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論敵情朝臣庭辯
二哥出來麗春院,跨上馬徑自朝家中走去,此時夜已深了,大街上一個人也沒有,僅有這一人一馬而已。二哥常感覺自己就如此時一樣,一個人在天地之間徘徊,雖說身處豪門,但是沒有一個人知道自己,只空有表面的熱鬧而已。
歐陽二哥慢慢一路行來,才剛剛走到家門前的那個街口,就看到三弟常使得小厮在那裏左顧右盼了,剛一見着自己的朦胧影子,那小厮趕忙跑了上來,說道:“公子快回家吧,三公子讓我在這等公子呢,大公子和四公子回來了,傍晚的時候就到家了,現在正和老太太在大廳說話呢。”
“老爺回來沒?”二哥邊打馬前行邊問道。
“沒見到,只見到兩位公子。”小厮一邊跟着馬跑一邊說道。
街口離家門并不遠,黃鬃馬剛甩開步子就已經到了。二哥急急忙忙翻下馬來,把馬缰繩扔在地上等着後面跟着的小厮照看,自己火急火燎來到大廳之上。
此時的歐陽府內正燈火通明,一路上不斷遇到小心伺候的家人,都催促二哥趕緊往廳上去,家人都在那裏等着他呢。
待二哥走到大廳時,只見一家子人差不多都在這裏了。母親坐在首座上淚眼婆娑,小妹伏在母親膝前已經哭得有氣無力,三弟妹站在母親身後給母親捶肩安慰,大哥做在下首的第一個椅子上,大哥三歲的女兒臉上挂着滿足的淚珠已在大哥懷中沉沉睡去,她還太小,只知道父親回來了,其他的事她還不能理解,大嫂站在大哥身後用手絹擦拭淚水,三弟四弟坐在大哥對面,一言不發。
歐陽二哥看到衆人都在,唯獨沒有看到老父,很不安的向大哥問道:“大哥,父親呢,沒和你們一起回來嗎。”
歐陽大哥原本有點惱怒這個弟弟在這種時候還能有心思出去風流,但此時看到他一臉關切,又想起老父臨行前的叮囑,什麽氣也都消了,只是說道:“父親玉碎在大同了。”
這一結果其實二哥也不是完全沒想到,以他對父親和當下局勢的了解,可以說在一開始他就知道十之八九會是這樣的結果,只是一日沒有确切的消息,他就一日可以存着僥幸的心。這也是他所以連日苦悶異常的原因,三弟和小妹倒還想不到他那樣深,是以不能很理解他,但是他又不能為求得人的理解把自己的擔心說出來。如今大哥帶來了确切的消息,連最後的一絲僥幸也沒有了,二哥跌跌撞撞走向大哥旁邊的椅子,慘然跌坐下來,也不說話,也不流淚,只是重重的一聲嘆息。
這一屋子的人原本哭得都止住了的,聽他這一聲嘆息,忍不住又大哭了起來。
大哥打點起精神,招呼妻子将女兒帶回去睡了,又向上對母親說道:“母親大人,都是孩兒不孝,沒能把父親帶回來。”
老太太深吸一口氣,用手帕擦幹眼淚,用手摩挲着女兒的背,說道:“瑩兒也不要哭了,忠兒這個事情不怪你,你也別自責。我跟了你父親一輩子,他是什麽樣的脾氣我了解,這個事情肯定是他定下來的,你們也拗不過他。你們的父親能有這樣的結局,對他來說也是好的,他不是一個應該死在病床上的人,他能夠死得其所,你們是應該為他高興的,都不要傷心了。”
“母親,我會替父親報仇為國家平難的,你放心。”歐陽烈說道。
“我知道,我相信你們,咱們歐陽家累世深受皇恩,娘知道你們都不是忘恩負義的人。”
