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分道揚镳終還晚
一聲春雷,打破了陰郁的冬季的沉悶,也給這片滿目瘡痍的大地帶來了久違的春雨。
此時距北狄敗退已有小半個月了,這一場大戰去歲秋天開始,直打到冬末。長達數月的炙烤将京師附近大片的土地折磨得奄奄一息,一直到今天,堆積在城牆腳跟的數十萬具屍首還未全部清理完。朝廷找堪輿師在西邊的山上點了個風水寶地,要将全部的屍首都埋在了裏面,并還在上面建一座寺廟和一個道觀,希望超度這些或罪惡,或無辜,或英勇,或懦弱的靈魂,現在一切都過去了,人死了就什麽也沒有了。
所有的東西都留給了活人,此時,天地間最傷心的莫過于熊平和馬小個了,他們都失去了兄弟。熊平之前一直也沒有見到自己的哥哥,直到戰争結束,才在狼衛尉曾荃的身邊找到了自己的兄弟,但是已經死去多時了,身上中了三處貫穿箭傷,最致命的一處是從眼睛裏射入,箭頭直從後腦勺穿了出來。小個的兄弟細個也在這場戰争中犧牲了,是在最後的那個晚上戰鬥死了,狄軍的一支箭射穿了他手裏的盾牌,直插入了心髒。
熊平和小個很想将兄弟的屍首帶回家去埋葬,但是朝廷不允許,說是要統一處理,兵部負責這個事情,但是其實也并沒有那麽嚴格,因為熊平就親眼看到了有些龍衛的富貴人家來領屍體的,甚至在軍中有半公開的價格,只要出得起錢,就有人能幫你幫屍體弄出去。熊平個小個自然是沒有這個錢的,所以他們現在只能找來清水,清洗好他們兄弟的遺體,再弄來些像樣的衣服給兄弟穿上,盡自己最大的努力,讓兄弟走得體面些。這一世的兄弟緣分到這裏也就結束了,以後只能陰陽兩隔了。
現在在場指揮戰場善後的是之前受了箭傷的豹衛尉趙友,如今下三衛的衛尉死了兩個,只剩了一個趙友,這件事朝廷本來是交代給兵部尚書靳忠國的,但是靳尚書此時沒時間來處理這些事,此時的靳尚書正忙着處理家事,他的老母親幾天前過世了。
今天是靳尚書移靈的日子,靳尚書要扶着老母親的棺木停到城外的積福寺去,在那裏做全場的法事,并供親友們祭拜。
移靈的排場做的很大,前來拜祭的人家也很多,臨時的祭棚從城門口一直往外搭了幾十裏地。
今天靳尚書會親自扶靈,從東門出城,這是趙友通知下來的,他還鼓勵大家去送靈,這是對死者的尊重,但其實主要還是做給活人看的,趙友很擅長這樣春風化雨潤物無聲的拍馬屁方法。
熊平拉着小個一起來了,他想看看這個人盡皆知的大貪官到底長什麽樣子,小個反複跟他說就是他們之前見過的達叔,但是熊平死也不信,非要自己來看看。
等到披麻戴孝的隊伍經過身邊時,熊平也還是沒有看清這個人到底是不是達叔,因為他帶着帽子,又低着頭,完全看不到臉。熊平心裏一陣失望,想着終究還是沒能見着靳尚書的樣子,如果此時他就這樣回去了那就好了,只可惜他突然想出了一條令人遺憾的妙計。
熊平混在人群中喊了一句“達叔。”靳忠國聽到聲音,腳步遲疑了一下,快速轉過了臉,朝這邊望來。這一回,熊平終于看清了,眼前的确實就是他之前無比信任和崇拜的達叔的臉,一張夾雜着悲傷、詫異和轉瞬即逝的兇狠的臉。
兩個人麻木的回到了軍營,此時的熊平完全被憤怒占據着,怎麽也想不到自己一直信任的達叔竟然就是為禍天下的兵部尚書靳忠國,更沒有想到這靳忠國竟如此虛僞狡詐,将自己騙得團團轉,細個兄弟甚至到死都沒有認清他的面目。熊平也恨自己,是自己将兩個好朋友拉進了這個火坑,後來又不知道坑了多少鄉親,原來這一切都是靳忠國設下的計。
此時的小個則完全是另一種心情,他很恐懼。今天靳忠國已經看到他們倆了,知道他倆知道了他的身份,而且靳忠國最後看他們的眼神的兇狠也讓他一直不寒而栗。
“平哥,咱們快逃吧。”小個帶着哭腔說道。
“逃?為什麽要逃?”熊平說道。
“現在靳尚書已經看到咱們了,你看他看我們的眼神,你不怕嗎。”小個說道。
