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小妹憐憫苦心人
離了老鋤頭,太子和小妹找了個安靜的地方坐下,遠遠的看着衆人忙碌的身影。太子還在思考着剛剛的事情,小妹仿佛也在衡量着一個艱難的決定,良久,小妹忽然轉過頭盯着太子說:“太子殿下,我有個秘密想和你說,要是說的不好你可不可以不怪罪我。”
“哦,說吧,我不怪你。”太子收回遠處的目光笑着看着小妹說道,今天出來本來就是休息來的,他也想和小妹聊些閑話放松下自己。
“那我說了,我告訴你,兵部和戶部的尚書都不是好東西,他們都是大貪官,你把他們抓起來吧。我知道這些話不該我說,但是他們真的是太壞了,太子你幫幫那些可憐的老百姓吧。”
太子聽他說的竟是這個,神色複又凝重起來,看着遠方的目光凝滞着,心想難道他們兩個真的爛到連深閨中也都知道的地步了嗎?太子問小妹道:“你怎麽知道的。”
小妹說道“聽人說的啊,大家都這麽說呢。這普天之下,怕是只有你和皇上不知道了,還有誰能不知道。就說昨天吧,你要是昨天出來就能看到了,吏部尚書昨天給他母親送葬的場面,那叫一個有氣勢啊,按說這本來也沒什麽,有孝心是好事。但是這是什麽時候,現在城中百姓的口糧都已經緊張到按人頭分了呢,城外更是還有餓死人的,就這種時候他們還不知道節約些,再怎麽樣死人還能比活人更重要嗎。就這一個事就可以看出這個人平時有多自私了,也可以看出他有多腐敗了,不然也不會有錢搞這麽大的排場啊,對不對。”
“昨天的事我也聽說了,現在這種時候是有些過分了。”太子說道,靳尚書這個人太子是了解的,很穩重,一向藏得很深,這段時間的表現确實有點異常,先是守城期間靳忠國很少出來,一直待在家裏,對外的說法是在伺候老母親,現在又這樣大張旗鼓的辦喪事。平日間此人的官聲本來也就有些瑕疵,所以向來低調行事,這次居然一反平常的低調,讓人很是意外。
小妹說道:“可不是呢嗎,全京城還有誰能是不知道的呢,鑼鼓聲城西都能聽得到了。所以說啊太子殿下,你不要被這種小人騙了,這種人就會在你們面前裝好人,背地裏不知道有多壞呢,可憐你們都被蒙在鼓裏了。”
太子收回了遠處的目光,低頭端詳着腰中的玉佩答道:“這些事連你都知道了我怎麽能不知道?”
小妹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她原本以為這些人可以作威作福是上面的人被蒙蔽了,只要有人告密他們就完蛋了,可此時從太子的回答來看,原來他們是一直知道此事的,來不及多思考沖口而出問道:“難道你和他們是一夥的?你既然知道他們不是好人幹嘛還要用他們?”
