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穩健智囊遭小人
誰能想到,在這一片被死亡籠罩的暮氣沉沉下,有兩位朋友此刻卻得以享受人生中從未有個的寧靜。
麗春院婉清姑娘的房內,歐陽二哥正在和她說着話。二哥一個人坐在桌子旁邊喝茶,婉清姑娘則斜坐在床上在繡手帕子。
房間的外面依然很熱鬧,前線再緊張,也不能影響纨绔子弟們行樂不是,一樓的歌舞表演已經開始了,臺上的歌女們照常輕歌曼舞,紅袖翻飛,二樓看臺上的公子們照常醉生夢死,不知今夕是何年。
這一切的熱鬧仿佛都被一扇房門隔在了外面,房內的兩個人仿佛是另一個世界的,只是安安靜靜的說話。誰也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麽,只看到婉清姑娘一會皺着眉頭嗔怪二哥些什麽,一會又笑的前仰後合不得不停下手中的針線,一會不免也嘆口氣,呆呆的望着窗戶上斑駁的燈影發一會呆,也不知道她是想起了過去的什麽事,還是在想未來的路。
在這個房間內,婉清姑娘很自在,二哥也很自在,更難得的是很輕松。在房間的外面,二哥是一個很潇灑的人,但是哪有男人會不考慮自己的未來呢,哪有聰明清澈的人會不考慮自己究竟需要什麽呢,諸如此類的問題常常将二哥折磨的很憔悴。別人看到的潇灑不羁其實都是做出來騙別人騙自己的,這份潇灑很大程度上是來源于無奈,對現實的無奈,對目标的無奈,既然已經無可奈何了,那就幹脆放棄抵抗吧,安安心心的躺下享受被生活的□□,反而能夠看上去顯得潇灑倜傥。
而在這個房間內,二哥反而有一種能接近答案的感覺,二哥很享受現在這種和婉清姑娘一起呆着的感覺,很踏實,即使不說話,只要知道她就好好的在那兒就很踏實,仿佛整個世界都好好的了,沒有什麽別的需要擔心的,什麽功名,什麽利祿,什麽敵人,什麽皇上,全沒關系。
二哥所有的苦悶其實在于他沒有被需要的感覺,家、國、天下,沒有哪個需要他為之努力,為之奮鬥。他愛自己的家人,但是其實他的家人并不需要他幹什麽,他的父親和大哥就夠了,他只要享受這個家庭給他帶來的富貴生活就好了,所以他沒必要跻身官場,只需要安安心心的揮霍。國,這個概念在二哥來看是很淡薄的,在二哥眼裏,普天下反正也就一個主子,這個主子是大漢族人還是北狄人那都無所謂了,看着悠悠千年歷史,一個名族被另一個民族統治的事情發生的多了,也并沒見着說被本民族的人統治着時候的百姓就一定被外民族統治時過得好,所謂的民族情結在二哥看來不是高高在上的皇上打着孔老二的旗幟對底下蝼蟻般生民的精神控制手段而已,自己怎麽可能被這區區的洗腦方式所控制呢?所以二哥對忠君愛國的那一套想來沒什麽熱情,二哥其實信奉最簡單的方式,你對我好,我就對你好。天下,凡是有人和二哥提拯救天下的概念二哥都直想笑,這個天下要誰來救?誰又能救得了天下?天下本來是好好的,就是那些亂七八糟對天下有想法的人太多了,才會把這個天下搞得亂糟糟,如果少一些對天下有想法的人,這個天下應該還能更好些。
二哥一直陷入在這樣的一些想法的迷局之中難以自拔,一直找不到目标,所以心內就像沒有依托的浮萍,随着世事的浪潮飄蕩,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
現在不一樣了,二哥喜歡眼前這個簡簡單單要求的姑娘,婉清的目标就是好好的活下去,二哥的目标就是保護婉清姑娘好好的活下去。
在這樣一個動亂的時候,愛情的種子在兩個年輕人的心裏茁壯的成長了起來,但是此時他們卻誰也沒有對誰說,愛情的一個偉大的魔力,就是他總是能讓人找到自卑的理由,讓你在心愛的人面前卑微的擡不起頭來。
婉清姑娘是有道理自卑的,因為按照世俗的眼光,她這樣的姑娘已經髒了身子,要想進歐陽家的家門是很困難的,也只能已現在這樣的方式陪着二哥了,所以并不敢和二哥說什麽表白的話,畢竟,一個□□對一個嫖客說愛情,說天長地久,這是一件多麽可笑的事情。
而在二哥竟然也了自卑的想法,他不知道婉清是不是願意從這裏出去跟着自己,也不知道把她從這裏帶走後能不能給她該得的生活。在二哥的眼裏,婉清姑娘并不是自己看到的那樣一個髒了身子的姑娘,反而是天底下最純潔美麗的東西,要怎麽的條件才配來擁有這麽美好的東西啊,自己一個吃白飯的人難道有這樣的條件嗎?
