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鐵血赤子魂歸西
果不其然,晚上十一時許,正是城中百姓酣睡正濃的時候,京師南面火把驟起,二十餘裏大小七座城門照的如同白晝,攻擊一開始便迅速進入了□□。狄軍玩命似得向南面七扇城門同時潮水般洶湧襲來,謝江往來巡視,凡有違令後退者一律當場處決。防守南面的豹衛幾乎有近萬人是民夫,被兵部尚書等人臨時哄騙硬拽拉過來的,如今一看這陣勢先本來吓的腿都軟了,可是又害怕後面巡山太歲般的謝江,只好硬着頭皮往上頂,然而畢竟未經訓練,且兼兵械老舊,堅持不到半個時辰便損失慘重,屍橫遍野。謝江此時也是紅了眼,威逼着所有的校尉親自上城牆防守。如此死撐了約莫一個時辰,豹衛損失已有一萬多人,獅衛騎兵也有數千傷亡,這二十裏的防線眼看着力不從心了,豹衛尉趙友慌忙派人去大帳報蜀王求援。這裏蜀王、紀王爺和歐陽忠等一幹人正在大帳坐守,彙集四面送來的軍報。截止此時,只有南面一面受到攻擊,其他三面沒有一點動靜,雖然知道南面損失慘重,但是歐陽忠還是堅持其餘三面士兵各司其職,暫時不需支援南面守軍。
直到接到趙友第三次送來的求援信息,歐陽忠才說道“此時可以增兵南面了,但只需增兵一萬龍衛騎兵,龍衛騎兵到南面增援時多帶軍旗,造出聲勢,讓狄軍以為是我軍主力來援”。
蜀王同意後,紀王爺叫來蔣薡和姚籁,令他們每人各領五千騎兵支援南面。這一萬騎兵到南面補防後不久,南面的攻勢果然緩了下來。
不一刻,北面突然無數火把亮了起來,原來這狄軍南面果然是佯攻,他們是想等其他三面守軍補防南面之際突襲北面争取一舉破城,之前見南面大軍來援,以為計謀得逞,遂露出了本來計劃,舉大軍猛攻北面。可攻了半天,發現南面雖有援軍補防,可北面守軍并沒有少,還是磐石般穩固。
這北面防守的是狼衛尉曾荃率領的三萬狼衛軍和虎衛尉王朋帶來支援的兩萬騎兵,數量雖不及南面守軍,但是素質遠高于南面,所以戰力其實高于南面,但此處是狄軍主攻方向,所以兩軍戰的也是焦灼。
北面被攻的消息傳至中軍,蜀王沒再猶豫,立即将龍衛剩餘三萬騎兵也都派往了北面協防,此時已到了決戰的關鍵時候了,雙方都已将手中的派全部打了出來,接下來就要看将士們的表現了。
如此直戰了一夜,天明之後,狄軍發現所謂的計謀都并沒有什麽效果,但此時已是騎虎難下,索性就硬碰吧,十幾萬大軍從四面同時攻擊。
當此之時城牆上,內牆下,外牆下,所有的地方都堆滿了屍體,尤其南面和東面,豹衛和熊衛戰力不足,屍體堆積的山一般了。
南面最先被攻擊,猛烈程度也僅次與北面,趙友的豹衛此時已損失大半。謝江激戰一夜,已渾身是血,左手臂上還插着一支箭,也來不及拔,只是把箭身折掉了,箭頭還留在了臂上,草草止了下血,右手揮舞着八十斤重大錘,騎着心愛的棗紅馬在城牆上左沖右突,如入無人之境。
謝江正殺的興起時,突然發現一堆衣着鮮明的龍衛士兵躲在一個磚垛後面不敢出來,登時氣不打一處來。謝江向來看不起這樣貪生怕死之人,如今又是殺紅了眼,哪裏還管他許多,直接手起錘落,将為首的一個人直接砸成了肉餅,剩餘的衆人仿佛看到赤面閻羅一般吓破了膽,抄起兵器也望前沖了。
謝江此時還不知曉,原來這被殺之人恰是紀王爺派來的蔣薡,在別人看來謝江擅殺龍衛輔衛此舉實屬瘋狂,但謝江并不以為意,漫說不知道他是誰,即使知道,當此之時他敢消極避戰擾亂軍心,謝江也一樣敢立斬他。