“我為什麽要怕他,要怕也是他怕我,現在咱們已經看清了他的面目了,我們去舉報他,去告他。”熊平畢竟是讀過聖賢書的,腦子裏有一些大道理。
“我不敢平哥,咱們還是走吧,人家是大官,我們就是草民,哪裏告得倒他啊。”小個說道。
“笑話,官再大還能大得過王法嗎,天子犯法尚且與庶民同罪,更何況是他。”熊平說道。
小個左思右想,還是說道:“平哥,我還是不敢,你是知道我的,天生就膽小,你看,現在就咱倆在私底下說這事我都一直怕的發抖,更別說到時候當面去告他了。而且我還有爹媽要養,我家裏你是知道的,爹爹因為田地的事被靳尚書打斷了腿,老母親又整天哭哭啼啼不能理事,現在我兄弟也死了,家裏就只有我一個了。”
“好兄弟,我是知道你的,我不怪你,我家裏的情況和你也差不多。我哥哥現在也戰死了,家裏就我一個兒子了,但是我爹拼了老命送我讀了幾年書,就是要我明白道理的。我現在既然看到了這事,就不能不管,所以你也別怨兄弟不能和你一起走。當初我拉你們兄弟下水,是我錯了,我已經害死了細個兄弟了,絕對不能再拖累你了。
你如果要逃的話,那就幹脆跑遠一點,靳忠國去過馬家村的,所以家裏也已經不安全了,得再往外走。你今天晚上就趕緊跑,今天東邊城門靳忠國在辦喪事,守衛肯定也松,你從那裏出了城之後先沿着大路走三五裏,等到黑燈瞎火的地方再折而往南走,我估計着一晚上你到不了家,白天不好走,你在牛家鎮那個荒廢的土地廟睡一覺,等天黑了再上路,估計前半夜就能到家了,到家之後簡單收拾一下,帶着你爹媽往黑山走,那裏以前咱小時候去過的,平常很少有人,到了那裏就安全了。
如果你覺得可以得話,帶着我爹媽也一起走,告訴他們兒子不孝,不能給他們送終了。
如果這邊安全,等事情過去之後我會去找你們,如果你們沒等到我,那就是這邊出了事,那你們就只能改名換姓了。”
小個很感激熊平替自己安排的這麽周詳,細細的記住了熊平的話,兩人有聊了些別的話,小個和自己兄弟的遺體搞了別,托付給了熊平,兩人閑坐着等天黑。
天黑之後熊平陪着小個從東城門出了城,此時路邊的祭棚還沒有撤幹淨,時不時有人回城,所以出來也并不費事。熊平将小個送出幾裏地,直到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才自己一個人回得營中來。
送走小個之後,熊平一個人回到營房,苦苦思索着該怎樣告發靳忠國。他所能找到的最高級別的長官也就是趙友,但是趙友和靳忠國是一夥的,而且還是靳忠國的下屬,肯定是不行的。比靳忠國級別還要高的也就只有太子和蜀王了,但是這兩個人不是你相見就能見的,特別是現在戰争結束了,要想見到他們就更難了。熊平整整苦思了一夜也沒有想到好的辦法,眼睜睜的看着天就亮了,想着還是要找辦法找找太子或者蜀王,這是唯一的機會了。
此時的京師內外,所見之處到處都是蕭條。朝野自上而下的情緒已由最初對勝利的興奮慢慢轉化成對滿目瘡痍的心憂,且不說自京師到大同沿線的城鎮已被狄軍燒殺掠奪一光,即使是京師重地情況也很糟糕,軍隊死亡人數十餘萬,精壯民夫死亡數萬,城牆被毀,京郊被狄軍踐踏得一片狼藉,且此時春耕在即,萬不敢耽誤節氣,如此種種事端都由太子帥百官在逐件處理。
這日上午,太子正疲于案牍公務,忽然想出去走動走動,遂信步出了東宮,來至大街上,順路去查看被燒毀的民房重建進度。剛走到被燒毀的大街附近,遠遠就聽到一個女子呼喝指揮的聲音,待走近些,果然又是歐陽小妹男裝出行,在這指揮家奴幫忙搶修。之前雖只有過一面,太子卻很喜歡歐陽小妹心地純良,性格豪爽。
太子打點精神向小妹走去,遠遠喊道:
“歐陽姑娘,你怎麽也在此處”
“太子殿下,你怎麽跑到這來了。我在這指揮家老幫忙修葺之前被狄賊燒毀的房子呢,這些狄賊真是可恨,殺了人不說,居然還縱火燒民房。我要是個男子,定要追到北狄去将他們全部手刃 。”
“歐陽姑娘果然是将門虎女,生性豪爽剛烈不同于一般女子”
“你是說我不像女人是個假小子麽?”