兩情相悅的一對有情人就這樣風平浪靜的過着一天又一天的日子,誰也不舍得打破這份平靜,可是老天似乎并不同意,在前面的路上給他們準備好了狂風暴雨來考驗他們的忠誠。
好在此刻二人的考驗還沒到來,還可以安安靜靜的享受房間裏這份安靜的美好。而在房間外,在花街外,南朝的士兵們卻都正面臨着他們的考驗。
等待狄軍的日子對守城的三十餘萬官兵來說無疑是最難熬的,從前線逃回來的士兵越來越多了,各個城門上懸挂着的一具具屍體讓所有的守城官兵緊張的牙根直顫,獅衛尉謝江鐵青的臉上胡子拉碴,布滿血絲的眼睛恨不能瞪出血來,底下士兵沒有人敢直視這雙眼睛,哪怕是這雙眼睛的主人要他們此刻去攻打閻羅殿他們也不敢抗命回頭。尤其是熊衛和豹衛的士兵,平時欺男霸女不務正業,頂頭的上司們也都很“親民”,有時候還會和他們約着一起逛胡同,進賭場呢,現在換了個活閻王在身邊,雖說并不是自己的上司,但是害怕的心卻并無二致。還有那些半被收買半被威脅來的村夫,在城牆上的每一天都好像是在地獄一般,但是他們什麽也不敢說,哼一聲也不敢,在他們眼裏所有的頭頭腦腦都是一夥的,這些可憐的小民沒辦法知道在城牆上來來回回的那些将軍中有誰是可以給他們做主的,只能老老實實的被脅迫着待在城牆之上。和東南兩面充斥着呵斥聲和求饒聲不一樣,另兩面的虎衛和狼衛則安靜很多,沒有人說話,連衛尉也不再說什麽了,沒有呵斥,也沒有鼓勵,只是靜靜的吃飯,靜靜的換崗,靜靜的瞪着北方,靜靜的握緊手中的兵器。要麽明天,要麽後天,狄軍就應該到了吧。
第二天傍晚的時候,狄軍的前鋒部隊隐隐約約能在東北角的瞭望臺上看到了,當天夜裏,城牆上燈火通明,守軍一直在防範狄軍的突襲,但是很奇怪蜀王這天晚上卻回家睡覺去了,他吩咐六衛照常戒備,該睡覺的還是照舊輪崗睡覺,這一夜必無事。果然第一夜無事,第二天狄軍一整天都在搭帳篷,烏壓壓的連綿出視野之外,蜀王只在下午的時候來看了一眼,謝江建議趁敵立足未穩去突襲他們。擊敵半渡,趁狄軍主力未到先突襲其先鋒部隊,蜀王對這個建議很心動,只是一時拿不定主意,旁邊站着的兵部尚書想要在這個時候表現一下,遂也進言到:
“殿下,此刻狄賊立足未穩,且現在到的多是先頭部隊,只會搭搭帳篷攏攏竈,作戰能力并不強,我軍正好可以趁此良機将其快速拿下,一來震懾狄軍,二來焚毀其帳篷,破壞其主力持續作戰能力,逼迫其與我軍速度決戰。”靳尚書的建議立馬得到了熊豹兩位衛尉的支持,二人很用力的誇了一番靳尚書的英明果斷。
蜀王轉頭看到歐陽忠正好在旁邊,遂問道“歐陽少帥以為如何”
“臣以為不可主動出擊。”少帥眉頭緊鎖,回答的很堅決。
“少帥是因為一次見到這麽多狄賊害怕了嗎?你要是害怕的話可以躲在城內,自有我們出去沖鋒殺敵,少帥不必擔心。”豹衛尉趙友冷笑着回到。
“是啊,不用你們這些學究出去,有我們就可以了,我們既然穿了這身衣服,就是要幹這個的,現在這麽好的機會都不抓住,難道還是想書呆子那樣靠最打架嗎?哈哈哈哈哈。”熊衛尉劉通為人魯莽沒有心計,看着上司靳尚書建議出去,趙友又率先出言聲援順便挖苦了一下蜀王一向看重的歐陽少帥,自然也是不甘人後。
