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憐貧弱英雄救美
靳尚書等人正在房內觥籌交錯,不想房外大堂卻咋咋呼呼吵嚷起來,靳尚書招手問下人外面發生了何事,什麽人竟敢在這裏放肆。
下人回到卻也不是別人,正是定國公的公子蔣薡和陪酒的姑娘宛清吵了起來。這麗春院是一個口字型的三層樓,坐北朝南,除南面以外,其餘三面要麽是客房,要麽是看臺。南面是進出的大門,大門後是一個巨大的屏風,所以從門外往裏看時只能見到屏風,屏風再往北是一個巨大的舞臺,每日都有歌舞表演助興,表演者背對屏風面朝北面,所以三層樓靠北的位置都是最好的。三樓靠北的是天字一號套房,二樓則是一個敞開的看臺,一般有密事商議的喜歡三樓,而要尋歡作樂,則二樓反而更好些,是以這裏常年聚集着京中一幫游手好閑的纨绔子弟。
今日這二樓最靠欄杆位置坐着的卻正是蔣大公子一桌人,歐陽二哥原本來得還早些,但是他今日心緒不佳,所以挑了個靠角落的位置獨自坐了。二哥才喝了沒幾杯酒,樓梯上大喇喇走上來四個人,為首一人正是這蔣大公子,随後并排的跟着兩人左邊的是吏部婁尚書的二公子婁致遠,右邊的卻是龍衛的一名軍校名喚姚籁者,姚籁一邊走着,一邊微微傾着頭像是在和婁公子說着什麽,顯得兩人很是親密,這兩人後面還跟着一人,歐陽二哥看着有些眼熟,細想卻好像并不認得。
四人來至桌前蔣大公子徑到面南的尊位上做了,其餘三人略謙遜了一會終是婁姚二人分東西坐了,第四人則坐在南面的位置上。四人剛坐下,酒菜還未上來,姚籁先站了起來,面朝蔣大公子說道:
“蔣兄、婁兄,今日小弟要向兩位哥哥介紹一位新朋友認識。”說完平伸手掌對着下首的一人說道“這位是新科的探花郎馬宸馬公子,馬公子仰慕兩位哥哥已久,一定要做兄弟的引薦認識,我想着大家以後都是為朝廷效力的同僚,以後免不了需要互相照應的時候,是以冒昧打擾兩位哥哥約在此處一見,大家也好結交結交,親近親近。”
馬公子見姚籁引薦自己,忙站起身來作揖厮見,自報了家門。
婁公子倒是早已知道了這位探花郎,遂起身略謙遜了幾句,不過是久仰恨不能早日相見之類的恭維客套話。
蔣大公子卻很不以為然,眼睛也沒有擡起來,只是一邊低頭擺弄大拇指上的一個綠玉扳指,一邊酸溜溜的說道:“原來是探花老爺,倒是我們失敬了,不知道探花老爺要認識我們幹嘛,我們可都是連個秀才都考不上的白身之人。”
這蔣大公子出身世家,但卻沒有本事讀出書來,早年的時候也很為這個受到長輩的苛責,是以一直做出很瞧不上讀書這事的樣子,其實內心裏是很希望也能有些功名的,臉上有光,也對得起自己的錦衣華服,可是又吃不了苦頭,讀書這事不是用權力和金錢能換來的,實打實的需要心血和汗水的淫浸。但是蔣大公子又不希望人知道他是沒有能力所以讨不上功名,所以只好裝出一副厭惡世俗文章的樣子,顯得自己清高脫俗。因為需要做出厭惡讀書的樣子,所以全套的表演也就需要讨厭讀書人,不然容易叫人看出來自己是在裝的。
馬公子沒有聽懂蔣大公子的諷刺似得,小心的陪着笑臉,出席拿過了酒童剛送上來的美酒,殷勤的替蔣公子滿上一杯,說道:
“蔣大公子真是會說笑,全京師,哦不,全南朝哪個不知道蔣公子最不屑做這些世俗文章,再說了,那些個主考官又有什麽資格來評價蔣公子的文章呢,蔣公子身上流的可是定國公和皇家的血,豈能自低身份和我們這些俗人争這些功名。再說了其實所謂的功名也不過是我們這些出身低賤的人的敲門磚而已,蔣公子出身高貴,又何必要這敲門磚呢。”
這一席話說下來這蔣大公子很是受用,臉上也浮出了笑容,為表示對姓馬的小子的嘉許,蔣公子伸出右手虛扶着馬公子倒酒的酒杯,以示謙遜。
