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恤社稷王子立志
下完朝,蜀王急匆匆回到王府,他還要和盧先生讨論下今天發生的事。這位盧先生的來歷,卻還要從蜀王的母親甄貴妃說起。
甄家原本是江蘇的官宦世家,南朝經數百年發展,地方勢力以慢慢發展起來,比如江南甄家,秦川姚家,巴蜀熊家,都是長期經營一方的大族,其勢力深入到地方上每個人的每寸皮膚每滴血液。對于這樣的勢力,天家歷來的對策都是軟硬兼施,一手胡蘿蔔一手大棒。故從先帝開始便允許地方世家選派年齡合适女子待選後宮,以示天家對地方勢力的重視拉攏,達到鞏固皇權的作用,甄妃就是在這一新政下進的宮。
甄妃進宮後賢良淑德,很受成皇帝喜歡,慢慢的就坐上了貴妃的位子,因皇貴妃之位一直空缺,故其後宮地位僅次于皇後。前些年甄貴妃胞弟戶部巡官甄峻軒進京述職時與蜀王一番長談後,深覺此子非甘心一輩子止于悠閑富貴親王之人,就把盧先生薦到了蜀王府中,欲助他成就一番事業。這盧先生原本紹興人士,舉子出身,只因有口吃的毛病,所以候補多年一直未見放官,盧先生心思玲珑,看清了自己無緣官場的命運,索性也不繼續考了,也不繼續候了,一邊放浪身心,麻痹志氣,一邊随便謀了個師爺職位,只求混個溫飽潦倒一生。輾轉投到甄家,後又被甄俊軒薦到蜀王府,很受蜀王待見,胸中壓抑多年的抱負終于找到舒展的機會,是以多年來對蜀王亦師亦友,很是用心。其現在在蜀王府無職無位,但是整個王府自蜀王以下都只尊稱其盧先生,真名叫什麽倒被人忘了。
“盧先生,小王實在看不懂父皇心思,明明是我的策略更好父皇卻硬是不用,若按他們的計策全力防守最多只能退狄軍,不能一勞永逸除此北境毒瘤,我大南朝北境何時能得安寧。如今我六衛三十餘萬大軍憑借高牆深壑以逸待勞,若能設兩只伏兵于城外,待狄軍久攻不下時突襲圍殲,必可全殲狄軍于京師城之下,若能如此,何等暢快。可父皇一心偏向太子等人,眼睜睜要坐失此良機,實在可惜啊。”蜀王剛跨進盧先生房間,尚未吃茶讓座,就急撩撩一邊抱怨一邊敘述今□□堂上發生的事。
蜀王年幼的時候本來和太子的感情很是深厚,因為蜀王脾氣沖,很少有王子能夠忍受他的跋扈,唯有太子心地素純,絲毫不介意蜀王的棱角,反而很喜歡這個敢作敢為風風火火的異母弟弟。只是如今年齡慢慢長大,蜀王越來越不喜歡太子優柔的性格,很多事情明明很明顯的有人作梗,太子卻總是有意偏袒盡力保全,這點讓嫉惡如仇的蜀王很是憋氣,所以慢慢的和太子也就越走越遠了。更可氣的是皇上一直偏寵太子,在他看來,自己和太子都一樣的是皇子,一樣的是為大南朝的利益着想,父皇卻時時處處偏向太子,讓他覺得很不公平。
盧先生笑着站起身,将這位焦急的皇子讓到了特為他設的座位上,複又轉身,給他倒來一杯熱茶。這盧先生自入京後,蜀王就在王府花園中隔出了一個三進的院落供其起居之用,此刻他二人就在盧先生的書房內,這書房不小,卻很素淨,書房是內通的兩間,右邊的一間大門朝南開,靠北的牆上挂着一副孔聖人的畫像,中間擺着一個大書桌,孔聖人的畫像下是一把太師椅,這是盧先生平時讀書寫字的地方,書桌的右面是一把搖椅,盧先生常喜歡坐在上面想事情。房間左邊的牆是通的,進去之後就是第二個小房間了,這個房間的朝向是背西向東的,比第一個房間還要素淨,只在西面的牆壁上挂着一幅畫像,畫的是西漢開國的宰相蕭何,畫像的下面設着一個茶幾,兩把椅子,一把是蜀王的,一把是盧先生自己的,這是蜀王和盧先生常談話的地方。這書房除了蜀王以外幾乎不會有另外的客人進來,蜀王凡有事要和盧先生商議都是在此處,也安靜也隐蔽。
此刻盧先生眯着眼聽蜀王将朝堂上的事說完,又看着他喝了兩口茶,才開腔說到“蜀王可喝出來這是什麽茶葉了嗎?”
