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仇根深種蝕骨恨
監房內,靳尚書很悠閑的盤腿坐在床上,眼睛半閉着,像是在睡覺,又像是沉思。靳尚書雖然也已經被關在獄中多日了,但身上的衣衫卻絲毫不亂,就連胡須也還是一如往常般飄逸安然。
“喲,靳尚書好安逸啊。”蜀王見此情景,忍不住打趣道。
“蜀王殿下不也安逸得很嗎,竟都有時間來顧看我們幾個人了。”靳忠國張開眼,緩緩下床站起身,和往常一樣躬身向蜀王行了個禮,一字一頓慢慢說道。
“我安逸是因為幾個月來壓在心頭的事終于了了,所以舒坦,不知尚書大人又是為何能夠如此安逸啊。”蜀王說道。
“蜀王壓在心頭幾個月的心事了了都能通體舒暢,那我壓在心上幾十年的心事今日終于塵埃落定了,又怎麽能不舒服安逸呢。”靳尚書緩緩說着,自顧自的退後一步,輕松的坐在床沿,一副像是要與友人暢談的樣子。
“哦,原來靳尚書等今天竟等了幾十年了麽?”蜀王笑着問道。
“也是等着今天,也是怕有今天,也是心存僥幸可以沒有今天,就這樣不上不下過了幾十年,今天終于有答案了。”
“哦,看來靳尚書還真不愧是聰明人,幾十年前就想到可能會有今天了。”蜀王道。
“那怎麽能想不到,從走上這條路的第一天就想到了遲早會有今天了,只是不知道什麽時候會來而已。”靳尚書說道。
“既然從一開始就知道會有今天,那你又何必非要往這條路上走呢,人家那麽多大路不好走嗎?”蜀王倒有些疑惑了,誠心問道。
“這世間有很多大路可以走嗎?”靳尚書嘴角上揚,微笑着反問道。
“難道沒有嗎?你可以種點地,或者當個兵,再不行做點小買賣也行啊,怎樣不能好好活一輩子呢。”蜀王說道。
“哈哈哈哈哈,蜀王真是會說笑,這些也算是大路?男兒大丈夫生不五鼎食,死既五鼎烹耳。”靳忠國笑着說道。
“哈哈哈哈哈,古往今來那麽多英雄豪傑誰不好做榜樣,靳尚書又何必去學一個刻薄的短命鬼。”蜀王也說得笑了起來。
“蜀王自小生來就尊崇加身,自然看不起這些草根中拼殺出來的草莽。只可惜這個世界本就不想殿下所見到的那樣金碧輝煌,殿下一出身就是站在權力最頂端的一群人,自然好說這些冠冕堂皇的氣勢話,殿下什麽時候見過幾十個人搶一個飯碗的架勢,搶到了就能從此無憂錦衣玉食,搶不到則要繼續朝不保夕饑腸辘辘”
“你這樣為了一己私欲為,為禍天下,難道你就毫不憐憫蒼生嗎?”蜀王怒視着靳忠國問道。
“這天下的蒼生值得憐憫嗎?”靳忠國絲毫不讓,一雙眼睛死死盯着蜀王,一個字一個字說道。
“如今世道艱難,外有強敵,內有奸臣,普通百姓蝼蟻般茍且求生,這還不值得憐憫嗎?孟子曰: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城郊農夫世代艱辛,可是你還要大肆吞并土地,搞得黎民流離失所,生無所怙,這你也忍心嗎?各地的難民本來就已經很可憐了,可是你還要糾集地痞流氓算計盤剝他們,這你也忍心嗎?兵士都是為國家民族賣命的的人,他們嘴裏的食你也要摳出來,甚至于置他們的生死于不顧,這你也忍心嗎?你連恻隐之心是非之心也沒有,你還是人嗎?”蜀王說得有些激動了,話也越來越重了。