馬公子看蔣公子臉色緩和過來了,接下去說道:“前些天我去姚兄家裏玩,看到一首很好的詩,原本還以為是前代的哪位大名家的作品,但是我竟然沒有讀過,于是問姚兄此詩是何人所做。未曾想這詩竟是蔣公子的高作,一時間心甚向往,所以一直纏着姚兄要介紹蔣大哥認識。”
這一番話下來,說的蔣薡直是心花怒放。
姚籁看到兩人談話已很是投機,于是接口說道:“可不是呢,我一直勸他說蔣兄也是個陽剛的男子,也沒地方能盛你的□□的,大可不用這麽猴急,可這馬公子只是不肯,一日三遍的催着就是要馬上相見。”
蔣薡聽了哈哈大笑道:“就你會草鬼攮猴,你怎麽知道老子身上沒地上盛他那根屌的,你對我了解又能有多深入啊,嗯?哈哈哈哈哈”
這一群人順着這個有趣的話題越談越深,不出一刻功夫竟熟的跟認識了幾輩子一樣。
四人喝了一會酒,姚籁提議須得有美人相伴才好暢飲,衆人都說是,遂點了四名上等女子過來相陪。有美女在側,四人的玩笑竟開的是越來越大了,四位美人也都是套路中人,懂得适時裝作羞怯,惹得相公們好不得意。
四人無意中談到馬公子的前程上,蔣公子淡淡問道不知馬兄弟在哪個衙門任職。
馬公子長嘆口氣,說道:“老弟現在在禮部任着值呢,可別談這個了,真是愁死個人,清水衙門一個,上頭管的又嚴,日子真是不好過啊。”
蔣公子笑道:“你們禮部的尚書白老爺子确實不是個好相與的人,你這樣的脾氣難怪在他那裏過不了好日子,你去把口漱幹淨,哥哥給你指條明路。”
馬公子見機會來了,很是高興,但不知道這蔣大公子要人漱口又是何意,于是說道:“哥哥若能提攜小弟這一把,弟弟永生難忘,哥哥在這裏稍等片刻,弟弟這就去漱口過來。”
婁公子大笑說道:“也沒見你這麽聽話的,他叫你漱口你就漱口去啊,你可知道他要你漱口是為了幹嘛嗎。”
馬公子笑道:“小弟确實不知,倒是蔣家哥哥既然叫小弟漱口,自然有他的道理,我又何必知道,只照做就好了。”
姚籁等人與蔣公子相熟,自然是知道他的意思的,于是笑着解釋道:“蔣哥叫你漱口是為了讓你給他舔□□,嫌你剛吃了飯怕辣着他,這樣你也還要去嗎。”
馬公子聽了哈哈一笑,重新坐會位子上,說道:“按說做弟弟的不當拂了哥哥的意的,只是我技術不好,只怕反而弄疼了哥哥,這樣吧,回頭我挑十個技術精熟的妹妹來伺候哥哥,怎麽樣?”
婁公子說道:“十個?你這是要殺雞取卵拔屌取精嗎,這一家夥下來只怕你蔣家哥哥立馬就得跪啊。”
蔣薡說道:“就要十個,分五個給你婁家哥哥,看我倆誰先跪。正好此事也需要你婁哥幫忙,我只是給你指條路。你婁哥的老子掌着吏部,那可是個肥的流油的地方,你好好把他伺候舒服了,讓他在他老爹面前說幾句話,給你弄到吏部去,以後可就有好日子過了。”
婁公子聽他說到一半就知道了他的意思,還沒等他說完,連連搖頭擺手說道:“這個怕不行,以前我哥哥在我爹面前薦了個人還被我爹毒打了一頓呢。老頭子不讓我們插手這些事情。”
蔣薡笑道:“你家老頭子也太小心了些,又不是要安排他去做封疆大吏一方諸侯,在吏部随便找個閑職先放着,怕些什麽,能出的了什麽事。”
婁公子苦笑着搖頭,一副愛莫能助的樣子。此事說起來也不是婁公子不願出力,确實是其父吏部尚書婁煩向來是的及小心謹慎的人,對家裏人在銀錢上從不虧待,但是絕對不允許他們對權力染指半分。
姚籁接口說道:“說起來,我們這一幫子兄弟到底還是要靠蔣大哥做主啊。”
馬公子很機靈,接着姚籁的話說道:“是啊,要說咱們這一幫子兄弟,要是沒有蔣大哥只能是一盤散沙各自為戰,只有蔣大哥能有能力把兄弟們都提攜起來。”
蔣薡聽着衆人的恭維,很是受用,說道:“馬兄弟你要不怕苦回頭我在軍中給你找些事,畢竟辛苦些,但是也不像禮部那樣清湯寡水。”
馬公子聽蔣大公子這樣說了,很是高興,覺得自己的前途有指望了。