“我現在哪有心情管這是什麽茶葉啊盧先生。”蜀王一副哭笑不得的樣子,此時自己都急成這樣了,盧先生怎麽還是這樣不緊不慢。
“殿下,得沉下心來。你的勇氣和意志我不擔心,因為這是你與生俱來的天賦,你的智慧和謀略我也不擔心,因為你能夠學習到這些東西。唯有這浮躁的急脾氣我最擔心。殿下,遇事先別急,把氣息調勻,試着理解一下對方的行為再來思考自己的對策。要知道,越是劍拔弩張千鈞一發的時候越要冷靜思考,一旦你被情緒控制失去了理智,那失敗也就跟着來了。”盧先生坐了下來,端起自己跟前的茶,聞了聞,然後小口小口的抿着,眼睛并不離開自己的茶蓋,漫不經心的和蜀王說着話。
“我理解不了父皇的行為,我不知道我們為什麽不抓住這個機會狠狠的揍一下這群餓狼。眼下的局勢明顯是我南朝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這幾年間,北邊的北狄越來越放肆,越來越不将我南朝放在眼裏,越來越多次越境燒殺我南朝邊鎮,父皇也一直很為此時惱怒。只是忌憚于北狄人居無定所,不好征伐,且兩國之間有近百年的友好關系,朝廷一直寄希望于能夠重新修好兩國關系,如此才能一直容忍他。這次北狄竟不自量力,帥大軍大舉來犯,這對我南朝來說是多好的機會啊,正好可以借機将其一舉消滅,如果只是将其打跑,那又要回到之前被其不斷騷擾的日子,何其苦也。”蜀王說道。
“蜀王你的想法自然是好的,但是未免太一廂情願。殿下,我問你,你怎麽看兵部尚書靳忠國。”盧先生說道。
“一個愚蠢的懦夫而已,居然能想到退守長江這種昏招。”蜀王很不屑的說道。
“靳尚書确實有缺點,但是他的缺點絕不是懦弱和愚蠢,反而他是一個很狡猾的人。”盧先生很神秘的說道。
“莫非盧先生也認為退守長江是上策?”蜀王問道。
“對我大南朝來說連策都算不上,更不用談上下之分了。我大南朝自□□開朝以來就建都江北,且所建軍事重鎮也都在江北,江南之地雖有長江為天險,但是目下我軍的情況并沒有壞到需要放棄半壁江山的地步,這點靳尚書比你我都清楚。但是他還是打着忠君愛國的名義試圖勸說皇上南下,此處正是此人狡猾之所在。往日天下太平,這些人過的□□逸了,如今戰火燒到了京師城下,這些人怕了。”盧先生說道。
“害怕狄軍?”蜀王問道。
“不是狄軍,是皇上,他們想把皇上支走,就是不想皇上看到他們一手經營出來的軍隊是個什麽樣子。殿下試想,靳忠國即沒有顯赫出身,也未立寸功,你覺得他為何能坐到兵部尚書的位子?”盧先生反問蜀王道。
“我與靳尚書并不相熟,對于他的背景也只是略知道一些,他是文舉出身,後來參加武舉考試竟又一舉中第,是個難得一見的文武全才。也是因為這個背景,後來才能在仕途一路高歌猛進,致有今日高位。”蜀王說道。
“這些正大光明的臺面上的背景殿下都知道,還有些臺面下的背景殿下就沒有注意了。如今朝堂之上站着的六位尚書,殿下仔細看看,哪一位的家世背景弱了,禮部尚書白老爺子不用說,憑着白家一家人的大功才有了今日的地位,吏部尚書婁煩,其祖上在前朝就已是九卿之家,我朝的第一位狀元郎也是他婁家的,真正根正苗紅的官宦世家,其家傳的為官哲學不可謂不深厚,有如此背景再加上他自己的苦心經營,才有今日之位,就連和靳忠國沆瀣一氣的戶部尚書彭祖也并不是白丁出身,其父親是先皇時候赫赫有名的大儒,這個出身雖然不及其餘四位,但是比靳忠國要高了不知多少倍,而且彭尚書兢兢業業逆來順受了一輩子,也是快熬到油盡燈枯才有了這個榮譽,反而是靳忠國在六十不到上即已官拜尚書,這就不能不說是一個奇怪的事了。”