太子別着頭看了一眼小妹,繼而又苦笑起來,她知道小妹并非有心沖撞他,所以也沒放在心上,回答道:“這天下都是我郭家的,我為什麽要和他們勾結貪污。”
小妹說道:“那既然你知道他們不是好人幹嘛還姑息他們到現在。”
“小妹,天子用人,不是一個好字就能解決的。
要按你的标準,貪污的不是好人,因私廢公的是不是也不是好人,任用私人結黨營私的是不是也不是好人,草菅人命剛愎自用的是不是也不是好人,但是如果你把這些各種各類的不是好人都從朝廷裏剔除出去,恐怕這朝堂之上就剩不了幾個人了,即使是那些流芳千古的名臣怕也不能例外。
在秦孝公的時候,有一個大臣極其冷酷,刻薄寡恩,下面的人只要犯了一點事,他就用最嚴厲的刑罰處罰他們,而且不但處罰他們,連帶他們的鄰居也有可能會被連帶着一起處罰,在他治下的秦國出現了秦人不知無鼻之醜的怪象,因為被他割鼻子的人太多了,竟然大家覺得沒有鼻子是正常現象了,最多的一次他竟然一天之內同時殺了700多人,河水都因之而被染成紅色,他為政禦民的思想就是要讓所有老百姓都貧弱,這樣才方便國家控制,後來這個人被朝廷處死,百姓竟然來争相搶食他的屍體洩恨,這樣的人在你看來是不是十足的壞人,這個人叫商鞅,一手締造強秦帝國的大功臣,成就了後來的“六王畢,四海一”。
後來趙孝成王時也出了個将軍,這個将軍駐守雁門防禦匈奴,他在邊境駐守的時候,皇帝給他的命令他也不理會,他所防守地方的官員他自己随意撤換,地方的稅賦他也全部拿來自己用,一分錢都不上交朝廷,匈奴人來犯邊的時候呢,他就命令自己的手下全部躲進防禦工事裏,不僅自己不出去迎敵,還禁止手下的人出去,凡有不聽他命令的也都被他私自處置掉了。這樣的将軍在你看來是不是也是十足的壞人,這個人叫李牧,趙國後期唯一能抗衡強秦的名将,後來趙王也不滿意李牧在邊境的作為,就把他撤了下來,結果李牧前腳走,匈奴人後腳就攻破了雁門關,最後趙王還是求着李牧出山才重新收回雁門關的,後來李牧還用自己的方法一役圍殲匈奴主力,打得匈奴人之後十幾年不敢再南下,李牧也從此名聲大燥,不過李牧最終還是被趙王處死了,三個月後,趙亡。
西漢時有一個權臣,他看天子不順眼,竟然自己就把皇帝給換了,新皇帝還是他挑的,朝廷裏的官員也大多是他一手安插的,新皇帝登基後帶了皇後來的,他老婆不樂意,就把這個皇後毒死了,又把自己女兒安排進宮裏做了皇後,皇帝和他待在一起都是戰戰兢兢,生怕稍有差池又被他收拾了,這樣的人在你看來是不是也是十足的壞人,他叫霍光,漢代有名的中興之臣。倒是在他之後西漢又出了一個有名的大臣,生于當權的外戚之家,但是此人卻是難得的謙恭儉讓,禮賢下士,在朝野素有威名,此人叫王莽,後來就是他篡了西漢的權,自己當了皇帝。”
小妹不服氣道:“那你的意思就是要用壞人,不能用好人咯。”
太子哈哈大笑到:“那當然也不是,在用人上沒有好人與壞人,只有當用之人和不當用之人,當用之人,即使私德有虧,該用還是要用,不當用之人,品行再好,也還是不能用,所以前人才教導我們說有一形者處一位,有一能者服一事,聖人兼而用之,故無廢才。只要于事有益就該用。”
“那靳尚書于事有益嗎。”
太子嘆了一口氣,說道:“這靳尚書只怕是偏的太遠了,這次怕是要過不去了。”
“那好啊,既然你也覺得他太過分了,趕緊叫人把他抓起來吧,我就恨這種人。”
太子聽她如此催促又是開懷笑道:“你想的也太簡單了,如今什麽證據也沒有,怎麽抓。”
“這要什麽證據啊,要證據不也是給你看的嗎,現在你都知道了那還要證據給誰看啊。”
“給天下看,給群臣看。”
“天下不都是你家的嗎,群臣不也都是你家了嗎”
“天下是我家的,但法不是我家的。法是天下的法,這樣法才能公平,人民才可以安居樂業有所依托,不然的話不是回到那種靈王好細腰,民有殺食而自饑,越王好勇,民皆處危争死的病态社會了嗎。
你知道我前面給你說的那個商鞅為什麽如此刻薄寡恩卻還是能夠幫助秦國走向霸主地位嗎,就是因為他能夠施行法制取代人治,所以在他之後的秦國君主雖也優劣不齊,但是國家卻能夠越來越強大。其實在他之前諸侯列國也出現過很多強權霸主。但都是依靠君明臣賢,所以最後都是昙花一現。
