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逆衆意戴澤出頭
首計不成,城下狄軍倒是平靜了兩日,一時間城內城外又恢複了往日的平靜,若不是那些迎風烈烈的旗幟,恐怕要讓人以為此時又回到了昔日和平的日子。
此時前線的平靜并不是因為狄軍放棄了進攻,更不是因為狄軍仁慈想讓南朝兵士休養幾日,而是這些人正在謀劃一條更歹毒的詭計。
在京師往西百餘裏左右是一個山城,此處不在北狄進犯的路上,且又被小土丘層層包圍交通不便,物産也較為貧瘠,是以竟能在此時的亂世之中保持一如往常的平靜,仿佛外面的驚濤駭浪與城中的居民毫無關系。
不過其實這個在外人看來桃花源般的地方,裏面的居民也并沒有過上雞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的平靜生活,這一切都是因為城中驕橫跋扈的“二虎”。
“二虎”原本姓胡,是城中胡家的兩個兒子。胡老太爺是本地最有勢力的富戶,胡家是城中的老居民,祖祖輩輩都在當地以務農為生,原本也和其他的人一樣并不富庶,但是老太爺還是小胡的時候出去闖蕩了幾十年,也沒有人知道他是做什麽的,幾十年後,小胡變成了老胡,突然有一天老胡就帶着近百的家丁和大兒子回到了這原本平靜的山城。
老胡在外幾十年積攢了無數的財物,一下子就成了這城中唯一的大戶,從此老胡就成了胡老太爺。
胡家大兒子那時候還是家裏的獨子,年紀雖然只有十幾歲,但是已經比一般的成年人高出半個頭,更是天生的神力,平時三五個人和他角力都難有勝績。這樣的人一旦做起惡來那一定是會成為一方惡霸,很不幸的是胡家大兒子就正是這樣的一個人。踹寡婦家門,當街狠揍醉漢,甚至趁半夜的時候偷偷把人家院子裏的柴草點一把火全部燒掉,種種惡行,沒有一件事是他做不出來的,山城中百姓暗地裏都稱他為大老虎,可見其為害之甚。
後來,胡家在山城住了兩年後,五十多歲的胡老太爺又煥發了第二春,竟又生了個小兒子。小兒子滿月的時候,胡老太爺找大兒子徹夜長談了一番,竟也奇怪,從此這大老虎竟像變了個人一個,成了一個遵紀守法的良好公民。而且他不但自己遵紀守法,還約束的城中的一幹小流氓一個個不敢亂來,在山城中慢慢也建立起了威信,成了城中最高的長官,城中百姓以為好日子終于來了,從此可以高枕無憂了。
可以這樣的好日子也僅僅持續到老胡家的小兒子八九歲的時候也就結束了。胡家的小兒子也和哥哥一個,生得比常人高大許多,就連頑皮蠻橫的勁頭也是和哥哥一模一樣的。一時間城中百姓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那提心吊膽的樣子,衆人也就暗地裏給胡家小兒子起了個诨號叫小老虎。
一晃十年過去了,如今小老虎已經長到了18歲上,一副身板結實得猶如鋼鐵一般,如今大了已不再像小時候那樣癡迷于那些無聊的惡作劇,而是迷上了打獵,常帶着人在城中田間山林縱橫奔馳,如在無人之境,不知道多少善良人家的房屋農田果林被他糟蹋的不成樣子。
這一日,小老虎還是像往常一樣左手握鞭催馬,右手持弓挽箭,帶了兩個随從馳騁在田間的大路上正往不遠處的山裏趕,小老虎一邊催馬疾馳一邊和身後的兩個人說今天要再走深一些,老是獵一些狼和狐貍之類的小玩意實在是不過瘾,今天一定要打到老虎或者狗熊。
