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恤忠烈手下留情
皇上得此報後也覺得此事事關朝廷臉面,便急召了紀王爺入宮商議。
“紀王,你以為該如何處理臨江候。”
“皇上,臣弟以為此事該低調處理。老臨江候為我大南朝守北疆三十餘年,力壓當時強敵東北狄部落,護我國土三十年不受戰火侵害,老侯爺一生戎馬,身上刀傷五十餘處,又失了一個大兒子,才換來這侯爵,如今曾家的血脈就剩了臨江侯這一支了。更兼在京師守衛戰中,臨江候之子狼衛尉曾荃乃第一忠烈,身上刀傷三十餘處,率隊以血肉之軀保住了我皇室尊嚴。此時若嚴懲其父,只怕會寒了三軍将士之心,也污了曾氏一門忠烈的名聲。”
“此次軍中腐敗搞得沸沸揚揚天下皆知,據太子說就連大家閨秀都有所耳聞了,事情弄成這樣,需給天下一個交代啊。”皇上說道。
“有兵部尚書等四,對這些人用重些刑,這樣既可以洩民憤,也可以給朝廷的官員一個警告。”紀王爺說道。
“你說的也有道理。”皇上回到。
談話至此結束,這成皇帝還是皇子時就老成,向來不會輕易将自己的看法透露給臣子,與臣子交談向來只是發問,但是并不多評論自己對此意見的看法,讓臣子永遠看不透自己的想法,永遠感覺聖心難測,這是成皇帝愛用的禦臣之術,熱衷表達之人思想再深也有被人看透的一天,你若一句話不說便不會有人能看透你,在權利的鬥志中,輸的一定是被先看透的那個人。皇上以為自己保持神秘做的很好,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被他蒙蔽,眼前的紀王爺就深知皇上脾性,皇上垂問才答,皇上不問的自己一字不說,就是回答也是言簡意赅,點到即止,并不說透,因為他知道皇上是個權利欲強而且有主意的人,皇帝問他只是想在大方向上聽聽他的意見,并不需要他在細節上絮叨,給皇帝以被教育的感覺,這是他為臣保身的哲學。
談話結束後,皇帝召來婁尚書,令他繼續追查臨江候貪污一事,但要秘密追查,查到結果後密奏自己知道,不許張揚。
皇上不打算重辦臨江候,但是也不能裝不知道,讓臣下以為自己好蒙蔽。所以他要拿到臨江候的證據,當面告訴他,警醒這些臣子,然後再小施恩惠,籠絡臣心。
在軍中貪腐剛開始追查之初,戶部尚書便已經慌了手腳。本想找臨江候再商議商議,只是這臨江候每日只在府內為兒子辦理喪事,并不見客,兵部尚書又每天只管給母親完善後事,趙友還因為賣屍的事關在獄中尚未出來,只好走下策求太子看在往日鞍前馬後的情面上伸一把援手,沒想到連平日一貫笑臉相迎的太子此時也只是閉門不見,如此這般,真是徹底絕望了,只等着天命的判決。
要說這戶部尚書,倒也确實是這一夥中最無奈的一個。此人原本只是個老實人,生在富裕的小宦之家,小時候老老實實讀書,大了老老實實考試,然後在老老實實出仕做官,一輩子踏踏實實本本分分過自己的日子。只是在老了的時候不幸碰到了靳忠國等一夥人,最初的時候靳忠國拉着他做一些不正當得事他都婉言謝絕了,只是後來這幫人不知道從哪知道自己喜歡收集古書,便想着法往自己身邊送書,最開始還是一些罕見的古書的抄本,畢竟也不是原本,也算不上多珍貴,就收下了。後來慢慢的越送越珍貴,漸漸的先秦的竹簡,周朝時的青銅也收下了,便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遠,越滑越深,直到現在深陷其中已無法自拔。
這兵部戶部大發黑財,吏部尚書也有得利,只是他并不擔心,這也正是此人高明之處,其只收不作為之財,不收作為之賄。比如兵部官員的任用,都是兵部尚書将名單報到吏部,吏部再勘察是否能用,吏部尚書收錢之後就不找兵部推薦人的麻煩,但吏部從來不主動推薦不幹淨的人上去,并且受賄也是從來不直接收錢,而只是通過不等價交易的方式進行,如此就算出了事吏部尚書也完全沒有參與,最多就是用人失察罰些俸祿,傷不了他的根本。