靳尚書看着手下出面嘲諷歐陽忠很是過瘾,自打開戰以來,蜀王和太子事事征詢歐陽忠的意見,反倒不怎麽将自己堂堂吏部尚書的意見當回事,所以心頭壓了好些怒火,要按軍職論起來,歐陽老帥的守邊大軍名義上尚且都是兵部轄下,更何況是歐陽忠,要在平時歐陽忠級別的職位靳尚書都不屑與之交談,沒想到此時卻仗着太子和蜀王的器重不将自己放在眼裏。趙友劉通嘲諷完歐陽忠一番,只是歐陽忠卻只是仿佛沒有聽見一般,也不生氣,也不辯解。其實是少帥不屑于與趙友一類跳梁小醜多費唇舌,但靳尚書卻以為是歐陽忠軟弱好欺,遂進一步說道:
“莫非是少帥心中有宋襄公之義,不忍擊敵半渡?”所謂宋襄公之義說的是春秋早期時候的一個笑話。周朝在春秋時期實力漸漸若了下來,反而是地方諸侯逐漸強勁,而其中又以齊楚兩國為最,齊國是當年周朝開國元勳姜尚姜太公的封地,傳至齊桓公的時候,在管仲的幫助下齊國國力一日千裏,終于遠超其他諸侯。而南面的楚國一直是以南蠻的身份存在着,楚國的國力其實已遠超中原大部分諸侯國,但卻始終得不到中原政權的承認,所以楚國從未放棄過問鼎中原的夢想(鼎指的是周天子祭天的九鼎,是天子的象征,問鼎是指楚王問周天子九鼎有多重,暗示楚王想取代周天子的野心)。就在楚國不可一時之時,齊恒公打出“尊王攘夷”旗號會盟天下諸侯共抗楚夷,成為公認的第一位霸主。齊恒公晚年齊國陷入內亂,國力瞬間崩塌,無法再號召中原諸國,這時宋國出了個宋襄公,宋國原本是商纣王庶兄微子啓的封地,公爵,都商丘,與周天子為鄰,是一個老牌的貴族諸侯。但是與其身份不匹配的是其國力其實并不強勁,至少遠遜于楚國,只是宋襄公并不介意國力不濟,而是一直積極聯絡其他諸侯抗楚,那時的諸侯國君個個猴精的很,巴不得別人打的你死我活自己在家偷偷發展,所以大家都對沒有底子的宋襄公并不感冒,反而是楚國看着宋國這樣上蹿下跳的找自己麻煩很不爽,遂糾結大軍在泓水與宋軍決戰。春秋時期的人還活在不背詩經無法開口說話的禮儀世代,雖然兵不厭詐的風格已經慢慢的吹進了一些先進的軍事将領的心中,但是還有一些自我标榜傳統貴族的人恪守着老輩的戰争禮儀:兩國開戰之前必須先宣戰,互派使者告訴對方我不跟你好了,我要和你打架,然後再商量日期,你看後天可以嗎,不要後天可能會下雨,大後天吧,我家天師說大後天陰天宜打架,然後商量地點之類的其他細節,諸事妥當之後再說一些不來是孫子只類的宣言,禮儀到這還沒完,到了約定時間後,雙發趕到約定地點,一般是大平地,然後雙方擺好陣型,戰車在前面,人跟在後面,一切都準備妥當之後,兩邊同時喊開始,這樣才可以正式開打。這樣的規矩明顯違反戰争的原旨,但卻是禮儀之邦必須遵守的準則,宋襄公正是這樣以為嚴守禮儀的君子,所以當楚軍一半的軍隊渡過泓水屬下建議他擊敵半渡的時候他拒絕了,然後當楚軍剛剛度過泓水還沒來的及整理陣型屬下建議他擊敵未穩的時候他也拒絕了,他說這是不義之舉,後天楚軍整理好陣型一個沖鋒宋軍就垮掉了,宋襄公成就了自己的義,但是葬送了自己的國家,宋襄公也以其迂腐頑固的義遺笑後世。