後面的兩個随從一面使勁追趕一面勸說今天人來的太少,要往裏獵老虎的話等過幾日多帶些人再來吧。
小老虎正要訓斥兩個随從,突然看到前面一隊奇裝異服的人馬正從山裏小路上拐了進來,這個地方向來少有外人踏足,更不曾有過一次來這麽多奇怪的人,小老虎勒住馬,待這群人都進來,粗一估計,恐怕有數千人呢。
這個地方本是小老虎兄長的管轄範圍,如今莫名其妙來了這麽些人,小老虎覺着很奇怪,遂打馬迎了上去,走近前來,只見最前面的一個人滿臉橫肉,頭上只留一小撮頭發梳着小辮甩在腦後,最讓人映像深刻的是其臉上的一道從眉心直到左耳跟的刀疤。
雖然這一群人個個兇神惡煞,但是小老虎絲毫不畏懼他們,大喇喇問道:“你們是誰,到這來來幹嘛,擋着爺走路,給我讓一邊去。”
最前的那個刀疤臉略一回頭,從旁邊打馬走出來一個漢人打扮的漢子,低着頭聽刀疤男嘀咕了一陣,擡頭向小老虎喊道:“我們王爺命令你現在馬上回去,通知前面城中的長官立馬出來迎接。”
小老虎一輩子從來都是自己對人蠻橫,從來也沒見過別人在自己面前耍橫,如今看到這一群陌生人竟如此無禮,随揚起馬鞭,指着刀疤臉,嘴裏說道:“爺爺是你能随便呼來喝去的嗎?”
刀疤臉右手伸出,一把抓住小老虎揮過來的馬鞭,同時左手抽出佩刀,自下而上畫了個弧線,竟生生将小老虎一整條左臂齊根砍了下來。
小老虎做夢也沒想到會突然有此一變,待反應過來時左手已經離身飛出。小老虎右手松開了拿着的弓箭,使勁抓住左手的斷臂處,劇烈的疼痛使得他緊緊伏在了馬背上,于此同時,前方飕飕兩箭射來,身後的兩名随從應聲傳來兩聲慘叫。
三匹坐騎此時也受了驚,分向左右散了開去,後面的兩位随從此時已經斷氣,身體摔下馬來,被腳蹬倒拖着進去旁邊的油菜地。小老虎痛得已經幾乎失去了知覺,但還是強忍着最後一絲意識伏在馬身上,等感覺馬已經跑離了大路才摔下馬來。
此時三人都已經倒在了離大路十幾米的油菜地裏,兩個随從分在馬路的兩邊都已死透,小老虎被坐騎帶到了馬路左邊,也已經痛得失去了意識,昏死了過去。
原來這個刀疤臉正是哈查圖手下的得力幹将巴圖,巴圖等一幹人并不将眼前的三個人放在心上,所以也就懶得過去檢查這些人的死活,而是直接打馬向前而去,縱馬沖入城中,不由分說,見着成年的男人便砍,女人和小孩都用繩索縛住帶走。
等到小老虎轉醒過來已是深夜,剛醒的時候小老虎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只感覺左臂傳來鑽心的劇痛,這才想起白天的事了。又想到這一幹兇神惡煞的人朝城中走去,必不會有好事,于是趕緊站了起來,向城中方向望去,只見此時城中已是火光沖天,這一把大火直從白天燒到現在還未熄滅。
小老虎忍者劇痛爬上馬,來到城中,只見此時城中的房屋已燒了大半,城中百姓竟一個活口也沒留。
此時的小老虎已因失血過多而異常虛弱,所以沒能理會得滿城的屍體和熊熊烈火,步履蹒跚直向自己家中走去。剛到門口,就見着幾個小厮被箭盯在了門上,再往裏走,管家死在了前廳,穿過前廳,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站在二門中間的大哥,此時大哥手持一柄大刀,威風凜凜這站在那裏,身上像刺猬一樣插滿箭矢,小老虎僅能憑着這個身材認出來這是大哥,因為這具身子的脖子上沒有頭顱。
