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義骨俠風保幹将
這是夜間,三個龍衛衛士趁着夜色悄悄到了紀王府中,他們是來告狀的,希望衛尉能為龍衛将士做主,這三人所告之人卻正是謝江。原來這三人就是被謝江一刀結束的那個軍校蔣薡的手下,蔣薡被殺之前,就是他們三人和蔣薡一同躲在城牆之下的。凡是龍衛中人,非富即貴,他們之所以參軍龍衛原本就是花錢買榮譽,并未想過真的要上戰場厮殺,臨陣之時自然不會也不敢真和狄軍對砍。那時他們一行十來人跟着軍校在牆垛避難,不想突然殺出一個赤臉閻王,不由分說竟将軍校砍了。他們一行人被迫出戰,十來人如今僅剩他們三人生還,給他們帶來這場劫難之人就是謝江。
這三人雖然家中富貴,平時欺男霸女輕車熟路,但是要讓這些人對付謝閻王,他們真沒這個膽。所以此刻他們來到紀王爺府,希望他們的衛尉能為他們出氣。
紀王爺聽聽到家老禀報有人求見時正在房中閉目打坐,這是他日常的習慣,要在晚飯後獨自靜坐,梳理日間的種種事端。此時紀王爺也并未急着去見這三人,只是吩咐家老帶這三人在平素辦公的小書房等候,自将靜坐的功課坐完,才批了件衣服緩緩往書房走去。
這三人在書房內等了将近有半個時辰,其間一直坐立不安,一個個手心裏都攥出了汗。一是因為紀王爺平素威嚴,二也是因為此時衆人也猜不透紀王爺會以何種态度對待此事。
帶聽到紀王爺從後堂過來的腳步聲,三人趕忙離了座,在地下一排站開,垂手低頭等紀王進來。
紀王爺從門口進來,并不先說話,而是先想椅子上坐,這是上司見下司的規矩,給下司留出主動問好請安的時間。三人見紀王爺坐下,趕忙一溜跪倒在地上,嚎哭着叩頭要紀王爺主持公道。
紀王爺表現出一副吃驚的樣子,說道:“三位将士這是為何啊,難道還有人敢委屈了你們嗎。”
三人中當中的一人擡頭說道:“回王爺,有人委屈着我們倒沒什麽,我們也不敢為着這些小事來湉噪王爺,可恨的是現在有人不把咱龍衛放在眼裏,也不把皇家放在眼裏,這事我們看不下去,所以才到王爺這來據陳實情的,還請王爺為我們龍衛做主。”
“哦?還能有這等事,你們倒是說說,誰能有這麽大膽子。龍衛雖是皇上派我管着,但自來都是歸天子直屬了,誰敢傷了龍衛的臉面自由天子處罰。我雖也是皇族之一,但是目下的主事還是六叔,有誰敢在他的地盤上放肆呢。雖然這些事本來都不關我的事,但是既然你們都跑到我這裏來了,我就沒有不過問的道理,你們先把這人說來我聽聽,如果你們說的有理,我自也會盡力給你們主持出一個公道來。”
“回王爺,此人就是謝江。”先前那人回到。
“原來是他啊,這人可是個了不起的英雄,連皇上都誇了他。怎麽?他竟做了什麽傷我龍衛之事嗎?”
