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甘心被愚保聲名
“那此事我能怎麽救謝江呢?不瞞你說,紀王爺雖是我皇叔,但是我和他的關系也還是沒有好到可以推心置腹說悄悄話的地步,更何況現在的對手是長公主,你可能不知道,紀王爺、長公主和白老尚書三家人因為一段陳年往事,私下的交情特別好,這不是我能夠說服得了的。”
“殿下,這事需要殿下軟硬齊施。硬的方面是殿下可直接出面力保,積極為此事奔走協調,直接亮明态度,這樣雖然影響不太好,不過好在此事涉事人的範圍不大,明擺着就明擺着吧。紀王爺不是愛惹事之人,之所以要對付謝江,一大半是礙于長公主的情面,若看到殿下力保,紀王爺就要重新考量這個情面的成本了,可能也就順水給殿下個人情,不再為難謝江了。”
“好,這個沒問題,本王此次就名目張膽的偏袒謝江了。此次守衛戰中謝江表現出色,連父皇都當面褒獎了,我作為統帥有愛才之心也說不上是多逾矩,而且謝江得罪長公主也是為了祝我守城,回頭就算父皇知道了此時,也應該不會很怪我私自結交朝中大将。”
“正是這話!”
“好,那軟的又當如何呢?”
“這個有點不好說,可能要殿下睜眼說個瞎話,不知道殿下願不願意?”
蜀王想了想,這在以前是很違背蜀王的意願的,因為在蜀王的認識中正和邪是有明顯界限的,真、善、直就是正,假、惡、曲就是惡,無論任何情況下,做人都是應該是取正避邪。但是如今經歷了一些事情,蜀王這種思想上的潔癖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嚴重了,有的時候只要目的是正的,手段假一點、惡一點也可以。所以蜀王答應到:“可以,只要能救下謝江,影響也不要太大,說假話就說假話吧。”
“影響自然不會很大,此時就在殿下和紀王還有長公主三人之間解決,也不需要搞的人盡皆知,既然蜀王願意替謝江撒這個謊,那老朽就說了。”如此盧先生細細的将這辦法說與蜀王聽,,當夜蜀王和盧先生商量了半夜,計議好具體方法,方才各自安寝。
在謝江這一事中,所有人在考量時都繞不過一個人,就是蔣薡的生母明心長公主,原來這明心長公主和當今聖上乃一母所生,當日未出閣時也曾天真爛漫,愛憎分明,對待親近的人如春天般溫暖,對待不善之外人則如冬天般淩厲,頗有些女俠的風範。
當時的明心公主雖沒什麽政治頭腦,不能在朝堂上幫助當今,但是卻給了當時還是皇子的聖上很多親人的溫暖,讓他在冰冷殘酷鬥争的間隙能感覺到親情的溫度。當年皇子奪嫡暗流湧動生死相拼,明心公主不問對錯,只是認準聖上是他的親哥哥,所以她就是無條件支持聖上。
如今幾十年過去了,當日的少女已為人母,但是性情依然如故,她并不在乎蔣薡是好人還是壞人,只知道蔣薡是他兒子。自己兒子做的事,沒理也是對的,也不能讓外人來指指點點。所以當年蔣薡殺了業師,他也沒覺得事情有多糟糕,反而安慰衆人說我們這樣的人家,本就不需要子孫像那些窮酸人家的孩子那樣下死力氣讀書,只要顯得出該有的體面就行了,書讀的好壞,橫豎以後都是世襲的國公,反而是那個先生不知好歹,我們請他來當先生,不過是看重他的名望,可以給孩子一個說得過去的文化名頭,他還真把自己當嚴師了,連孩子要不要上課這種生活上也事情也想插手來管,實在是不知好歹,死了也沒什麽可惜的。