這邊四人正聊得高興,一旁伺候蔣公子喝酒的姑娘名叫婉清的插了句嘴:“聽說現在北狄要打過來了,軍隊可不會有危險吧。”
若不是婉清姑娘的這一句提醒,座上的四位怕是都忘了現在國家正處在生死存亡的戰時呢。
“婉清姑娘你用得着怕什麽呢,只要你好好伺候爺,爺負責保你周全。就算狄賊殺到京師來了,爺親帥龍衛将士給你護衛。保證不讓北邊那些野蠻人動不到你半根毫毛。”原來蔣公子現下身上還有一個公職,就是京師六衛中第一等的龍衛的輔尉。
“我們是什麽身份啊,哪敢勞動公子,公子但凡有這雄心,就該主動出擊将狄賊擋在我南朝北門之外才是啊。軍爺們拿着朝廷的俸祿,就該在帥先兒沖在前面,不然等別人打到家門口了再反抗,那算得什麽英雄好漢呢。”婉清姑娘這幾句話出口,不但座上的四位公子吃了一驚,連遠遠坐着的歐陽二哥也吃驚不小,心想着這樣一位養在京城膏腴之地的紅塵小姐,盡然能有此見識膽魄,實在難得。想到此處,二哥不由多向這婉清姑娘看了兩眼,只見他此時一身绫羅,身量高大,酥胸半現,一對玉手珠圓玉潤,發髻慵挽,上面插滿了各色發釵,臉上粉黛略施,膚色猶如二月新泉,清澈透亮,眼睑低垂着只看自己的酒杯,面上挂着似是輕蔑的笑容。二哥很對這姑娘清醒的智慧和勇氣大吃了一驚。
蔣大公子聽別人竟敢這樣和自己說話,登時怒不可遏,站起來啪一巴掌狠狠的打在了婉清的臉上,罵道:“你個小娼婦不要小看了爺,區區那幾個小毛賊爺能看在心上嗎,他們要是真敢到爺的地盤來,看爺不砍了他們的頭來當尿壺。現在爺只能在京師防守,那是皇上的聖意知道嗎,你個小娼婦不要亂嚼舌頭。”
蔣大公子怒罵着,最後一句話竟是在解釋自己不去邊關防守的原因了。按理說他是不需要向一個風塵女子解釋這種事情的,可是他心虛,因為他其實是怕北狄真的打過來的,也怕真的把自己送到戰場上去和北狄軍隊打仗。但是他不能叫人知道自己怕了,所以他要狠狠的強調自己不怕,自己很渴望上戰場,只是外界條件限制了他的英雄氣概。所以他對別人評價他上戰場這件事很敏感,反應也很激動,就好像一個禿子怕別人說自己是禿子,連光頭的光也忌諱,連發光的火也忌諱,就是越在乎越忌諱得敏感。
坐在旁邊的姚公子看蔣薡發出了這無名的怒火,趕忙安慰道:“蔣兄怎麽動這麽大氣啊,這些個姑娘左右不過是個圖開心的玩物,他們又能懂什麽,蔣兄何必跟他們一般見識,掃了自己的雅興。”
坐在姚籁旁邊陪酒的婉明看到姚籁是站在幫婉清開脫的立場說話的,遂也大起膽來勸了幾句,只是她說話的時候雙手緊緊挽着姚籁的手臂,像是要從他那裏得到些力量的支撐才敢說話,畢竟蔣大公子對這一班可憐的下等女子的威懾力還是有的:“蔣公子你也別怪婉清妹子,她是新來的不懂事,他家原是北方的,以前也是因為小股北狄人突破的北境的防線才弄的家破人亡,孤身一人才一步一步淪落到這個地步的,也是個可憐人。”
正是蔣公子這一巴掌引起的騷亂驚動的樓上喝酒的兵部尚書靳忠國一行人,靳尚書聽下人回報說是蔣大公子在下面吵鬧,正好自己在樓上的事也談完了,遂饒有興致的出了門來想看看這個活寶現眼。那邊姚籁各種好話安慰着蔣薡,一擡眼看見他們四個人,遂拉着蔣薡往這邊看,同時大聲說道:“靳老爺彭老爺,今日怎麽也有雅興出來放松了,我和蔣哥說了好多次要請兩位老爺的東呢,門上人一直推說老爺們公務繁忙沒空搭理我們,不想今日這樣巧竟在這遇上了。來,蔣哥,咱們一起灌兩位老爺去”
蔣薡本來已是半醉,被姚籁等人推搡着爬上樓來,摟着靳忠國一夥人又互相吹捧起來,店家識相得給裏間重新安排的酒菜和陪酒姑娘,這一幹人重又歡快了一夜。