幾日後,婁尚書再上密奏,具陳臨江候以下一幹人等貪污證據。拿到密奏後,皇上立即召集太子、蜀王、紀王爺、刑部尚書、臨江候、王朋、謝江、歐陽兄弟及獨孤信等人密議此事,皇帝不想此事有太多人知道,故只召了他認為有必要的一幹人等過來,召兩位王子過來是想給他們上一課,召衆武将是為了敲山震虎。
衆人見禮畢,皇上直接令随身太監念臨江候貪腐證據,這侯爺此時倒也鎮靜,只是靜靜聽太監歷數其罪,念完後,臨江候竟也從袖中抽出一奏折呈上,皇上并太監一并念了,原來竟是一請罪奏折,臨江候對自己貪腐之罪全部供認不諱,如此倒是出了大家的意料。
原來這臨江候也是血性之人,其父乃是當年鎮守北疆的平狄大元帥,臨江候曾銘幼年時即随父參軍,一直在軍中歷練,所以此人向來膽大豪爽,但是也錯過了接受孔孟聖人訓誡的機會,難免過于貪圖聲色犬馬,不知修身束德。後來曾老将軍還朝,朝廷愛惜老将軍只有獨子,便将曾銘也調回了朝廷,且封了曾家一個世襲罔替的臨江候之爵。不想這曾銘回了朝廷以後竟開始寄情享樂,且又把邊軍慣用的吃空饷冒軍功等毛病帶到了京師六衛,并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遠,終有今日之禍。曾銘雖貪享樂,但也并未良知喪盡,尤其對愛子曾荃,此子幼時便多得祖父寵愛,從小受祖父熏陶,對祖父躍馬揚鞭之豪情敬佩萬分,而且聰慧穩重,曾老将軍也是甚得意這長孫,逢人便笑言有自己幼時模樣,難得這曾銘還能兼修文武,年輕時曾與歐陽忠同得科舉出身,十分給這兩個武官世家長臉。兒子曾荃從軍紀律嚴明,分文不貪,與自己的态度南轅北轍,但是這竟讓曾銘越加滿意這個兒子,所以他們才對狼衛的軍費分文不貪,由此也可見,骨子裏這曾銘還是一位将軍,只可惜花花世界誘惑太大。此次保衛戰愛子慘死,反激起曾銘心中豪情,索性将之前的脫罪計劃抛在一邊,露出來軍人的铮铮鐵骨。
曾銘請罪奏折念完,衆人尚在驚愕之間,忽然一人出班跪倒,朝上奏道“求皇上念在曾老将軍一身為國盡忠的份上饒小将軍一次”,這出班之人原來是獨孤信,這曾銘年紀很小時便随父在軍中,所以歐陽奢獨孤信等一班老部下均一直稱其小将軍,盡管此時曾銘已是胡須花白,然而在獨孤的眼裏,他還是那個自小任性淘氣的小将軍。歐陽忠也想上去求情,畢竟淵源極深,但此時皇上太子等均未說話,他要再等等。
“兒臣請父皇從輕發落。”太子說道。
蜀王此時的心裏很矛盾,他很憐惜曾家祖孫兩代的忠烈,很欣賞臨江候最後敢于認錯的骨氣,但是錯了就是錯了,而且還給國家帶來這麽大的災難,從感情上他願意放過曾銘,但是理智告訴他曾銘必須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蜀王你怎麽看”皇上顯然看出了蜀王的猶豫,反用言語催他表态。
“兒臣以為按律當罰”最終蜀王還是決定聽從理智的選擇。
“臣也以為當罰”刑部尚書說道“執法貴在無一例外,曾家累世有功,皇上已對其進行賞賜,然曾銘不知惜福,貪得無厭,觸犯國法,若不處罰,只怕以後有功之臣都恃功枉法,若都不追究那律法尊嚴何在。”
“按律當定何罪。”皇上問道。
“貪腐巨大,後果嚴重,當處死罪。”
今天事情的發展從曾銘的請罪奏折開始就脫離了皇上原本的預計,不過此時又漸漸回到了他擅長處理的局面,群臣有争議,然後他聖心□□,這就是他喜歡的節奏。事情的發展偏離了軌道,但是他還是打算采用原來的結局,這是一個深思熟慮後最有利于大局的結局,任何一時沖動的感情都不能改變它。現在,他需要一個引子來過渡自己的聖裁。
“紀王,你覺得此事當如何處理。”
“臣以為法理不外乎人情,曾荃用生命擋住了狄軍入城,此舉拯救了多少黎民,挽回了多少損失,此功應當抵得過侯爺所犯之罪了。”紀王爺識相的遞上了這一個引子。