豹衛尉趙友迫于謝江這個赤面閻羅的淫威也在城牆上防守,但平素享慣了福,躲閃不及,竟被流箭射中大腿,登時鮮血直流,被人擡了下去。
此時南面雖險,但在謝江的督導之下,也是個個拼死向前,一直也沒有讓狄軍越過城牆一步。
西面歐陽烈防守,少将軍何等勇武,更兼此處三萬步兵兩萬騎兵都是精銳之師,狄軍對此處攻勢也不猛烈,自是問題不大,東面的劉通原本只在內城牆角下指揮戰鬥,并不敢上城牆,城牆上謝江的輔尉解猛驅軍指揮,這解猛和謝江是一樣的閻王脾性,所以東面将士也都能奮勇向前,更兼此處非狄軍主攻,所以也能堅持。
天亮之後劉通聽說謝江直接斬殺了一個畏戰的龍衛将士,吓得臉都白了,生怕自己也被這赤面閻羅撞上,只能強打勇氣蹭上城牆來。未曾想剛到城牆上,轉眼竟被狄軍的一支箭射中了門面,立時氣絕在了當地,真真的是怕什麽來什麽。不過若是他地下有知的話,說不定他還會感謝這一支箭在此時結束了他,給他和他的家人保住了榮譽和富貴。
鏖戰之下,北面已漸漸吃力,原本守軍只有五萬,後來雖然龍衛軍有三萬人補防,但是這三萬人并沒有鬥志,王朋和曾荃雖都是良将,但無法像謝江那樣舉刀相逼,所以這三萬人反沒有南面一萬人效果顯著。更加糟糕的是,在臨近黃昏的時候,狄軍竟生生将城牆東北角撞開了一道口子,眼見這狄軍就要從口子裏潮水般湧進來了。
狼衛尉曾荃在城頭看到缺口,瞪着血紅的雙眼大喊道:“狼衛将士可還有人在。”
旁邊的狼衛将士聽到衛尉的聲音,齊聲應道:“在。”這雄獅般的吼聲倒是把旁邊支援過來的龍衛士兵吓了一跳。
“衆将士怕死嗎?”曾荃問道。
“不怕。”衆人答道。
“好,不愧是我南朝好男兒。看到那個缺口了嗎,那個舉着我軍軍旗的,你過來。”
“是!”
“叫什麽。”
“熊實”
“有兄弟嗎?”
“有,叫熊平,在家務農,将軍放心,我家有人。”
“很好,怕死嗎?”
“不怕。”
“很好,你跟着我,別跟丢了。”
“你前面走着,我就在你後面。”
“好,好,好。”曾荃拍着熊實的肩膀,大笑着說道,又伸手将旁邊一個龍衛的士兵拉到自己身邊說:“告訴我爹,把我埋在我爺爺身邊。”
曾荃說完,推開龍衛士兵,大喊一聲狼衛将士跟我來,率先沖向了缺口。後面狼衛士兵見衛尉且不避死,自己更無偷生之理,一個個跟着曾荃身後的狼衛軍旗,沖到被狄軍突破的口子處,以人肉築起了一道弧形防線。
北面狄軍主力看到此處缺口一開,頓時如螞蟻一般蜂擁而來,狼衛士兵半步未退,一個個奮勇向前,前面的人剛一倒下後面人又補了上來,硬是以血肉之軀抗住狄軍潮水般的沖擊,兩邊士卒不斷倒下,屍首越堆越高,曾荃的人肉防線越來越薄,越來越稀,北面的狼衛兵士已經全部補上來了。王朋率領的虎衛騎兵在防守正北門,也已經自顧不暇,無力支援曾荃。
當此之時,太子帥萬餘精壯民夫趕來了,這些人穿着從剛剛陣亡的将士身上脫下來的铠甲,拿着陣亡将士手中的兵刃,由太子府衛隊将領帶領着繼續戰鬥。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兵器也不會用,就用胸膛硬頂了上去,胡亂揮舞着刀劍亂砍。
此時的狄軍也是殺紅了眼,後軍踩着前軍的屍首不斷往缺口內沖,蜀王聞聽此處戰況後也帥最後能召集到的各種傳訊、夥夫之類的士兵全部往缺口處趕,蜀王趕到戰場時,地上淌着的血水已經漫到了腳踝,最後的決戰持續的進行着。突然間遠處馬蹄聲起,一只至少萬人的軍隊正沖殺而來,蜀王初時只當是狄軍還有援軍埋伏,一時心灰意冷起來,待走近些看到是虎贲騎兵的軍旗,激動之情一時竟難以自持,連呼天佑南朝。