譬如秦穆公,文用百裏奚蹇叔,武用孟明視、西乞術和白乙丙,異能之士如伯樂九方臯者具能為其所用,故而可得左霸西戎,右壓勁晉,只可惜穆公之後群賢陪葬,秦國國力也是一落千丈,一世而衰,思之令人扼腕。除此之外齊桓晉文莫不如是,這些明君在世的時候國力昌盛,但是一旦賢臣殒命明君去位,國力立馬暴跌至谷底。所以後世的君王都深以為鑒,只有那些要亡國的人主才會一味按自己的想法來,置國家禮儀法度于不顧。”
小妹愣愣的看着眼前的太子,以前她只覺得太子善良,是個好人,只可惜膽子有點小,但是沒想到他考慮的居然這麽多,雖然并不明白他說的都是什麽意思,但是聽上去好有道理的樣子,雖然聽上去好有道理,但是她還是很坦白的和太子說:“聽不懂。”
太子淡淡一笑,目光重又注視着遠方,他本來也沒希望小妹能夠聽懂,只是憋在心裏太苦悶了,他想找個人說說。自古以來有為的明君,無不都是孤獨的探索者,先賢們教育我們治國的道理,輪着圈翻來覆去的講着的無不是一個相同的道理:要中庸,要有度,要有節。但是如何是中,度要把握在哪,節要到什麽程度,沒有任何一個先賢給過具體的答案,先賢們對治國進行過不斷的探索,但是誰也沒有給出過一個絕對正确的答案。周初大封之後,太公望問周公旦說:“你以後打算怎麽治理魯國啊。”周公旦說:“尊尊親親。”太公望說道:“魯國從此弱矣。”周公旦問太公望說:“你打算以後怎麽治理齊國啊。”太公望說:“舉賢而上功。”周公旦說:“後世必有劫殺之君。”姜太公平民出身,輔佐武王建立周朝而獲封齊國,所以他的任人方略是唯才是舉,選用有能力的人來朝廷主事,他的方略确實使齊國國力日盛,但是終究還是沒有逃脫被權臣篡位的宿命。周公旦貴族出身,曾輔佐年幼的成王成後世佳話,所以他的任人方略是依靠尊崇老貴族世戚,他的魯國雖然一直安安穩穩掌握在他的子孫手裏,但是魯國從來未曾強盛過,最後也躲不過被外人滅亡的厄運。周公旦和太公望無不是流芳萬世的賢者,他們的任人風格迥異,但最終的命運卻是殊途同歸。既然他們的方法都不能保萬世太平,那麽我們又究竟要采用什麽樣的方法呢,或許他們二人的方法都太極端了,我們可以平衡均勻使用,但是這個平衡的度又是在哪裏呢。這還只是用人上的度,除此外還有對待戰争的度,禦臣賞罰的度,凡此種種,無一不是需要苦苦摸索,這個度掌握好了成一代明君流芳千古,萬一偏了就是身死國滅遺臭萬年,所有這些不由太子不頭疼。
“我還以為你們這些當大官的都可以想怎麽樣就怎麽樣,想砍誰的頭就砍誰的頭呢。”小妹說道。
“哈哈哈哈,不但不能這樣,我們還連你們的權利都沒有,你們碰到不喜歡的人可以不理他,可以罵他。但是我們不能,我們還要笑着和他們談話,商量事,一點也不能表現出自己個人的喜好來,一切都要按規矩法度辦。法律是朝廷的臉面,如果我們自己都不顧,那怎麽去約束下面的人依法辦事呢,對吧。”太子說道。
小妹擡起頭,看着太子緊皺的眉頭,憐惜得說道:“你也不容易啊。”
太子聽了小妹的話,心裏暖洋洋的,這麽多年做太子,有人巴結他,有人怕他,也有人苛求他,但就是很少有人像這樣心疼他,當所有人都在關心太子飛的高不高的時候,只有小妹在關心他飛的累了。
太子收回信馬由缰的思緒,偏着頭對小妹說道:“天也晚了,我送你回家吧,不要讓令慈擔心。”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吧,我家不遠,太子也早些回去吧。”小妹今日才知道太子竟有如此深沉的苦惱,也很是開始有些心疼太子了。
“那好,我找個人送你回家吧。老鋤頭的事你放心,我會親自去辦。”太子站起身,送小妹離開。
“那你明天就去。”小妹邊往前走邊回頭說道。
“好,我明天就去。”太子笑着應道。
小妹聽太子應允完,高興得往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