“曾銘,以你所犯之罪,朕本應處以極刑,以□□典,然曾氏兩代為我南朝忠烈,朕不忍污了忠烈門楣,所以也不打算公開處理你,但你要知道自己所犯之罪。你這爵位,待你百年之後就不再往下傳了,算是抵你一命,曾荃之子我會再論功封賞,你所貪之財自己上交國庫,如此處理你服氣嗎”
“臣服氣,謝皇上不殺之恩。然臣想自請充軍,臣已無顏在面對老父和犬子的靈位,臣自請充軍北疆,願以殘軀守我國門”
“如此亦可,不過不用充軍,就在獨孤老将軍賬下任職吧”
“謝皇上”
“謝皇上”獨孤信也為曾經的小将軍今日迷途知返感到高興。
處理完臨江候之後,兵部尚書等人的問題就簡單得多了,證據确鑿,且臨江候所有的問題都招了,其餘兵部尚書、戶部尚書、豹衛尉三人的狡辯也就很蒼白了,三人全部判了抄家,公文通報全國,以洩國人只恨,反而只有熊衛尉,因為算是烈士,朝廷也就沒再多追究家人的責任。
此消息一出,舉國上下無不歡騰,高呼皇上聖明。馬鋤頭也特意去給小兒子上了注香,告訴他大仇已報。
蜀王看着這些素日深恨的蛀蟲一個個落網,心中一時間無比舒暢,這日午後閑來無事,信步走到關押他們的監獄要最後再看他們一下,眼看着這些人落到這樣下場才能稍緩自己自備戰以來一直壓在胸中的悶氣。
這三人都獨立的關在特殊的監獄中,第一個是戶部尚書彭祖,彭尚書本來年紀就大,人又消瘦,滿頭的青絲數日間竟全變了白色,蓬亂的堆在頭頂,因為獄中沒有草席,只能睡在幹草上,所以此時三三兩兩的幹草發簪似得插在彭祖頭上,彭尚書也無心再去整理,只任他們橫溢斜出的叉在那裏。
彭尚書原本低着頭在默默垂淚,聽到腳步聲趕忙擡起頭來,看到來人竟是千尊萬貴的蜀王,一時間還以為是自己眼花看錯了,待仔細揉了揉眼睛,發現站在眼前的果然就是蜀王,趕忙連滾帶爬撲到了牢房門口,大聲喊道:“蜀王救命啊,蜀王就命啊。”
畢竟同朝為官多年,彭祖在朝中又一向小心陪殷勤,所以并不惹人厭,此時看他這個模樣,反倒有些憐憫,只是說了句:“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呢。”
彭尚書心裏滿腔的委屈一直無法對人訴說,如今終于抓到一根稻草,趕忙的倒豆子一般不停說道:
“蜀王,我也是被人害的啊,我也是被人害的啊!我老老實實小心殷勤了大半輩子,一直是老老實實做事,本本分分做人,我就不怕得罪人啊,我不想得罪人啊,我就想好好的做官,好好的光耀門楣,好好的為子孫攢一點福報。我小心謹慎了大半輩子啊,只可惜碰到了這幾個命中的災星,我都是被他們害的啊,蜀王,我都是被他們害的啊。他們知道我喜歡古人的書籍字畫,就拿着這些東西往我這裏送,開始還是些不值錢的東西,只是同僚間的一些場面上的心意,也都沒什麽大不了的,誰知道他們後來越送越名貴,越送越稀罕,送了抄本再送真本,送了真本又開始送全套,我都是這樣一點一點被他們拖下水的啊。
我這把年紀,本來也是死不足惜,只是家裏的孩子們沒有錯啊,他們是無辜的啊,求蜀王發發善心吧,救救我的孩子們啊,我長房屋裏的曾孫才不到一歲,他還什麽都不懂啊蜀王殿下,求蜀王殿下救救我的孩子吧,別讓我彭氏一門在我彭祖手上絕了種啊。”
彭祖說一句磕一個頭,說完話地上已經磕出一攤血了,這時候的人已經不知道什麽叫怕疼了,甚至要故意的磕疼一點,才能讓心上的疼痛稍加緩解。
蜀王看着彭祖血淚模糊的樣子,伸手隔空虛扶一把說道:
“你也別這樣了,現在這樣有什麽用呢,當初你伸手的時候難道就沒有想到這一天嗎,自己做的孽,誰能就得了你呢。”
彭祖見最後的希望也破滅了,一時間連跪着的力氣也沒有了,哭癱在了地上。
隔壁監房裏的趙友聽到這邊的動靜,趕忙跑到監門邊上,隔着監門向蜀王喊道:
“蜀王救命啊,蜀王救命啊,我以後當牛做馬孝敬蜀王殿下,蜀王救我。”
蜀王正眼也不瞧他一眼,挖苦的話也不屑說什麽,只從鼻孔裏輕輕哼了一聲,就直接從他門前大步走了過去,到了兵部尚書靳忠國的監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