“本王并無此意。”太子被這一回嗆,一臉無奈的笑笑。
“太子就有此意也沒事,我母親和大哥也常說我是假小子,我并沒有覺得有什麽。我本來就想做男子,像我爹爹那樣,将狄賊打的落花流水。”
“姑娘大志,令人佩服。”
“既然佩服,太子就是男子,怎不去殺狄賊?”
歐陽小妹突然一問又把太子噎住了,他心裏自有一堆的道理,強兵必先強國,理民重在無為,黎民安康才是治國根本,兵者兇器殺人亦傷己,只是這種種樁樁的道理他不知該如何向眼前這個小姑娘解釋,只能愣在那裏。
“算了,你有別的事要做,沒時間上戰場,我也不怪你。”歐陽小妹自己也沒注意自己這口氣和太子說話有什麽不妥,只是信馬由缰繼續說道:“不過你三弟蜀王就做的很好,親自領兵抗敵,真是威風。我們家我大哥也不上戰場,只我四哥上,但是我四哥就服我大哥,說我大哥才是真的厲害,連蜀王都說我大哥值千軍萬馬。”
“你大哥和四哥都厲害,都是國家肱骨之臣。”太子由衷誇獎道
“那是當然。”
按太子的套路接下來小妹應該要謙虛推辭,沒承想小妹卻直接應了下來,這一下太子又愣住了,不知該如何往下接話了。還好小妹活潑,連珠炮似得接着說道:
“太子殿下,你老實告訴我,這次京師守衛戰京城內的精壯男子是不是都死傷的差不多了啊?”
“确是損失很大,本次狄軍二十餘萬大軍洶洶南下,我大南朝據城抵抗,最終雖上賴老天垂愛,下賴皇上英明我軍得勝,不過确實也是損失慘重,僅京師士兵加上戰時民夫共傷亡二十餘萬。
不過也還并沒有到姑娘所說的死得差不多這個地步,本王估計,只需父皇能靜心養民五到十年,京師必能重現當日繁華。姑娘怎麽關心起政事來了?”
“本姑娘才不關心政治呢,我只是看你們征集來的這些役民多有老幼,覺得奇怪才問一問。”
“不可能,此役雖是艱苦,然征丁服役之事都是我和戶部尚書負責的,凡軍隊征兵,不征獨子,一戶多子者至少留一子不征。此政策是為了保證所有家庭不至于絕戶,以保證南朝生民不止,世代永昌。”
“我不知道這些道理,但是我倒是知道幾個老漢都是家中兒子都死在戰場上了,所以自己雖已年老體弱,不得已還要自己出丁。你若不信可以自己去問問,你看到那個在搬運幹草的沒,我惜他老弱安排他做些省力的活,他家就是兩個兒子都在戰場上沒回來呢。你現在就可以去親自問。”
“你去問,別說我的身份。”太子擔心自己的身份吓着老漢,所以特意交代了一句。
“好”小妹應完便帶頭向老漢走去“馬鋤頭,上次你跟我說你兩個兒子都在戰場上沒回來,是不是真的?”
