來。”說罷又望着那些人。
咦?何時的事,怎麽她一點也不知道。
“聽說了麽,那霍晅殺了歐陽父女,不知去向,秦莊主發下懸賞,若有人捉住他,賞銀兩萬。”廳中有人神神秘秘道,聲音卻頗大。
“我也聽說此事,正盼着能遇上呢。”
“就算你遇上那也不是他的對手。”
“那可不一定。”
……
……
廳中嘈雜起來,紛紛擾擾議論起此事。
“你們就關心這些小事,能有甚麽成就。”一個喝得醉醺醺的老頭搖頭道。
“哎,你這老頭胡說甚麽,這還是小事,那甚麽是大事?”一個粗狂的大漢喊道。
老頭不理他,逛灌了幾口酒,在旁人的催促下,才幽幽開口:“聽說過游龍麽?”
“自然。”
“知道知道。”
……
老頭笑看着衆人,瞧瞧門外,又望望廳內,故弄玄乎了半會,才繼續道:“我從一個朋友那裏得知,游龍知道一個藏寶之處,正打算去尋寶呢。”
“胡說八道!他游龍多年未出江湖,前幾個月才從無涯山莊離開,怎麽可能一轉身便要尋甚麽寶?”
老頭一聽怒道:“不信就算。”起身要走,被旁人拉住。
“莫氣,莫氣,他喝多了,口不擇言,你老別放在心上。”這人說了幾句好話,又叫小兒上了壺好酒,哄着老頭繼續說起來。
“你們不知,游龍當年被馮彪所囚就是為了寶藏地圖,他一直不肯吐露,直到馮彪死。這次逃離無涯山莊後,便打算悄悄的去尋寶,嘿嘿,卻不想被我朋友聽見了。”說着甚是得意,大口喝起酒來。
衆人将信将疑,對醉老頭所說不是很信。
靜默片刻,忽然有人問:“那如此說來,霍晅也知道藏寶之地了?”
衆人‘哄’的一聲議論起來。
老頭卻搖頭道:“這個嘛,恐怕不知,要是他知道了還能留着游龍的命?”
衆人一想,言之有理,忙圍着老頭細細詢問。
樓上的二人聽後對視一眼,蘇榕心下訝異不已;而霍晅則是皺着眉想了半會。
正思索着,突然有人敲門,兩長兩短。霍晅眼眸中暗光閃過,道:“進來。”
蘇榕暗暗戒備。
來人是狄宬。見到兩人,臉露喜色,對霍晅抱拳道:“莊主,你無事就好。”
“坐下說罷。”
“是。”狄宬端坐,與蘇榕面對面。
“蘇姑娘。”狄宬笑着向她招呼。
蘇榕點頭道:“狄公子。”
“你如何逃脫追捕?”霍晅問。
狄宬忙整了整臉色,肅道:“我趁你們落崖之時往山莊之內沖去,所幸那裏莊丁幾乎都在山上,屬下輕而易舉出了莊,然後至崖下河流找你們,卻毫無所獲,想着莊主一定不會有事,後想起柳樹下鎮約定,就趕來了。”
“見到玄夜他們了麽?”
狄宬搖頭道:“尚無。”
正說着小二上了菜,三人一同用了飯。飯畢,霍晅吩咐狄宬前去探查此地堂主,看有無不妥。
狄宬答應着去了。兩人在廂房等候,直到天黑,不見狄宬蹤影。
“霍晅,要不要先行離開此地。”蘇榕有些擔心若是狄宬被抓,兩人行蹤會暴露。
見其面有憂慮,霍晅點頭答應,二人起身欲走,驀地房門被推開,一個矮瘦的人奔了進來,抓着他的手臂道:“公子,你真的在這裏?”
蘇榕疑惑地看着來人。霍晅卻面有暖色,道:“張叔,你怎麽來了?”
“聽說了你出了事,我擔心不已,所以出莊來尋你。”張叔見到霍晅顯得非常高興。
兩人一面說一面坐下,說了幾句,不過是安好與否等語。張叔瞧見旁邊的蘇榕,問:“這位姑娘是?”
霍晅側頭望她,正對上其眼中困惑。
“蘇姑娘,我的救命恩人。”
不對吧,你才是我的救命恩人。蘇榕想開口解釋,被霍晅眼神攔住。
“這是張叔,是他将我從馮彪手中救走。”霍晅對蘇榕道。
“張叔。”蘇榕笑道。
張叔看起來很高興,對她連連誇起來,蘇榕略顯不好意思。氣氛頗為融洽。
“你怎麽打算?”張叔問霍晅。
“先回山莊。”
張叔贊同道:“對的,不論如何,守住莊子才是立身之本,你且放心,歐陽威同白川還未得逞,待你回去将他們趕走就是。”
霍晅一一聽着,蘇榕對此刻的他只覺驚奇。
‘扣扣’,敲門聲響起,依舊是兩長兩短,狄宬走了進來,見多了個人微微詫異,後平靜道:“此地堂主瞧不出破綻。”
霍晅沉吟半會,正待說話,張叔忽然道:“若暫時用不到就先不忙知會,還分辨不出是奸是忠,晅兒,不如先到我準備的小院,靜等幾日,如何?”
“可行。”霍晅想了一下道。
于是四人一起出了客店,往西街方向去,穿過街道,鑽進小巷,到了一所隐秘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