後來把蔣薡送到龍衛去,也是他親自到紀王府上将這事和紀王說的,也是為了要龍衛的這份榮耀,并不是打算也鍛煉孩子,也不是要為國盡忠,大把的寒門子弟才要靠賣命來尋出路,而他們家是沒必要的。後來突然北狄人打到門口來了,他本來是要把蔣薡暫時弄回家的,但是紀王爺和皇上都沒有開口答應他,這種時候只要有人出去了恐怕大半個龍衛都得散,誰的面子也擔不起這個責任。無奈之下明心長公主這才答應讓蔣薡上去,臨行前也是反複叮咛,遇事千萬別往前沖,你不是做那些事情的人,能躲就躲遠點。在這件事上蔣薡倒是異常的聽話,只是誰也不曾料到這唯一的一次聽話卻換來了丢腦袋的結果。
最初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長公主幾乎要瘋了,恨不得立刻就能将謝江扒皮拆骨,只是那時候戰争才剛結束,京城內外一片狼藉,長公主也不好為自己的私事像個潑婦一樣鬧到皇上那裏去,所以就暫且忍了下來。後來情緒慢慢平複,心裏想着當今皇上和紀王爺都是蔣薡的娘舅,太子和蜀王都是蔣薡的表兄弟,他們的想法自然和自己一樣,當會“秉公”處理謝江,自己上門去哭哭啼啼,反倒像是天子之家徇私枉殺了他謝江一般,這樣不是反而成全了這厮的名聲了麽。所以且不去過問這事,只是一邊安心在家中主持蔣薡的喪事,一邊靜候朝廷對謝江的處罰命令。誰知如今幾個月過去了,要處罰的人已經定完了,其中卻并沒有她的殺子仇人謝江,這一下她就坐不住了,和家裏的一班智囊商議了一番,決定還是自己要出面幹預此事。
第二日明心長公主先到蜀王府叫上了蜀王,然後徑直來到紀王府,簡單見禮畢,紀王爺将明心長公主讓到了主客座上,蜀王讓到了陪客座,剛坐下,明心長公主也并不多寒暄,直接開門見山說道:
“紀王爺,我今天過來,是想和你說說京師保衛戰人員賞罰的問題,蜀王是此次京師保衛戰總指揮,有些事情可能會和他有關,所以我先去了趟蜀王府,總算蜀王也還認我這個姑姑,願意跟我一起過來把這個事情說清楚。
紀王爺,蜀王,我知道你們清查了很多軍隊貪腐的官員,但是臨場越權指揮,目無軍紀,藐視國家榮耀,特別是藐視紀王爺您的權威,不知紀王爺管是不管。”
“長公主,藐視本王事小,但是若有人膽敢藐視軍紀國威,蜀王不會不管,本王也斷不會坐視不理,長公主請明說詳情。”
“你們管就好。我今天要說的是陳侯之子獅衛尉謝江,他家也就是侯爺出身,比起我夫君的開國國公爵位算的上個什麽東西,謝江本人只是獅衛尉而已,我兒蔣薡是你龍衛軍校,雖說軍校軍階低于衛尉,但是他獅衛算什麽,他獅衛尉比得上我龍衛哪怕一個掃地喂馬的士卒的榮耀嗎,龍衛是咱先祖手創之大南朝第一衛,龍衛将士縱有偏差,也當有紀王爺您來管教,什麽時候輪的上他一個小小的獅衛尉來插手了?