三人于是添油加醋将當日之事演義一遍之後,只是将自己的貪生怕死描繪成了精疲力竭後的休養氣力,末了又說道:“蔣薡是我龍衛之人,定國公和長公主之子,縱有不是也只有王爺和定國公可以管教得,他一個小小獅尉尉,憑什麽擅殺我龍衛之人,擺明了就是不将我龍衛放在眼裏,也不将長公主放在眼裏,還請王爺為我龍衛做主。”
紀王爺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問道:“此事除了你三人之外還有其他人看到嗎。”
“有,當時我們有近十人都看到了,只是其餘人都戰死了,只剩我等三人了,龍衛将士都是天子護衛,向來沒有貪生怕死之人,只有舍生取義之輩。此一戰我龍衛将士奮力抗狄已是死傷無數,到最後卻還落得要被自己人殘殺的地步,真讓我等寒心啊。”三人說完,又流下了委屈而英勇不屈的淚水。
“知道了,你們回去吧,本王自會處理。”紀王爺此時還不想表明什麽态度,所以說了句很敷衍的話,其實內心已有了算計,只是此時還無需向這些人明說而已。
三人見紀王如此敷衍,以為是沒有打動紀王爺,所以進一步争取道:“王爺,他謝江竟敢欺我龍衛,這擺明了就是仗着背後有人撐腰,以為可以壓得下王爺,我等龍衛将士咽不下這口氣啊王爺。”
“放肆,這話是你該說的嗎?他有誰撐腰?我大南朝的軍隊都是國家的軍隊,将軍都是國家的将軍,出了事情自有國法,有軍法,哪裏來的要人撐腰的說法?跟你們說了,本王自會理會,不需要你們在此處挑撥離間,你們暫且回去吧,有需要的時候我會再找你們。”
紀王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三人也就不敢再說什麽了,只能出得王府來,之後又在一家酒肆細細讨論了紀王的話。紀王雖未明說要如何謝江,但是已經明白說了會幹預此事,而且要秉公按國法按軍法辦,不和任何人講私交情面,這就已經是說的很清楚了,四人越聊越高興,喝完酒索性也不回軍營,直往那富貴溫柔鄉去待了一夜。
紀王爺将這一行人送走,自己又在書房靜坐了一會,細細思索此事。此事雖然秉公辦理的臺面話好多,但是事情做起來就不那麽容易了,兩邊的人都不是能夠輕易了局的。蔣薡的父親定國公不好敷衍,其母親更是有直通天子能力的人,若是不能給他們一個滿意答複,此事萬萬是了不了的。另一邊的謝江一方面深的蜀王器重,此次又剛得皇上褒獎,若是現在就治他,南面皇上臉上不好看。從私心上講,紀王爺并不喜歡謝江毛毛躁躁的性格,也很反感他擅自插手自己龍衛的事,所以有心要嚴懲他,但是最好不要自己出面,所以此時他打算先按兵不動,靜等長公主這股東風刮起來再說。
此時的獅衛大營中,謝江正和幾個心腹手下喝酒吃肉。如今他們也知道了當日所殺之人竟是蔣薡,還是不免有些憂心。
面子上謝江自是志得意滿,對于這次錯殺表現的滿不在乎的樣子。謝江生來好勝,且又是豪爽個性,自是不願在人前表現出氣短的樣子。若從本心論起來,謝江也是極看不起這蔣薡,想這蔣薡先祖蔣伯遠,真是軍神一樣的人物,跟随□□皇帝南征北讨,一直是先鋒,所到之處,猶如一把淬毒的尖刀,直往對手心髒上插,當年威赫赫的東北狄王被其像喪家犬一樣追了三天三夜,終于還是被他一刀将腦袋劃了下來。因了這一身的戰功,蔣伯遠被□□皇帝封了公爵威遠大将軍,大南朝自開國以來只出過兩位大将軍,一位是安國公宋謙的平境大将軍,另一位就只有這定國公蔣伯遠了。如今累世之後,這蔣家的後人一代比一代熊,雖靠着先人功德蔭避,但是朝中人人都看得出來這蔣家子孫比起同時開國三公之一的鎮國公王家子孫要差了很多。且不說如今皇後是這鎮國公的胞妹,太子是其親外甥,就是這鎮國公父子二人也都是一脈相承的沉穩幹練,讓人不由的敬服。