歐陽二哥此時還仍然沉浸在喪父的悲傷中,二哥一直是一個潇灑的人,或者也可以說是一個寄生蟲式的纨绔子弟,但是同時也最是看重血脈親情的人。二哥自小異常聰明,常能舉一反三,從不同的角度看事情,所以一直深受父親的偏愛。年輕的時候,二哥原本也是滿腔熱血,但後來書讀得越來越多了,看多了那些醉心功名自私自利的人最後卻能流芳百世,而那些試圖救民水火的人或是因為方法不對或是因為時機不利而落了個敗寇的萬世罵名,心裏便漸漸的灰下去了。慢慢的就走上了老莊的一路,對孔孟儒家的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這一套深痛惡覺,在二哥眼裏,修身齊家,世俗禮法都是些狗屁,聖人庸人不過都是一抔黃土,誰救贖得了誰,誰又需要誰救贖啊?不過是各安天命,稀裏糊塗各自過了自己的一生而已。要從思想上來說,二哥應該去做一個道士,或者一個遁世的隐士,但是他還不能,因為他舍不下血脈親情,這種感情是不受知識理智控制的,天生在血液裏就有的。此時二哥聽着母親與兄弟們的對話,他心裏并不贊同,但是他也并不争論什麽,只是想到了另一位母親的一個故事,說有一個叫吳起的将軍幫他的兒子吸腿上的膿,別人看到了都很感動,只有這位母親看到之後說,不是這樣的,以前吳起也替孩子的父親吸過膿,後來孩兒他爹作戰總是沖在最前面,于是就戰死掉了,現在吳将軍又替孩子吸了,我不知道以後的結果會是什麽樣的。當所以人都看到了感動的時候,只有這位滄桑理智的母親看到了藏在感動下的利己與陰謀,現在的歐陽家其實和那個士兵又有什麽差別呢。
老太太又問起北邊的情況和接下來的打算,歐陽忠轉述了父親最後一晚的種種安排,又說道自己那晚上離了大同之後,本來一路随着兩萬虎贲騎兵安排沿途關卡及邊民安置情況的,但是才剛到太原北邊大同被破的消息就傳過來了,這讓歐陽兄弟不得不直奔京師過來了,估計前線的消息應該也是今天到宮裏的,他們今天在路上的時候已經安排人把牌子遞往宮中去了,希望明天皇上能夠召見他們,現在眼下的局勢已經是刻不容緩了,必須要馬上開始安排下了,只是一直不知道現在朝廷上是什麽樣的情況。
歐陽兄弟一直在外奔波自然不知朝中寒暑,其實自從邊境被襲的消息傳到京師以來,有關如何應對的争論就一直沒有停過,朝臣大概分兩撥,一波主張朝廷南撤,撤過長江後在依靠南方多河流不利草原騎兵的優點防守反擊,持此觀點的官員占了多數,而其又以兵部和戶部兩位尚書為首,另一派則力主堅守,此派人數占劣,但為首的是蜀王和刑部尚書,故而勢力也不能小觑。
當此人心紛紛之際,南朝成皇帝收到從北邊回來的歐陽兄弟遞進來請見的牌子,索性将六部大小官員及公卿大臣一起召集起來商議抗敵事宜。成皇帝本是先皇五子,并非嫡長子,母親是當時皇貴妃,先皇在世時,太子不賢,為朝廷所棄,成皇帝能以忠孝侍君父,寬仁撫萬民,才能以賢得今日之位,得位之後兢兢業業勵精圖治不肯稍有懈怠,生怕自己功業遜于先皇,讓百官萬民說出自己得位不正的閑話來。
百官畢集,皇上開宗名義聲明本次朝會議題,請百官各抒己見,今日務必達成共議,好開始着手準備。歐陽兄弟雖是一路鞍馬勞頓,職位又低,本不該參與朝會,但兩人是目前朝中難得的親歷者,是以也勉強暫居群臣之列。
“臣以為宜避敵鋒芒,皇上宜帥大軍主力暫時後撤,過長江後以長江為界抵抗狄軍。”兵部尚書靳忠國率先發言聲明主張,以期先聲奪人,此時朝堂上凡是與其一派的官員事前已經都通過氣,故此此一提議擁蹵甚多,“今日北狄王哈查圖親帥二十萬大軍洶湧而來,我軍宜避其鋒芒,以退為進,以守為攻。況我京師地處平原,無險可守,對陣北狄騎兵極為不利。故臣懇請陛下暫退江南,伺機在長江上與狄軍決戰,如此可保萬無一失。”