小老虎快步走到大哥身邊,抱着已經冷卻的身體放身大哭起來,小老虎從小被大哥照顧的最多。
原來自己滿月的那天老父親将大哥叫進房內長談的就是關于自己,老父說自己已經年邁,無力再約束幼子成年,所以誠心的将幼子托付給長子。大哥身上擔起了照顧幼弟的重任後,仿佛一夜之間長大了,從此變得規矩行事。這些年來自己肆意胡鬧,無不都是大哥跟在自己後面善後,大哥也每常苦口婆心勸自己,只是自己一直沒有聽進去,現在看到大哥的屍體在自己的面前,怎能不叫人傷心欲裂,悔恨無極。
小老虎哭了一陣,擡眼向裏望去,借着外面沖天的火光,看到裏面一個人好像是老父親。老父如今已是七十有餘,一頭烏發已然全白。小老虎放開大哥的屍首,走過去仔細看,老父親此時背對外面,全身佝偻着像是使勁抱着什麽,父親背上被人砍了十幾刀,其中的一處致命傷是被人用長矛從背後插入,直插得透過了身子。
小老虎使勁将老父的身子掰正,原來父親懷裏舍命護着的是大哥不及十歲的兒子,此時小侄也已經被那柄貫胸的長矛插死了。肯定是刀疤男殺進來的時候父親就用身子死命護住這唯一的孫子,胡家唯一的血脈,縱使背上受了十幾刀也毫不放松,可是這些人終究還是沒有放過小侄,一把長矛擊碎了老人最後的一絲希望。
小老虎把父親的身體放平,伸出僅有的右手阖上了老父怒睜的雙目,目然的坐在老父身旁的石階上。
第二日天明的時候,初升的太陽光刺入小老虎的眼睛,刺得他生疼,也刺醒了他麻木的神經。
小老虎走到大哥身邊,将大哥手中的那柄到接過了自己手中,又回了房中,拿塊布仔細包了起來,背在背上。
幹完這一切,小老虎将家中衆人的屍體聚在一起,又點了一把火,昨天的大火沒有将胡家燒幹淨,以後胡家的種子還會重新的長出來,現在是将胡家已逝的人們送走的時候了。
小老虎走到門口牽着自己的馬朝山外走去,這一夜的變故讓這個18歲的少年一夜之間成熟了,蒼老了。
小老虎不知道去哪裏找刀疤男,但肯定是在山外面,而且看樣子他們是北邊的人,所以出山之後他一直向北走。
後來走了幾個月小老虎也沒見到刀疤男,直到有一天他碰到了一個人,這個人帶着他,終于找到了他想找的人,不過這都是後事了。
如今且說狄軍将山城中一幹老幼婦孺俘虜了去,卻正是北狄人想出來的詭計。
哈查圖派出巴圖率領數千騎兵去攻打京師旁邊的小城,小城城防弱,完全沒有能力與巴圖的草原騎兵相對抗,巴圖将一城精壯屠盡,将老幼婦孺全部俘虜到京師城下,每日在城下虐殺婦孺以取樂,以此來刺激逼迫南朝出戰。
如此歹毒計策自然又在朝廷掀起滔天巨浪,聲讨狄賊的奏折再一次山呼海嘯般湧向皇宮。狄軍如此狡猾兇殘,皇上這次也是恨的牙根直癢,但他也很清楚這是狄軍的激将法,就是要逼迫守軍出戰。朝堂上衆臣每天吵鬧,皇上無法,只好召集群臣一起專門商議此事。會議一開始,禮部白尚書率先發言請戰,接下來文臣集團群起響應,紛紛認為不可坐視狄賊屠我城池,殺我生民,觸我天威。底下群臣激動,上面皇上只不說話,他在等衆武将的反應。
紀王爺一直沉默,此時群臣喊打喊殺皇上只不答應,他心知皇上必偏向不戰,只是不想自己直接頂在群臣的言論風口上,皇上在等待識大局的武将出面頂住輿論的風口,紀王爺自己不想站在民憤的對立面,他心想這這個站出來的人應該是歐陽忠,甚至或者是蜀王。狄軍的這些伎倆沒有人能夠比歐陽忠更清楚了,而且歐陽忠長期對狄作戰,此刻也最具發言權。