不屑歸不屑,蔣薡的家世背景謝江心裏很清楚,明心長公主又是出了名的護犢,且兼這蔣薡終是龍衛之人,畢竟不歸在他謝江管轄之下,如今這定國公、長公主和紀王爺若聯手找自己麻煩,恐怕就算此次軍功在身,也難逃過這一劫了。自己一身一命謝江倒是滿不在乎,只是怕要殃及家人了,念及于此,謝江也不自禁的嘆了口氣,底下衆将見此,自然也是心知肚明。
這謝江手下之人與王朋曾荃之衛又不相同,王朋曾荃軍隊強調紀律,而謝江不愛這些繁瑣的規矩,只是喜歡血氣之勇,所以其手下軍校也是一條條龍精虎猛的糙漢子,從來都是有事直說,不知拐彎抹角是何物。
首先開腔的是這謝江手下第一得意之人解猛:“衛尉不必煩惱,他定國公爵位高又怎樣,那老匹夫要敢亂來我帶兄弟們端了他國公府。”這解猛本是一介草莽,胸無點墨,因為天生的神力勇猛,且又能吃苦扛揍,被謝江一手提拔到今天的位置,自是對其忠心不二,只是為人也糙得過火了些。
“閉嘴,少他娘給老子惹事,還嫌麻煩不夠多嗎。”謝江雖也粗糙,畢竟世家出身,基本的規矩還是懂的,這樣犯上作亂的事情還是不敢去想。
“我看咱們還是去求求蜀王吧,衛尉本就是蜀王薦到軍中來的,多少有些情面。況且這數月的防守時間與蜀王朝夕相處,彼此也熟悉,依我看這蜀王卻是有王者風範,也很看重我等将士,我等若一起求過去,說不定蜀王能拉衛尉一把呢。”謝江另一位手下獻計到,此計一出,衆将都立覺靠譜,都争相起身作勢要拉謝江即刻就往蜀王府去了。
“你他娘知道什麽是王者風範,少在這亂嚼馬糞給蜀王添亂。”對于去求蜀王幫忙之計謝江還是很有些動心的,他與蜀王雖則并不常走動,但也是礙于身份,統兵大将不宜與皇子過往太密,其實彼此都是很敬重對方的。此時若去求救于蜀王,蜀王想必也不會見死不救,但只是擔心蜀王也因自己引火燒身,畢竟對手的實力實在太過強大。死來想去,謝江還是決議自己擔下此事,做好決定後,他繼續對手下衆将說道:
“老子一人做事一人當,不需要你等牽三扯四的來瞎搞,他蔣薡算個屁,他現在敢再到爺爺面前來爺爺就敢再殺這龜孫一次。你等好好再軍中聽差,別瞎球起哄,家裏還有老小要你們照顧呢。”
軍營之中謝江連後事都想好了,令一邊的蜀王卻還在為他頭疼不已,謝江擔心将蜀王牽涉進來連累蜀王,但是蜀王卻不能眼睜睜的看着這一個人才就這樣葬送。
若論京師保衛戰中謝江的功勞,那是有目共睹的,應該是除皇族和死去的曾荃、歐陽奢以外功勞最大的了,不過他擅自殺了龍衛軍校蔣薡,蜀王雖不喜歡這蔣薡,但是他卻是蜀王的表弟,他的母親明心長公主是當今皇上的親妹妹,父親也是大南朝無人不知的定國公。定國公和鎮國公、安國公這三個爵位是大南朝人人皆知的開國三公,受爵者都是當年跟随□□皇帝的大功臣,從開國到現在數百年,與皇室多結姻親,權勢不可謂不盛。
此刻蜀王已到了盧先生書房,正在和盧先生抱怨:
“你說這謝江殺誰不好,非要殺蔣薡,龍衛的人是他能随便殺的嗎。蔣薡也是個廢柴,堂堂定國公之子,還流着我皇室的血,竟如此窩囊,大好男兒卻這樣貪生怕死。謝江怎麽就這麽魯莽,把他押下事後處置也好了,怎麽就一刀給殺了?”