只從戰略上講,南朝此時重心南撤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的。在我中華的歷史上,由西北向東南的進攻多是占着地利的優勢的,自西向東占着水利的優勢,在機動出來前這是一個極大的優勢,西向東是順流而下,其勢尤如破竹一般順暢流利,而由東向西則需要逆流仰攻,事倍功半。自北向南則是因為北方的騎兵優勢明顯,這一點在冷兵器時代結束前越來越突出。所以歷來雖然南方更容易形成幅員遼闊的大政權,但是想主動進攻北方政權卻非常困難,因為步兵完全是無法進攻騎兵的,即使同是騎兵,南方騎兵的戰力也要較北方的騎兵弱,這個原因主要在于戰馬上。但是南方自然也有自己的優勢,南方經濟命脈在農,相比較而言是一個穩定的經濟形勢,所以容易衍生人口,發展有深度的防禦,北方的經濟命脈在牧,極其不穩定,有時候冬天的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雪就可以消滅一個部族或使其重創,另外北方在對牧場的争奪上也較南方對農田的争奪要血腥得多。綜合來講,北方政權多是硬而脆,南方則是綿而韌,兩方交戰,若是當場對決,多是北方勝算大,但是一旦拖成拉鋸戰,北方則容易後繼乏力。所以現在靳忠國提出往南後撤,先一點是可以避敵鋒芒,避免己之綿的劣勢,發揮己之韌的優勢。正是因為此策也有其占理之處,所以靳忠國敢于正大光明的提出此策。
“臣同意靳尚書之言。”戶部尚書向來懦弱不善激昂發言,所以此時改由侍郎出班附和:“長江以南向來為我南朝賦稅重地,糧草充足,我軍在江南布防,後勤亦無後顧之憂,正是萬無一失的良策。”
之後,工部侍郎又在天時地利上一番高談,大大的表述了一番長江以南的抗狄優勢,眼看着朝堂之上一片祥和的似乎要開始商量南撤的路線了。
“一派胡言,陛下,老臣以為皇上應該親帥大軍出城與狄軍決一死戰,方不負我大國本色”禮部尚書白弘毅顫顫巍巍出班奏道,這禮部尚書已年過六旬,一生耿介,鮮與同僚來往,如今聽到此等有辱國威之建議,如何還能忍的住。此人在朝中既是孤臣,是故也沒什麽人響應他,但是此人資歷極老且白家立過擎天保駕之蓋世奇功,所以也沒人可以忽視他。白老尚書如今已官至太保,按本朝慣例,三太三少乃官品之極致,均是正一品之銜,尋常并不授予尚未謝世之人,這也是皇帝禦下之術:不會将官員封到無賞可封,因為這樣除了帝位以外沒有什麽東西可以再滿足他了。是故歷來極致的官階和榮譽一般都只封死人,除非此人真的是功勞奇高且深得皇帝信任,白弘毅便同時能滿足這兩條。按例太保雖只是虛銜,但品級高于尚書,故而稱呼白弘毅時應稱作白太保,只是白弘毅一直堅持要求百官稱呼其所任的實職銜尚書,是故朝中除皇上以外衆人仍以白尚書稱之。
此事原本并非是禮部分內之事,是故靳尚書完全沒預料到此處還有一塊如此又硬又臭的石頭攔路。此事若放在平時,靳尚書必定不會與白老尚書争辯,因為滿朝皆知的白尚書耿直,凡事其認定的事,即使皇上都很少駁他。但此事一者非同小可,再者其建議明擺不會被皇上采納,所以靳尚書還是決定拼力一試,畢竟自己身後還站着大半個朝廷,而白弘毅卻是孤身一人。