這焦灼時趕來的正是殘留的虎贲騎兵,那些在月夜下銜枚而出的英雄騎兵,這一支騎兵數月來忍辱負重到現在,就是為了此時的致命一擊,現在時候到了。獨孤老将軍一馬當先,迎風烈烈,閃電般越馳越近。原來老将軍率領這只騎兵一直藏在京師附近,每日打探前線戰況,得知昨日夜裏決戰開始後立馬帥軍來援,正好在此時兩軍焦灼之時趕到,虎贲騎兵如今存活下來的萬餘人都是踏着原來戰友的肩膀活下來的,心中對狄軍的怨氣直沖雲霄,是以人馬一到立即進陣沖殺。
狄軍沒反應過來,一時間有些蒙了頭,狠狠吃了些虧,但是狄軍畢竟身經百戰,遇此突變竟能快速反應,尤其哈查圖手下第一猛将巴圖,見大軍後方被襲,立馬蹬鞍打馬,迎戰獨孤老将。在巴圖帶領下,狄軍騎兵迅速聚攏,形成合力與虎贲騎兵對沖,很快兩只騎兵又在城東平地上焦灼起來。
獨孤老将初到是打的狄軍措手不及,占了些便宜,但此時狄軍已漸漸緩過神來,并且東面和南面的狄軍見虎贲軍來襲,也都果斷放棄攻城,改而蹬馬圍攻虎贲,慢慢的其餘兩面的狄軍也聚了過來,只待全殲虎贲後再從缺口處殺入城中。
瞬時間城外局勢又慢慢的倒向了狄軍,畢竟在平原上的騎兵作戰是北狄的特長,這一點絕對不是浪得虛名的。但虎贲騎兵久經戰陣,且胸中一口複仇之氣,畢竟也非等閑,雖被人數占優的狄軍騎兵切割包圍,但也并不慌張,不斷左奔右突往來沖殺,試圖重新聚攏。城上諸将一時傻了眼,竟都沒了反應,不知該不該出城決戰。
就在虎贲在狄軍包圍圈中苦苦掙紮之時,忽然從南面飛奔過來一只騎兵,為首的正是赤面閻羅謝江,果然不愧是利刃尖刀式的人物。原來這南面獅衛尉謝江見城外兩軍騎兵焦灼,未及蜀王下令就擅自帶領獅衛騎兵沖殺了出來。謝江身上盔甲已被砍碎,索性□□上身,腳蹬棗紅寶馬,手持流星大錘一馬當先直沖狄軍中軍。
不多時,西面也有一直騎兵沖殺過來,正是歐陽少将率領虎衛騎兵也破城而出,掩殺而來。此時此刻,殺父的仇人就在眼前,歐陽烈的鮮血直往腦門上沖,完全顧不上軍令不軍令了,只想着要為父報仇,即使事後要被軍法處置也在所不惜了。
謝江沖入狄軍陣中後,看到右邊一面大旗上書東王,旗下一名将軍騎着高頭大馬,铠甲華麗,身邊護衛重重,知這必是狄軍東王,大喝一聲解猛随我來,便一路往北狄東王沖殺過去,解猛在身後聚集了一些猛士,跟着謝江身後一路插了進去。這東王看到一個滿臉鮮血的兇神帥十幾號人直向自己沖來,也慌了手腳。原來這東王之所以能得這王位,并非自己善戰,而是因為投靠了哈查圖背叛本族族人得來的,所以也是熊包一個,見有人向自己沖過來打馬就想跑,尚未跑遠迎面過來一員老将,東王無法只能硬着頭皮招架,他這裏放慢了腳步,後面謝江早已趕上,只一錘便将他砸了個腦袋開花。
原來這老将就是獨孤信,獨孤老将深知擒賊擒王的道理,一直關注狄軍幾個首領動向,見此處友軍正沖殺東王陣營,遂火速突圍來截。殺死東王後,謝江轉身又向另一處西王巴圖沖去。這巴圖絕非東王可比,見一人竟兇神惡煞向自己而來,巴圖不避反迎,雙腿一夾馬腹,驅馬直迎上來,這邊兩人立馬酣戰起來。
獨孤信與謝江聯手殺死北狄東王之後,沒有像謝江那樣低頭繼續沖殺,而是擡起頭來繼續觀察場上的局勢,看到西邊一只打着歐陽旗幟的騎兵正沖殺過來,知道這必是歐陽烈過來呼應自己了,很是高興,但是又擔心少将太年輕怕他吃虧,于是帶着親信往西沖殺過去。