“殿下,別急燥,這個毛病要老朽說多少此殿下才能改啊。這一點你就比太子差遠了,遇事不要慌張自亂陣腳,沉住氣,總是會有出路的。”
“難啊,只因這個蔣薡長相有幾分相似我皇爺爺,故而很是得姑母寵愛,甚至父皇都對其額外垂青,所以才慣的他從小無法無天,你可知他在十來歲的時候只因業師管教他時用戒尺敲打了他兩下便指令家奴将老先生活活打死,姑母還為了保全他的名聲用重金買通業師家人,只說業師年事太高積勞而死,事後姑母非但不嚴加管教他,反怕他吓着極力寬慰他,自那之後他就再沒正緊念過書。定國公自己也是個酒色之徒,見姑母如此溺愛,他也索性撒手不管了。
蔣薡長大後更是變本加厲,直到前年因争一歌姬竟和忠義老王爺動了手,姑母才漸漸覺得這馬頭要攏不住了,于是央告紀王爺在龍衛中安排了個職務,即可約束,也為賺一份榮耀,不想如今卻出了這事。你說我這姑母、定國公和紀王爺如何能與謝江善罷甘休啊”
“如果說來,謝江也算是為民除害了。其實細想起來,此事也不能全怪謝江,那時候箭在弦上,容不得有絲毫松懈,兩軍将士誰先松下這口氣來誰就得死,謝江那時候殺紅了眼,哪容的下底下人如此敗壞士氣。”盧先生笑着說道。
“話雖如此,但于法不合啊。衛尉雖高于軍校,但龍衛畢竟不歸他謝江管,他這擅自就殺了,這算怎麽回事。即使有錯,捆上交紀王爺處理就好了。如今他越權殺人,紀王爺只怕也不能容他了。”
“謝江此人确是一人才,如果用的好,當能成為我大南朝之霍去病,他日反攻狄軍,謝江定是先鋒的最佳人選。此人優點是剛烈勇猛,缺點也是剛烈勇猛,猶如利刃一般,用的好可殺敵,用不好也可能傷己。蜀王還是盡量保全吧,能不能保住就要看他自己造化了。”
“當下要如何保全啊,眼前這關就難過啊。”
“眼前這關還真是非殿下不能救他。以我只見,如今最難對付的倒不是定國公與長公主,此二人雖是勢大,但是他們畢竟都城府不深,眼前的這一關過去了就過去了,不會有記仇的問題。目下皇上已在城下當面贊過謝江,斷不會因其斬殺了一個纨绔公子而治他的罪,這在皇上在朝廷臉上都過不去,所以我推測謝江此次也還是不會有性命之憂,如果殿下不插手此事的話,我估計皇上會把他貶到邊關上去,這樣對三處都可交代,對長公主那邊說是治罪貶黜,對天下說是調任前線關鍵處,對皇上自己來說也留住了這個人,日後再要用也不過一道诏令的事。只是怕紀王爺,紀王爺城府很深,思慮深遠,他若一心要教訓謝江,只怕以謝江這性格終究難逃。”
“盧先生是說殺蔣薡之罪并不兇險?”
“不錯,蔣薡雖然背景深厚,但畢竟只是一纨绔公子,當此國家多事之秋,皇上怎麽可能為一纨绔公子殺大将,最多也就是降職或免職,難道你以為你父皇有這麽不知道輕重嗎。”
“既然如此又何須擔心紀王爺。”
“紀王爺和長公主不一樣,此人城府深手段多,他若鐵了心要謝江付出代價,謝江只怕是逃得過此劫,将來也遲早毀在他手上。長公主他們是面上的風光,只要給足了他們面子,事情也就過去了,紀王爺則完全相反,面子上低調,但是其實底下的勢力無法估量。而且他又是個一旦打定主意就不會輕易變更的人,一旦讓他有了除掉謝江的想法,哪怕是過了眼前這關,過個一年半載,他還是可以尋出事來懲治謝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