“這靳忠國雖不是什麽正派之人,但是我和其也共過幾件事,也算得上是一個雷厲風行的幹練之人,比起“糯米團子尚書”彭祖不知要好多少,所以其能夠走到彭祖前面去也就不奇怪了吧。”蜀王說道。
盧先生放下手中的茶,微笑着搖搖頭,說道:“才能固然是重要的,但是殿下若以為這些公卿大吏是憑着才能救能爬上高位那未免也太天真了吧,恕老朽狂浪說一句大話,要是朝廷能憑才取仕,那老朽也就不會像今日這樣半世蹉跎了。靳忠國能有今日之盛,肯定有人在捧他,然而其又是白丁出身,所以這一路走白,怕是沒少用黃白之物鋪路。”
蜀王狠狠地一拍桌子,罵道:“這些畜生,枉父皇如此看重他們,沒想到他們平日裏都把功夫用在了結黨營私,私相賄賂上了。”
“殿下莫要動怒,這些東西在底下已是司空見慣,只是殿下常居廟堂之高不知道罷了,如今我要和殿下說的還不是這一幹人等行賄受賄之事,而是要殿下想一想,這些人私相往來的錢是哪裏來的?”盧先生說道。
蜀王想了想,說道:“難道是下三衛?這些賊子也太大膽了吧,軍隊的錢他們也敢動手腳!”
“怎麽不敢,只要利潤夠豐厚,老虎鼻子上的虎須都有人敢去撸下來。京師六衛上三衛直接聽命皇上,下三衛卻是歸兵部管。我大南朝腹地已有百年不知戰事,京師六衛也從未打過慘烈的硬仗,如今京師中這些養尊處優的王公貴族,但凡有些權利的,都要在這中間撈一把,如今這下三衛恐怕已經被他們禍害的不成樣子了。反正又不用真的打仗,裏面再爛又有誰能知道呢。”
“蛀蟲,本王必定要收拾了他們。”年輕的蜀王很憤怒,“繼續如此下去先祖用性命打下來的基業非要毀在他們手裏。”
“殿下息怒,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這軍中的利益關系盤根錯節,其後的背景必然不容小觑,打狗容易,只是要小心反被狗咬了手。況且就憑殿下一人之力,目前你也動不了這一股盤根錯節的勢力,更懂不了這些勢力背後的□□。”
“太子平時和這些人關系不錯,你是懷疑太子?”蜀王思考了片刻,很謹慎的問道。
“蜀王你也太小看的的太子了吧,太子向來提倡儉省,他要貪錢幹嘛,即使要錢,他用的着犯險從一只狗的手裏拿錢?我雖不認得咱們的這位太子爺,但是從種種的跡象來看,太子爺倒也算是宅心仁厚之人,如果此時是吏治清明的太平盛世,太子倒可以成為一位難得一見的明君。
這一支力量最怕人的還并不在于某一個人,兵部尚書不可怕,甚至太子爺也還不可怕,怕的是一張網,一張由一代代貪官織就的網,這一張網能籠絡所有在這個名利場中的老人,同時又靠着這一套腐朽的制度來選拔新人,這樣無限陷入大網選拔貪官,貪官鞏固大網的死循環,一旦這個力量成熟了,那就誰也撼動不了了,即使皇上也不行,老朽最近要你讀史,你可讀到了西漢時外戚和宦官的那一張大網,東漢時地方豪強的大網,唐朝時地方軍事的大網,好好的王朝,最後都被這一張張的大網絞死了,要說這些朝代末世的帝王,也并不是完全沒有聰慧明白之人,只是那時大網的勢力已成,即使是帝王也奈何不了他了,只能将所有人都纏繞進來,大家一同毀滅。”
“盧先生教育得是,還是小王讀書不認真,現在國家貪腐已經開始腐化六部的尚書了,我們還能扳得過來嗎?”