“歐陽姑娘,我怎敢騙你。我大兒子是在狼衛,曾荃曾将軍的手下,曾将軍可是軍隊裏一把好手,兵蛋子都管的緊,打起仗來也不含糊,可惜死的早,真是老天不長眼啊。我大兒子跟随曾将軍多年,這此保衛戰就一直跟着将軍,我就是在曾将軍腳下的死人堆裏找到我大兒子的,身上還插着箭呢,我就匆匆忙忙見了一次,想幫他收拾收拾也沒能夠,被趕了回來說屍體要集中處理,不讓多看。”說到這裏老人已是哽咽的很難繼續往下說了,舉起了粗糙的手掌使勁揉搓着雙眼。
“老人家,您大兒子是英雄,朝廷不會忘記他的。朝廷裏下了命令的,所有烈士的屍體都可以由家屬自由認領,只有無人認領的才會集中處理呢。你放心,國家不會虧待他們的,可能是下面的官員理解錯了意思,我回頭叫人去和他們說一下,你明天再去領,包你能領得到。”太子一時忘了自己并未表面身份,随口說道。
“公子爺口氣可大呢,這哪是一句話能解決的事,得要錢呢,這個都是明碼标價的,可惜老漢我實在是沒有錢啊,真是委屈了我苦命的兒啊。”馬鋤頭一句一把辛酸淚。
“你別怕,公子給你說了可以就可以。你明天就空着手去,再領不到你來告訴我,我也想看誰這麽大臉,連這個錢也敢賺。”歐陽小妹說道
老鋤頭是知道小妹身份的,他和小妹第一次相見還是在開戰之前,那時候小妹就很欣賞熊平的為人,說下了要帶他投軍的話,只是事後誰也沒有将這話放在心上而已。後來小妹和老鋤頭見面的次數多了,也就将自己的身份直言相告了。再和老鋤頭聊起熊平的事,知道他投了軍,還很為他高興,也沒想到會有別的事。後來又聊到大兒子屍首未能領會,二兒子下落不明的事,小妹就覺得有些奇怪了,想着要找個人去打聽什麽情況,正好此時太子爺就來了,這事托太子幫忙正是再好沒有。太子爺聽老鋤頭講這些事很是奇怪,這和朝廷的行事完全不一樣,所以他也一心要搞清楚,給這些國家的熱血男兒一個公平,于是沒思索就應承下了這個事。老鋤頭初始看這位陌生的年輕公子雖衣着華麗,但是沒有随從,以為他只是個不知人間疾苦的富家公子爺,并沒有想到他就能夠為自己做主,但此時見小妹也說的這樣肯定,那肯定就有幾分的真了,心裏想着說不定真是個大官家的公子爺,比那天那個臭臉呵斥自己的軍校還要大的官。
太子接着說道“老人家,既然您大兒子已經從軍了,按朝廷的規定您小兒子就不需要再上戰場了啊,怎麽也死在戰場了嗎。”
“公子真是實誠人,朝廷規定歸規定,有哪一□□廷規定當過真啊。我這小兒子是開戰前沒多久才被一個叫達叔的人帶走的,之後就再沒回家了,走之前我都沒有機會再見他一面,現在也不知是死是活,只是一直沒回來,也沒有音訊帶回家,老漢想着怕也是兇多吉少。可憐我一家原是本本分分的莊家人,老漢自幼侍弄莊家,現在同鄉都喊老漢一聲老鋤頭,大兒子死了,我這鋤地的功夫如今卻也沒人可傳了。小兒子自小聰明,還會識字斷文呢,本來是我老熊家的希望,如今也下落不明。”想起原本充滿希望的日子一下子過成了這般絕望的樣子,老漢又傷心的流起了眼淚。
“這就怪了,朝廷并沒有在開戰前臨時征過兵啊,也沒有聽說達叔這個人。征完兵不加訓練就直接上戰場,這不是明擺着驅羊群入虎口嗎,朝廷怎會做如此無稽之事。”太子越加糊塗了。
“肯定是兵部和戶部的人偷偷幹的好事,聽我四哥說他們都不是好東西,肯定是他們搗的鬼。”歐陽小妹心直口快說到。
“姑娘可別亂說,這裏人多着呢,可別叫人聽了去。”老鋤頭緊張的提醒這個善良的姑娘道。
“怕他什麽,我才不怕他們呢。”小妹說道。
聯想到此次熊衛和豹衛兵員雖足,戰力卻如此不濟,太子相信這些可能真的是事實。這兩部尚書太子是知道的,科舉出身,從底層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位置,戶部尚書雖無甚大才,但也未見大過,一直本本分分,雖然都有些瑕疵,但也還是勉強支撐不誤事,這麽多年為了朝廷兢兢業業,也很是有些苦勞。兵部尚書倒是聰明識大體,禦下也很有手段,朝廷交待的事都能利利索索辦下來,所以朝廷一直還頗為器重他。兩人在銀錢上一直有些不幹不淨,但是也從來沒出過事,所以一直也沒有認真和他們追究。
太子雖仁厚,常能想着臣工的優點,但是現在聽說了他們在私下做的這些事,也不免心寒,又替他們可惜十數載的寒窗苦讀,家庭族人的殷殷期盼。
安慰了老鋤頭幾句,太子接着說道:“老人家,你放寬心,國家不會讓你大兒子白死,一定會補償你的。關于你小兒子的事,我明天就幫你去問問,如果真的在軍中的話,我保證他後天就能到家和你見面。”
老鋤頭聽到這話,趕忙爬下去給兩人磕頭,一疊聲感謝老天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