原來歐陽烈沖入狄軍之後直接就一直沖南北狄沖去,想要手刃哈查圖為父報仇,待他沖過來之後才發現現在率領北狄南部的只有哈查圖的兒子庫倫,哈查圖本人并不在這。庫倫見一少年領兵沖入自己陣中,哪肯示弱,立馬組織兵力和歐陽烈纏鬥。
獨孤信趕到時,歐陽烈和庫倫正在酣鬥,獨孤信也無暇多言,舉到便來相助歐陽烈大戰庫倫。庫倫以一敵二,漸漸不支,只能且戰且退。
北狄王哈查圖見此形勢,知道此次再想攻滅南朝已無可能,倘若城中騎兵再沖殺出來自己反有可能被吞,遂遣人迅速通知所有狄軍彙攏過來,留巴圖率部斷後,自己親帥大軍且戰且退。
城上蜀王見狄軍開始撤退,終于下令所有騎兵追擊狄軍。然狄軍軍馬畢竟優良,南朝騎兵很難追上,只狠狠追殺了留下斷後的巴圖軍,只可惜最後未能殺死巴圖,還是讓他跑了回去。獨孤老将和謝江、歐陽烈三人血烈性沖,直追殺出去百餘裏才止住了腳步。
待獨孤老将等三人回到城下,已是次日黎明。皇帝攜衆王公貴族,皇子皇孫,文武百官在城外等待這只驅狄遠遁的英雄騎兵。天際線處人馬甫現,皇帝便帶領衆人步行向前迎接。獨孤老将軍遠遠看到迎接的隊伍前頭之人竟是皇上,便和歐陽烈趕忙下馬疾行迎了上去,謝江卻只是按羁徐行,保持與獨孤老将軍并排,并不下馬,直到與皇上相距數數十米這才翻下馬來,昂首前行。相距數米,未待諸将行軍禮,皇上先開了聲:
“諸将辛苦了,快快免了這些虛禮”皇上一邊說着一邊伸手來扶三位将軍“三位将軍今日辛苦了,獨孤将軍老當益壯,鎮守邊關幾十年,身體還是如此硬朗,真是萬民之福,天子之福,社稷之福啊。謝将軍勇冠三軍,年少威武,我南朝将軍後繼有人,真乃大南朝子孫之福也,歐陽少将将門之後,果然不負皇恩。三位将軍今日舍命保我大南朝周全,待來日再帥我大軍剪除北狄這顆毒瘤,立萬世之功,必可待也。三位将軍多有勞累,先回府先修養幾日,待清理完再行論功行賞”
三位将軍謝過恩後自去休息了。
送走三位将軍,皇帝又帶領衆人往東北角被豁開的城牆走去,他要滿朝文武見證這城下之圍的屈辱,也要滿朝文武見識這忠勇報國的壯烈。離缺口還很遠,濃烈的血腥味已經熏的衆官嘔吐不已,再近些,能看到缺口處堆的小山一樣的屍體,地下的泥土也完全被染成了紅色,鮮血彙集成一條條的小溪般往外流淌,再近些,能看到在這屍體的正中間站着一個人,此人雙腿已完全被他人的屍體掩埋,身上的盔甲也已經被砍的稀爛,頭盔已經掉下來了,披頭散發,身體前傾靠着自己的寶劍支撐,人已經死了多時了,身後還有一個扶着軍旗的人,也已經死去,只是身體和旗杆相互倚着,才能保持着不倒,原本烈烈有聲的軍旗此刻已被将士們的鮮血浸透,濕噠噠的垂着,仿佛在為那些死去的靈魂泣血。
皇帝轉頭問:“蜀王,可知此人是誰。”
“狼衛防守此處,此人當是狼衛将士,狼衛尉曾荃可在附近?”見無人回應,蜀王只好自己走上去,扒開他的頭發,用手抹掉了他臉上的血跡,再仔細看了看。
“此人正是臨江候之子狼衛尉曾荃”蜀王轉頭對皇上說。
衆人哽咽無話。
狼衛尉曾荃,曾老元帥之後,此刻就戰死在了京師的城牆之下。在那邊的世界裏,這一對祖孫應該是重逢了的吧,他們一定有很多話可以說,因為他們的血液和事業都是一脈相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