“現在這局勢扳不扳得過來老朽也還不好說,但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再怎麽樣咱們最少都要試一試吧。蜀王生在天子之家,總不能眼睜睜的看着祖宗家業就這樣毀于一旦吧。”盧先生說道。
“先生教育得是,是我糊塗了,好,本王就立志和這些人拼一個你死我活,決不能眼睜睜看着這些蛀蟲肆無忌憚毒害我大南朝社稷。盧先生,你說,現在咱們應該怎麽辦,是不是要開始在軍中網羅一些證據。”蜀王說道
“殿下不急,現在還不行,現在你還不能去碰它。”盧先生說道
“為何?”蜀王問道。
“一是此刻時機不對,如今強敵壓境,朝廷需齊心抗敵,決不能出現內政動蕩,二是皇上的态度還不明朗,蜀王你的力量還太小太小了,此時完全不具備同這個力量抗衡的能力。我今日要和你說這些,并不是要你現在去和這些人對抗,只是要幫你理解當前為何皇上要采用太子等人提出的保守戰法。”盧先生說道。
“你的意思是說父皇知道靳尚書有貪腐,也知道這支網的勢力,所以才采取保守戰法?”蜀王問道。
“當今皇上何等睿智,下面的事若說他完全不知也是不可能的。我估計皇上肯定是知道京師六衛存在貓膩,只是他可能是不太清楚裏面貓膩有多大而已,至于這支貪腐巨網的勢力皇上應該大致能知道,只是忌憚其勢力不好無故發難而已,畢竟朝廷上的事皇上還要指望這些人來幫忙處理。此次皇上也未必會将此股勢力連根拔起,但是一番整治是必然的,京師重地王公世家衆多,這些人有的是手握重兵,有的是盤踞地方,有的控制經濟,年深日久盤根錯節,牽一發動全身,即使要動,也要把握尺度徐徐圖之,這個尺寸的把握殿下就要多揣摩皇上的意思了,切忌自作主張貿然出頭,這一張大網之所以厲害,就是因為他裹挾着王朝的精英們在其中,如你所說,靳忠國這人雖說很可能深涉貪腐,但是其能力還是有的,至少如今下三位其能夠完全控制,這樣的能力不是人人都能夠辦到的,白老尚書倒是一個誠臣,但是他恐怕就辦不到這點,所以他也就只能做一做盛世名臣,一旦遇到今日這樣的大難,他所能起的作用也就極其有限了。所以說如今這張大網要怎麽整治,治到多深,什麽時候治,這些都要看皇上的意思,殿下切莫自作主張,如今這大網雖未全成,但是絞死一個王子還是綽綽有餘的。老朽估計,狄賊未退之前皇上肯定是不會動他們的,否則外患未除又添內亂,只怕會有大危險。”
“盧先生,我大南朝萬裏錦繡河山終有一天要毀在這些蛀蟲的手裏,看着他們在皇城底下魚肉百姓,本王心中不安啊。”
盧先生聞至此起身向蜀王拱手說道“殿下能有如此胸襟盧某代萬民感謝殿下。”
蜀王乍一見盧先生突然站起還吃了一驚,回過神來後趕忙起座讓着盧先生重新歸座。
盧先生繼續說道“殿下千萬記住,勵精圖治改革朝政之心老朽萬分敬仰,但是現在還不是時候,殿下沒有這個權利,要忍,一定要忍。”
“我明白”年輕的蜀王說完這句就不再說話了,只覺胸口如堵了一團棉花般難受。
沉默半晌,盧先生好像突然想起什麽,繼續說道“從前線回來的歐陽兩兄弟,其有對狄軍經驗,蜀王可向皇上請求協助你守城,皇上斷沒拒絕之理,過程中你私下和他們搞好關系,此役之後,這兩兄弟必然會成為一只不容小觑的力量。
“好,這兩兄弟我也很滿意,尤其弟弟歐陽烈,龍精虎猛甚合我意。我明天就去和父皇說他們的事。”蜀王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