“白尚書,你可知哈查圖領二十萬騎兵之剛猛,目下京師六衛雖也有三十餘萬,但其中多半是步兵,無法與騎兵在平原對抗,你讓天子親赴險境,你想置我大南朝社稷于何處。夫騎兵,長于陸戰但卻無法水戰,故我軍若能依長江天險拒敵必定萬無一失。臣建議後撤,并不是全部軍隊都後撤啊,京師還是要留軍防守的,只是我軍可利用我大南朝幅員之優勢,建立縱深防線,如此我軍轉圜餘地更大,既能避開狄軍優勢的平原地理條件,又能保皇上安全于萬無一失,如此防守戰略部署,遠勝于死守險地啊。”
“靳尚書,你掌管我南朝兵馬,臨陣不思報國護民,一心竟欲脫逃,你想置我南朝國家尊嚴于何處,置我南朝天家尊嚴于何處。”
“白尚書不要義氣用事,為人臣的确要将天子放在危險的境地上去,這難道是我等人臣的本分嗎?如今外敵入侵,若有人建議投降或者放棄抵抗,我第一個就參到他滿門抄斬,這并不是我建議要做的。我現在的建議只是從軍隊的角度來講,拉長戰線節節阻擊,利用地形優勢揚我之長攻敵之短,這樣既可以保證皇上的安全萬無一失,又可以以最小的損失贏得勝利,何樂不為呢?”
“靳尚書的意思是皇上是膽小鬼不敢擔當保衛天下保衛祖陵的責任嗎?”
“白尚書誤解我的意思了,不是皇上不敢。而是我等為人臣的不能讓皇上以萬金之軀犯此險境,皇上乃天下之主,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皇上主持,若是戰事也要皇上親臨,那還要将軍做什麽”
“笑話,我□□皇帝難道不是戰場上拼殺出來的嗎?”
“此一時彼一時啊,非萬不得已為什麽非要皇上親臨險境呢?我們有更好的選擇為什麽要放棄呢?若按照白尚書的意思,我們又當如何呢。”靳忠國知道自己的建議并不是沒有缺點的,但都是些道義上冠冕堂皇的缺點,所以可說是個實用但是不夠高貴的方法,不過戰争的高貴遠在春秋時候就已經被證明過行不通了,也只有白弘毅這樣的老古董還能拿這一套說事了。但是無論如何拿到臺面上來講的時候顧全臉面總還是能夠振振有詞的,反而是實用的辦法會占些下風,這就好比兩個人打架,最好的做法是走上去悄沒聲給對方鼻子上來一拳,但是你如果要用嘴來講的話,那就應該是走上去先互致敬意,然後運用虛實的種種技巧,攻守兼備的建立優勢,再在不傷對方性命的前提下令對方衷心折服,這才是一個有臉面的贏法。所以靳忠國不打算再和白弘毅纏綿于自己方法這些不體面的缺點,而是要把讨論的重點引到白弘毅的方法上來,因為白弘毅的策略在實操上漏洞太大了,太好攻擊。這也是靳忠國聰明的地方,他并不試圖證明自己的策略有多完美,而只是争取證明我的比你的好。
“老臣以為,皇上最好禦駕親征,帥我大南朝精銳之師,與狄賊堂堂正正的一決雌雄,方不負我大國本色。”
“白尚書,請問如果我軍主動進攻的話,那戰場應該選在哪裏,騎兵步兵應該如何配合,糧草供應應該如何安排,需要多少人馬保護糧草,此舉勝算又有幾何。”
“這些事情自然由你們兵部來安排,又何須我來一手指派。”白尚書一生從未識過軍事,所以對這些具體的安排自然也是一問三不知。
見此情景,靳忠國等一幹人顯得略為得意,只輕輕一招就将對方逼入了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