歐陽二哥看着這些人吆五喝六的上了樓去,不由的皺起了眉頭,想到自己在前線浴血的父親和兄弟,很為他們感到不值,心裏因此越是煩悶,于是狠狠的又喝了幾口悶酒。正想着幹脆回家睡覺去,突然聽到麗春院的媽媽尖着嗓子正在喝罵剛剛那位被蔣大公子打了一巴掌的婉清姑娘,婉清姑娘此時正被勾着想起了家破人亡的傷心往事,又被人當衆打巴掌,現在還要被媽媽責罵,正哭得好不傷心。
二哥向來見不得弱小被人欺負,更是在心裏欣賞婉清姑娘的為人倔強,遂走上前去,對罵得正酣的媽媽喝到:“吵些什麽,你自己家的姑娘被人欺負了,你不敢撐腰也就算了,還要在這裏欺軟怕硬,怎麽給人家當媽媽嗎的。”
麗春院老鸨見識歐陽家二公子,知道也是惹不起的主,遂換上了一副笑臉,陪着小心說道:“公子說的是,只是姑娘年紀太小,剛來還不懂事,喜歡亂說話惹了客人不高興,我也沒說她什麽,就是說兩句也是為她好。”
“人家怎麽亂說話了,有哪裏說錯了嗎?你看看這些當兵的,哪有個該有的樣子。他們這些人拿着國家一等的俸祿,享受着國家一等的榮譽,現在國家有難了他們要沖在最前面本來就是應該的,婉清姑娘哪裏說錯了什麽。”
婉清擡起淚眼看了二哥一眼,沒說什麽話,又重低下頭暗自垂淚了。
老鸨知道二哥的父親兄弟此時正在前線浴血,所以二哥對這事會比較激動,當下也不敢再細分辨,只諾諾答道:“是是是,公子說的是。”
二哥看着旁邊的婉清姑娘,看她這樣梨花帶雨的樣子,今天晚上要是再陪客,怕是又要得罪別的客人,要就這樣休息一晚上,難免又要看老鸨的臉上,遂對老鸨說道:“這位姑娘今天晚上我要了,你給我安排下一個舒服些房間。”
老鸨見婉清這樣子,本心裏以為今天晚上這個姑娘的生意要黃了,如今卻見二哥要開房包夜,自是喜不自勝,口裏卻說道:“只怕姑娘這個樣子伺候不好公子啊。”
“這個不用你管,只管安排來就是了。”二哥說道。
只要有錢,沒什麽事是老鸨做不了的。很快二哥要的房間便安排下來了,二哥見婉清還在低頭哭泣,于是虛扶着婉清姑娘的手,絲毫不敢的輕浮的态度,輕輕靠近婉清姑娘的耳邊說道:“先到房裏去吧,一直在這裏哭也不像樣子,一會又要惹媽媽不高興了。”
婉清姑娘聽了二哥的話,一步一步走進了房來,只是還是止不住淚水。
二哥将姑娘扶了坐在床沿上,然後自己在桌子邊上的凳子上坐下來,自己倒水喝了起來。
二哥快喝光了半壺茶,那邊婉清姑娘才差不多斷斷續續止住了哭泣。姑娘深吸一口氣,用手帕子細細的擦幹了臉上的淚痕,又起身理順了衣服,臉上強擠出笑容,朝二哥這邊走了過來。
“公子,對你不起了,我有些失态了,請公子見諒。”婉清姑娘說道。
“沒關系,誰還沒有傷心的時候呢,你就在這裏坐了歇會兒吧。你如果餓了的話,我就人做點吃的來。”二哥說道。
婉清自進了這個地方,從未有人對自己如此客氣,心裏不由的生出一絲暖意,趕忙說道:“我不餓,我不餓。”只說完這句,又不知接下來該說什麽了,只定定的坐着
兩人彼此坐好兩邊無話,婉清平日裏很能找話題和人聊天,但此時面對二哥竟不知該說些什麽了,二哥一時間也覺得不知道應該說什麽,即憐這姑娘的身世又敬她的智慧和勇氣。他想說些安慰她的話,也想和她聊聊北邊的事,或者聽她說說自己的經歷。但是終究都覺得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口,于是只好呆呆坐着發呆。就這樣兩人各自發着自己的呆,想着自己的心事,不知不覺間已至深夜。
“你晚上就在這好好睡吧。”二哥吩咐了一句,提起腳來就出門去了。
“你……你晚上不在這裏歇息嗎?”婉清姑娘問道。
“不了,我回家有事,你自己在這裏好好休息吧。”二哥說着話,人已出門去了。
“哦。”婉清姑娘站起來,目送着二哥離去,心內說不出的一股惆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