我兒蔣薡再怎麽說也是皇室血脈,人皆說此子有先皇遺風,連我皇兄都對此兒格外青睐,他一個小小謝江,連本長公主都不放在眼裏的侯爵衛尉,竟也敢冤殺我兒,如此目無軍紀國威的孽畜紀王爺怎麽不抄他滿門,如果皇兄知道內情也必不會輕易饒過他的。
你們兩位,一位是蔣薡的舅舅,一位是兄弟,如果你們還念我是你們自家人的話,這事于你們兩位臉上也就過不去了吧,怎麽能悠着外人來擅殺自己的血脈親人呢,這我不能理解了。如今我等了這幾個月了,沒見着一點關于此事的消息,難道你二位也不知道此事嗎?還是知道了但是不願意幫我做這個主,你們若是不願管這事,就好明白告訴我,我再去求別人,橫豎我還是有些家人的。”
明心長公主越說氣越大,到後來竟有些當面責備的意思了。她今天來此目的很明确,就是要紀王爺和蜀王當面允諾抄謝江滿門,她覺得自己理由很充足,完全無可辯駁,如果紀王爺不答應,他真的會去直接和皇上說的,雖說本朝歷來不成文規定王族盡量不幹預政事,但是此事她無論如何也不能忍。她是相信皇上對她的兄妹之情的,而且此事涉及國家臉面,皇帝不會不顧。她覺得皇上之所以還未處理此事肯定是被下面的這些人蒙蔽了,所以她要稍微敲打一下他們,不要試圖蒙蔽皇上,讓自己的兒子無辜慘死。
“姑姑,侄兒先向姑姑請罪了,當時場面混亂,我沒有保護好表弟,是侄兒的過錯”
“蜀王多慮了,姑姑沒有為這事怪你的意思,我不是不明事理的人,當時的場面,誰能顧得過來誰呢,這并不是我埋怨的事。如果我兒果然是被狄軍殺了,那是他的命,也是他蔣家人的宿命,你們都是知道的,蔣家的爵位本來就是在戰場上拼殺來的,既然上了戰場,死傷自然在所難免。但是現在我聽說事情不是這樣的,是有些心懷忌恨的小鬼,趁着我兒與敵酣戰的時候,在背後下手打死我兒的。要說起來,我家與他家也向來沒有什麽大過節,唯一能夠算得上沖突的事還是幾十年前為你父皇得位的事,你們都是知道的,那時候他謝家和前隐太子走的近,但是前隐太子實在不成個樣,被先皇廢了,所以你父皇才能得位。為了此事謝家竟懷恨了幾十年,如今更是将此事報仇在我兒身上,蜀王,你說這樣的人家還能留在這個世界上嗎?”
“姑姑,先的事我也知道一些,前隐太子被廢完全是他自己不成體統,所以皇爺爺才下狠心把他廢了,并不是因為誰排擠他導致他被廢的,而且我父皇得位在隐太子被廢之後好多年呢,這仇恨再怎麽樣也計算不到咱們頭上來。
而且本王一直在前線指揮戰鬥,但從未聽說姑姑所說之事啊。我表弟蔣薡是英勇抗敵犧牲,我已統計好軍功,表弟和曾荃一樣,都是此次戰役的大英雄。”此計即是蜀王與盧先生連夜商量出來的結果,看似簡單其實卻大有玄機。
紀王爺精明,此計肯定騙不了他,所以此計蜀王相當于在向紀王爺表明了自己的立場:就是要硬保謝江,紀王爺看清楚了這點,即使沒有被騙也會假裝自己被騙了。
長公主夫婦未到戰場,并不了解當時情況,當然可以騙,更重要的是他們願意相信自己的兒子是英雄,所以他們會情願被騙。
至于皇上,則會選擇安心被騙,皇上會不會知道實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希望事情是什麽樣的,而現在的結果無疑是皇上最想要的。
蜀王的聲音不大,但卻紮紮實實的震驚到了紀王爺和長公主。長公主來之前和府裏的智囊預設了紀王爺和蜀王各種各樣的托詞,她都預先準備了對策,來之前她先聲奪人把謝江此舉最不能被接受的地方強調了出來,只是她怎麽也沒有想到事情竟往這個方向發展了。她原來的所有對策都是基于謝江殺人這個預設成立想出來的,現在蜀王突然說蔣薡根本就不是謝江所殺,她一時倒是反應不過來了,她轉過頭看着紀王爺,想從他那确認此事。