“蜀王殿下,你也不用激動,請坐下吧,罪臣給你講講我小時候的故事吧。
我出身在一個極普通的農村家庭,家中有父親和母親和一個姐姐。父親兄弟三人,他是最小的,也是最沒用的。自打我記事起,父親就不敢硬着腰杆子和他的兩個哥哥說話,即使他已經娶妻生子了,卻仍然事事唯大哥的馬首是瞻,一點自己的主見也沒有,我們一家子人也就跟着他被欺負。
我到現在還記得很小的時候的一個事,那時候還只有七八歲,姐姐也還不過十來歲,小孩子不懂事,也還是天天跟着大伯二伯家的堂哥堂姐們玩。大伯家有兩個兒子,大兒子比我姐姐還大好幾歲,是我們這些人的頭頭,平時倒還是個忠厚的人,不會随便刻薄人,二兒子比我姐姐大一歲,是個招恨的機靈鬼,年紀不大,倒很會猜大人的勢力心思,還總能夠做大人希望他做的事,不管這事有多卑鄙。二伯家兩個女兒一個兒子,大女兒比我姐姐大兩歲,小女兒和我姐姐同歲,兒子比我姐姐小一歲,大我兩歲。三個人都和他們的爹娘一樣,又勢力又窩裏橫。那天大家玩累之後,大堂哥便帶着大家去買糖吃,他們五個人都有錢,一人買了一個糖,一個銅板一塊糖。我和姐姐沒錢,所以沒買,姐姐看我饞的口水都出來了,就拉着我要走,我姐姐那時候也不過十來歲的孩子,但是她很懂事。但是我不肯走,我沒錢買糖,我甚至連錢都沒碰過,家裏是沒有零花錢給我的,但是我還是不肯走,我站在那裏,雖然沒有糖吃,但是我眼睛可以看到糖的樣子,鼻子可以聞到糖的香味,那也總好過遠遠走開什麽也沒有,所以我不肯走。姐姐終究拗不過我,終于給我買了一顆糖,我知道姐姐有一個銅板,過年的時候媽媽給的,我看到了,我知道我姐姐疼我。拿到那一塊糖,我很開心,吃的也很小心,仔仔細細的舔,但是我那時候忘了問姐姐吃不吃了,我應該問她的,我那時候太自私了。後來我二伯家的堂哥吃完了糖,但是還沒夠的樣子,看到我手裏還有,就沖我走過來。我一看到他過來就知道有危險,感緊把糖重新包起來死死攥在手心,躲到姐姐身後去。那個小王八蛋就想繞過我姐姐來搶我的糖,但是我姐姐用手抓住了他,不讓他靠近我,臉上還是笑着說讓他不要鬧,說我年紀小,要他不要欺負弟弟。他兩個姐姐看到我姐姐出來手,也都跟了上來,大堂姐上來就抓我姐姐的頭發,舔着臉說是我搶了他弟弟的糖,要拿回來,他那個跟班妹妹也幫着他來欺負我姐姐。我一看姐姐保護不了我了,趕緊躺在地上蜷着身子把護着糖的雙手保護在小腹上,那王八蛋雖然大我幾歲,但是扳不直我的身子,所以就碰不到我的手,也就搶不到攥在手裏的糖,他看無計可施,就使勁踢我,打我的頭,抓土往我嘴裏塞,但是我還是死死的護住糖,一點也沒放松,只是扯着嗓子開始哭了起來,我好像有聽到大伯家的二兒子在笑,好像聽到姐姐在喊我的名字。
後來我媽聽到了我的哭聲,就趕出來了,先把我從那小王八蛋腳下救了出來,再又把我姐姐救了出來,護在了身後,然後問着二伯家最大的姐姐為什麽要打我們。那個臭□□,理直氣壯的睜着眼睛說瞎話,說我搶了他們弟弟的糖,要拿回來。我媽會過頭來把我姐姐的頭發稍微縷縷好,然後問她是不是真的。我姐姐說并不是我們搶他們的糖,而是他們的糖吃完了要來搶我們的糖。我們相信了我姐的話,轉過去對大堂姐說不要欺負弟弟妹妹,沒想到大堂姐一點都不怯大人,扯着嗓子我我們争辯。