太子和蜀王此刻也是咬牙保持沉默。太子憐百姓罹難,蜀王恨狄軍兇殘,都恨不能馬上出兵和狄軍決一死戰,但是狄軍詭計他二人也是心知肚明,故此十分煎熬。此計厲害就在這裏,所以人都知道是坑,但是頂不住群情洶湧你就是要往裏跳。
歐陽忠此時也是糾結,但他想起父帥臨終前對他的囑咐,軍隊當以保國為第一要務,保住了國才能安民,此時他必須态度鮮明的站在保國的立場上。此刻皇上不表态其中含義他也明白,應該怎麽做明白人都能看出來,但是這個“應該”卻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從感情上接受,此時無論誰出來反對出兵都将被架上輿論的大火中炙烤,但是這個火海他必須下。
歐陽忠正準備出班反對出戰,忽見一個身影先他一步出班走上了殿前,奏道:
“臣以為此時萬不可出戰。”衆人看上去,原來只是一個小小的兵部員外郎,姓戴名澤。此人看上去已近四十,一副精明幹練,敢作敢為的樣子。
皇上知道站在道德制高點喊口號逞口舌之快博流芳美名容易,如何想辦法盡量保全才難,敵人很明顯是在激将,但是這話不能由他的口說出來,不能讓人說皇帝貪生怕死置黎民于水火中而不顧。所以他在等一個人幫他說服群臣,說服天下,現在這個人終于站出來了,只是沒有想到的是站出來的這個人竟然會是一個不起眼的小小員外郎,皇上此時看他的眼神簡直是感激了,但還是壓住了心內的激動,反而做出一副要生氣的樣子,表明自己并不贊同避戰,喝問道:“為何不可出戰,是不是爾等貪生怕死。”
“回皇上,兵法有雲,将有五危:必死可殺,必生可虜,忿速可侮,廉潔可辱,愛民可煩。凡此五者,用兵之災也。覆軍殺将,必以五危,不可不查也。如今狄賊顯然在利用我朝廷愛民之意欲激我軍出戰,皇上愛民如子是萬民之福,然兵不可因愛民反為敵軍利用,故此時必不可戰,不然就中了狄賊引蛇出洞的詭計了。”戴澤一口氣慷慨說完,沒有多餘的廢話,但是很清楚的說明了目前的局勢就是北狄人精心設下的圈套,目的就是要逼迫我軍出戰。
“聖人亦有雲,水可載舟亦可覆舟,今日王師吊民伐罪,萬民歸心,何懼狄賊。如今狄賊屠我城池,殘殺我婦孺老弱,損我國威,此時若不出戰,我國威何存”禮部尚書争辯到。
“臣以為此事該當慎重,國威存否,不在一日之長短,重在最終成敗,此時成敗系于軍隊,自然該當由兵部及諸位将軍相機行事,我等應盡力支持,不應過份施壓影響兵部決策。”吏部尚書說道。這吏部尚書向來精明,此時更是狡猾,他不直說反對出戰,以免被輿論攻擊,同時又支持了兵部員外郎的提議,間接讨好皇上,給了皇上壓制群臣請戰的理由。
“臣同意此時不出戰,狄軍狡猾,且狄軍騎兵善于平原沖擊戰,無論如何我軍不能中狄軍詭計,以我之短擊敵之長。”歐陽忠說道。
“臣同意不出戰。”紀王爺說道。
“狄賊欺我太甚,我大南朝必不善罷甘休。只是此時戰事朕已交給衆位将軍,自然全由衆将軍相機行事,既然衆愛将力主不戰,那就不戰。以後衆位臣工不許再因此事過多幹預衆将軍決策,退朝。”皇上宣布完最後結果,徑直回了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