歐陽忠當然聽懂了靳忠國的諷刺,但是卻并不介意,因為他根本就不屑,正所謂惡人自有惡人磨,歐陽忠是不會強出這個頭來和兵部尚書寄其後面的一整個團體來對抗的,這也并不是因為歐陽忠怕他們,而是因為歐陽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還要替父親報仇,還要替父親照顧這個大家庭,身上的這些擔子不允許他逞血氣之勇。但是看到此時蜀王也很為這擊敵半渡的計劃動心,這樣他就不能不解釋清楚了。
“殿下,靳尚書,我不同意出戰倒不是因為什麽義不義的問題,純粹是因為風險太大,收益太小。今日我軍所遇情況和當日宋軍有兩大不同,一是敵人不同,楚軍宋軍都是步兵為主,而狄賊是騎兵,二是地勢不同,當日楚軍背水是死地,今日狄賊後方是北狄主力,是活地,有這兩大不同,所以我們不能完全借鑒前人,否則我們也将因為盲目借鑒而遺笑後世了。蜀王細想,兩軍作戰無非勝與不勝兩種結果,我們可逐一來看。先看不勝,狄軍前鋒至少萬餘人,我軍若要出擊至少需要一衛騎兵,此時若中埋伏後果将不堪設想,而且我大軍現在對狄本來就士氣薄弱,萬一首戰既以失利收場,以後恐怕士氣就再難振奮起來了,此是所謂風險太大。即使勝了,恕臣直言,我軍騎兵也追不上狄軍,無法有效殺傷狄軍,勝也是勝表不勝裏,且給我軍将士造成一種可與狄軍正面沖擊的假象,于我軍亦無大利,此所謂收益太小。目下我軍取勝最佳之法唯有死守,倚仗京師的堅固城防和充足補寄拖垮狄軍,其他種種奇淫異巧都不需考慮。平原對沖,我軍實在難勝狄軍,深壑高牆堅守不出,則我軍必勝,望蜀王堅守此策。”
“歐陽少帥果然思慮周全,來人,傳本王将令,所有守軍一律不許出城,違者軍法處置。”蜀王很嘆服盧先生看人的眼力,這個歐陽忠雖不能上陣殺敵,但此人一人可抵雄軍百萬。所謂當局者迷,一般人置身局勢之中,難免為局中種種利弊幹擾思路,而歐陽忠能夠跳出局勢外俯視全局,抓住局勢的根本,此等能力,非天賦與豐富的實戰磨砺不能具備,方眼當下,能有如此大局觀的人才怕也不多吧。
接下來的一周,狄軍的主力慢慢的都到了城下,但是仍然并不大張旗鼓的攻城,只是每日不斷騷擾,想誘我軍出戰,只是蜀王早有嚴令,所有守城将士一律不能出城拒敵。雖不出城作戰,只這每日狄軍的小股騷擾也是苦了熊衛尉劉通,怒了獅衛尉謝江。六衛守城士兵本來都是有盾牌的,但是經年累月未見更新,都成了朽木爛鐵,根本無法擋住狄軍的硬弓長箭,城上的士兵都将兵部大小官員罵了個遍,但此時也無可奈何了,只能咬牙硬頂。蜀王在城內看着不斷搬運下來的士兵屍體和一堆破破爛爛的兵器,狠狠的用眼睛剜着旁邊的兵部尚書靳忠國,靳尚書只是唯唯諾諾低着頭,有一些風言風語的挖苦也都受着,此時不是逞強的時候,大丈夫能屈能伸。此刻京師城防是第一要務,所以蜀王也并不能真的将他們怎麽樣,也只是在心裏悶悶的生氣。如此僵持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謝江了,他幾乎是每天都要暗地裏向蜀王請戰一次,雖然次次都被蜀王喝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