這時候二堂姐在他弟弟屁股上掐了一下,湊在他耳邊說叫他快哭,這一下把兩個伯母也吵了過來了。大堂姐一看老媽來了,前一秒的潑婦形象立馬就收了以來,轉臉就變成了一個滿腹委屈哭的梨花帶雨的十來歲小姑娘的樣子,一邊哭一邊還不忘向她媽媽和大伯母哭訴我是怎麽搶他們糖的,我們是怎麽打她和她弟弟的,好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
她老娘看到這個樣子馬上就上來要和我媽打架的樣子,我媽倒也沒退,只是下意識的雙手反過來将我們兩緊緊護在了身後,好在旁邊大伯母攔住了,說小孩子的事,不必要大人動氣,畢竟自己人。但是二伯母還是不依不撓罵罵咧咧,指着我媽的鼻子罵難聽的話,我媽一身不吭都受着,我在她身子後面能感覺到她整個身子都在抖。
二伯母罵累了,就又想起這件事情的起因來,把手伸到我媽面前,跟我媽要那塊糖。我媽說這個糖是我姐姐買的,不是搶的。二伯母說你有什麽證據說是你們買的,我今天早上才給了三個孩子仨銅板,這就是那筆錢買的。這時候姐姐從媽媽身後探出來說他們三個的糖已經吃完了,現在這個是自己後來買的,如果不相信可以現在去問鋪子裏的老板。大伯母意味深長皮笑肉不笑的看了我和姐姐一眼,那種表情,我到現在還記得,就是那種居高臨下洞穿別人做了壞事但是不說破的表情,仿佛我們一家都就是更賤,我們一家人說的話就是不能被相信,但是她更高貴包容,所以不願說破。大伯母從鼻子裏笑了一聲,說道我來說句公道話吧,平時呢也是老二家的更舍得給孩子們錢,老三家向來是沒有錢給孩子們買零食的,所以就不由得人不懷疑,這事要說去糖果鋪子裏也能問清,但是幾個大人為一個銅板的事怒氣沖沖的專門去打聽這個事也太丢臉了,幹嘛不問問我們家倆孩子,他們都是知道的,也是事外人,說的應該是公道話。
大家聽她這麽說,都把眼睛看着他大兒子,大兒子看着大嬸怒氣沖沖的樣子,嘴唇幹動着就是不敢說話。大堂姐看這樣,向二堂哥說那你來告訴大家是怎麽回事,二堂哥向來和大堂姐狼狽為奸組團忽悠大人的,這時候當然幫着他們說話。大伯母聽了二兒子的話,滿臉笑得漾出了漣漪,仿佛自己的神推理終于被證實了一般,開心的說道,你們看,現在不是真相大白了嗎,老大你怎麽這麽沒用,這點事也做不了,虧你還比老二大這好幾歲。二兒子聽着大人誇獎,眼睛看着大堂姐笑的無比輕松,仿佛一件今天的大陰謀實施的□□無縫般充滿成就感。
就在這個時候三家的男人一起從外面回來了,老大背着手叼着煙袋走在最前面,老二跟在老大後面說着話,老三挑着三家的農具,走在最後面,笑出一臉的谄媚紋。
父親遠遠的看到一群人在這裏對峙,趕忙放下了肩上的擔子,快步走到母親對面呵斥到又為什麽事得罪人了,他是在向他的哥哥們表态度呢。我和姐姐被父親的樣子吓壞了,更加緊緊的藏在母親的身後,只是母親太瘦了些,都藏不知我們兩個人。
小堂哥看到父親過來,幹嘛撲了過去,又開始嚎啕大哭起來,二伯一邊抱起寶貝兒子一邊問着又是誰欺負你了。
二伯媽接着話說還不是老三家的孩子,搶咱小子的糖。
母親說我孩子的糖不是搶你們家的,是自己買的。
二伯母看着大伯母說道,你看看這家子人,到現在還是嘴硬,真是賤種。