紀王爺初聽蜀王之言着實震驚到了,但是很快便冷靜了下來,心裏緊張的判斷着眼下的局勢。蜀王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他是很清楚的,有野心,有魄力,但是不會這麽有心機,而且這也不像蜀王一貫剛正的作風。看來蜀王府內有高人,而且蜀王也開始懂得了妥協,開始圓滑了,一個目标堅定但是又能在手段上妥協的人總是不簡單的。
但是說到底這畢竟不關他的事,當年參與奪嫡押寶是因為他勢力太弱,需要賭一把,但是現在不一樣了,現在他權勢熏天,所以對于這一代的明争暗鬥他不想參與,老老實實做好自己的本分,兩面讨好,維持現在的這份尊榮就夠了。
紀王爺原本對此事的态度是偏向于處死謝江的,因為他要維持自己的威信,紀王爺希望以仁厚示人,但不希望別人以為自己懦弱,謝江敢在自己的權利領地撒野,他必須要懲罰他。他要向皇族傳遞一個信號:皇族需要紀王爺撐腰,紀王爺會為皇族利益做主。但是此時蜀王顯然一副不遺餘力死保謝江的态度,讓他開始重新考量自己該有的态度了。
本來此時要除掉謝江并非易事,畢竟軍功赫赫,所以他本打算利用明心長公主的勢力這道東風。明心長公主來府找他是他預期內的事情,所有的事情都在意料中,直到蜀王說出那一番話。他在緊張的權衡着當下的局勢,處死謝江無疑要打蜀王的臉,而且謝江殺蔣薡的理由也必為天下人知道,皇族子弟當逃兵也會讓整個皇家顏面無光,反過來,給蜀王一個面子,皇族也臉上有光,這樣的結果大家都喜歡。但是這樣就是欺瞞皇上謊報軍功了,不過此事既然由蜀王提出,而且即保住的國家英雄的臉面又保住了皇族軍士的臉面,皇上即使知道也不會怪罪的,蜀王敢這樣做肯定也是看準了這點。所以紀王決定不再堅持原本的打算,順水推舟按着蜀王的意思将這盤棋下下去,紀王對長公主說道:
“長公主,本王雖是龍衛主帥,然說來慚愧,只因年紀老邁,身體一直欠佳,所以從未上過前線,反而是蜀王殿下一直涉險奔波前線,所以前線之事蜀王最清楚了。蜀王說蔣薡是與狄軍死戰殉國,那必定錯不了,蜀王自小耿直不會說謊長公主也是了解的。長公主要節哀,令公子雖死尤榮,是我大南朝的民族英雄,本王必将請準聖上,以烈士禮厚待,使蔣薡流芳後世,也算是我這個做舅舅的最後給孩子做的一點事情了。”事已至此,紀王爺順水推舟,給足蜀王面子,同時推說不知實情,也給自己留條後路。
明心長公主心動了,畢竟人死不能複生,愛子為謝江所殺也只是聽人風言,如今耿直的蜀王親口告訴她真相,也讓她開始懷疑那些風言愛子臨陣退縮的人是心懷不軌诋毀蔣家門風。更何況,明心長公主也更願意選擇相信蜀王的說法,在她心中,兒子就應當是個為國盡忠的英雄。如今既然兒子成為英雄已成定局,長公主又有什麽理由來堅持與人争辯說自己兒子是個人人不齒的懦夫呢。
如此紀王爺和蜀王又安慰了明心長公主一番,終于完全說動了她,将明心長公主和蜀王送走後,紀王爺立即差人秘密召集那三個将士來府,當面訓斥這三人胡亂造謠诋毀國家英雄,蜀王親自确認蔣薡乃狄賊所殺,且已和明心長公主解釋清楚,嚴令三人以後不能再對此事造謠半字,不然必定嚴懲不怠。颠倒黑白指鹿為馬本是這三個纨绔公子常做之事,如何能不心知肚明,所以也就齊說自己當日糊塗看錯了,日後必不再亂說。
城外獅衛軍營內,謝江及手下一幹愛将知道蜀王周旋的消息,無不感恩戴德。
這世間的事有時候就是這樣奇妙,你我二人相向對坐,我明明說的全是狗屁不值的謊話,但是卻依然能夠一臉嚴肅,煞有介事,你明明知道我是在胡說八道,卻依然要裝得像是如獲真相,大徹大悟,我明明知道你知道我是在信口開河,卻依然能夠臉不紅心不跳,像是在做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