父親聽了這話很生氣,但是他不是生二伯母的氣,而是生我們娘仨的氣,因為是我們三個人讓他丢了臉。他很生氣的将我從母親身後揪了出來,劈手将我用生命護了半天的糖搶了下來,恭恭敬敬的送到了他二哥手裏的孩子手上。
姐姐看事情這樣子哭着說我們去糖果鋪問問就知道是不是我買的了。
大伯說,難道一家子人為着小孩子的一點小事就這樣大動幹戈?我們老靳家可是要臉的。家裏的女人和小孩不懂事就算了,男人可不能不懂事。
父親聽大哥這樣說,轉身就給了姐姐一巴掌,把姐姐嘴角都打出血了。
母親一看不得了,使出全身力氣狠狠推了父親一把,說你幹嘛這麽用力打孩子,別人家孩子合起火來欺負自己孩子你沒本事撐腰就好了,反而還要來下死手打孩子,有你這樣的男人嗎。
大伯母在旁邊一聽就不幹了,冷笑着說道誰欺負你們家了,我們家的人都是在事外的,只是因為我們是家裏的老大,所以才在這裏主持個公道,怎麽被你一說倒好像來這裏做壞事一般。
母親這時候也怒了,管不得妯娌之間的臉面,怒指這大伯母說道,你們這主持的是什麽公平,有你這麽主持公平的嗎。老二家的孩子平時是個什麽樣的人你們還不知道嗎,只有他搶我孩子的份,我孩子敢去搶他的東西嗎,就算有這個膽他難道能搶得到嗎。
二伯母插話道,你這話得說清楚,我家孩子平時是什麽樣的人了,我家孩子平時就是搶人東西的嗎,我家孩子不是靳家人嗎,他還不到十歲,你個做嬸嬸的就這樣來污蔑他,那他以後還怎麽做人啊。大哥,這事你管不管。
二伯将手中的孩子放下來,手指着我父親說,這事你自己管還是要我來幫你管。
父親一看這樣子,早已怒不可遏,轉手就給了我母親一個狠狠的巴掌,還罵我母親。
大伯看這樣子差不多了,又重新背着手,慢慢往家裏走了,臨走還留下一句話說家裏女人得管,不能随便出門撒野丢了我靳家的人。大伯母跟在後面惡狠狠的說了一句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後有叫了家裏兩個兒子走了,一邊走一邊教訓大兒子還沒老二懂事。
二伯父看這樣子也心滿意足的帶着家裏人都回去了,父親跟在二伯父後面一路陪好話,将我們娘仨留在原地,欲哭無淚。
好在這事之後沒兩年,我那沒用的父親就因為喝醉酒掉到河裏淹死了,這真是一個奇怪的事,那時候我十來歲,死了父親,卻覺得很高興。
這時候我母親做了一個很堅決的決定,要送我去讀書。那時候我家裏的情況是很糟的,吃飽肚子都很勉強,但是母親還是決定要送我進學堂。
只是進學堂的這一份束脩我母親是拿不出來的,為了這個,我母親一個三十幾歲的人竟煎熬的兩鬓花白。我姐姐當時十幾歲了,看到母親這個樣子,就和母親商量說想跟着鄰村一個常在外面走動的人出去尋些事做。其實母親知道那個人是個人販子,跟了他的人都是被賣到有錢人家去做丫鬟的。為了這事,母親一宿沒睡,我看着他們母女二人對着哭了一晚上,母親一直在說是做娘的對不住你,姐姐一直說沒事,不過就是給人家端茶倒水而已。
于是第二天的時候母親就領着姐姐出門去了,回來的時候便只有母親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