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論局勢尚書定計
夜幕慢慢降了下來,黑夜逐漸統治了這座古老的都城,城內平民區星火點點浸透着壓抑,仿佛在訴說着對這即将到來的變故的緊張。
城門口遠遠的走來三匹馬,馬上的正是日間出游的歐陽家三兄妹,二哥歐陽勇一馬當先走在最前面,一副心事重重悶悶不樂的樣子,後面并排着的是老三和歐陽小妹,倒是有說有笑不知人間疾苦之态。
三人之中只有老三急趕着回家,怕回去太晚不像樣母親見責,小妹好容易出來一趟,所以雖然逛了這大半天,但竟并不覺得累,要不是二哥怕再晚關了城門進不了城小妹現在還尚自不願回來呢,二哥這一天都是悶悶的沒多大興致,但是又并不急着回家去,所以進了城後,二哥回過頭對老三說道:
“三弟,你帶着小妹快些回家去吧,別讓母親擔心,我再走走散散心。”
“好,那你自己也早點回來。”老三這一路上看二哥一直提不起興致來,心中大概齊的也知道二哥在苦悶些什麽事,所以此時雖也希望二哥也一起盡快回家,但是也不敢逆了二哥的意。
“二哥,我不要和三哥回去,我要和你一起去,幹嘛你自己去玩不帶着我啊?”小妹一臉不情願的說道。
“小妹別鬧,咱們先回家去吧,你要再不會去母親非氣瘋了不可。”三哥拉着小妹的馬強行往家走。
小妹想想今天出來也很久了,再晚回去确實不妥,所以雖是心有不甘,終究還是悻悻的跟着三哥回家去了。
二哥目送着三弟帶着小妹走遠了,勒轉馬頭,緩緩朝城西走去。
此時正是城西著名的煙花巷最熱鬧的時候,雖然此刻前線将士們正在用鮮血拖延狄軍的前進,但是這個嚴峻的形式顯然影響不了京師內多如蟑螂的貴胄子弟行樂。
要說這煙花巷,實在稱得上去南朝精華的所在,這一條街本名叫瓊林街,離大南朝舉辦科考的地方很近,是以聚集了大批前來趕考求學的學子在這附近住下,後來慢慢的明娼暗妓就在這一條街上聚集了起來,又慢慢的發展成了現在的一條街,京師附近的人如今都稱其為花街,其原來的本名倒是慢慢的被大家忘記了。
看這花街兩旁,瓊樓玉宇雕梁畫棟勾心鬥角,無不彰顯着大氣磅礴富麗堂皇,門前的彩燈映照着流光溢彩的綠樹紅花,實在不由得叫人流連忘返,更兼着滿巷子充斥的絲竹管弦之樂,莺歌燕舞之音,實實在在的但凡是個男人都會覺得晚上到這裏受享一番,哪怕第二天早上就要死掉也是值得的。
但是如果僅僅是這巷口感受一番這視聽的享受,那麽這條花街的妙處實在的連十停裏的一停也沒享受到。不僅是在京師本地的王孫公子,但凡是來過京師的富貴子弟,沒一個不知道這花街的,又沒一個不知道這花街內麗春院的。
麗春院憑借色香味藝這四絕冠甲同行,聲名遠播。
頭一絕色自然是指美色,春麗院一等的姑娘個個不同俗品,無不是亭亭玉立,削肩蜂腰,膚如凝脂,目似秋波,粉黛略施,長裙曳地,一個個的直似仙女下凡。第二絕的香指的是酒香,大江南北叫得上名的頂級酒品,麗春院無一不有,無一不精,凡人到麗春院來,無不是剛跨進門就要被這滿樓飄着的酒香熏醉三分。第三的味自然就是下酒的美味佳肴,從北邊的熊爪虎骨,到南邊的蛇膽鯊翅,只有你想不到,沒有麗春院弄不到的。第四的藝說的是姑娘們的歌舞之藝,麗春院自養這一個戲班子,裏面清一色都是豆蔻年華的美貌女子,每日負責在樓下舞池內踏樂起舞,好不讓人心曠神怡。
放眼這京師上下,但凡來這裏風流過一回的,無一不是心心念念只盼着此生都能浸在這溫柔鄉中,從此不管日月更疊.
如此人間天堂自然也就成了城中權貴聚集的地方,尤其樓上的包間,不是有錢就能有的,後臺腰杆不硬的自覺的往邊上站。歐陽二哥的身份自然是足足夠的,平日裏二哥都是三五好友同來,麗春院的老鸨也最是和他相熟,每次他以來也不用多說徑就引他去到最好的天字一號包廂。不過今日卻大不一樣,二哥還沒說話老鸨倒是先開口道歉起來,說是這天字一號的房間今天卻是被別人定走了,只能委屈二哥去別的房間坐坐。二哥本來今天也就一個人來解悶的,原本也不想要什麽包間,遂順勢要了個角落的位置邊一個人呆呆的喝悶酒。
今日老鸨也并不是欺二哥人少惜售這天字第一的好位置,竟确是有人一早就把這房間包下來了。今日包下這這天字一號房的也是幾個衣着華麗的老主顧,為首二人年紀較大,文士打扮。其中一人50歲上下,身長八尺有餘,體态健碩,長髯及胸,很有一副安詳的氣勢。另一人看上去比他要大着十來歲,肥頭大腦,油光滿面,身高不足六尺,頭胸自然而然的往前佝偻,仿佛一輩子沒有直起過腰杆來的人一樣,臉上常帶着谄媚的笑,若不是看他衣着光鮮且又坐在尊位,此人倒像是為首那人家裏最下等的仆役。下首二人均是身材壯碩,只是也略顯虛浮,但都是武人打扮。
下首一人端起酒壺站起身來,邊給上首兩位倒酒邊說到:“來來來,兩位尚書大人,再喝一杯。今日難得有時間讓我兄弟二人做回東,一定要玩盡興了,也不枉我兄弟二人平時想要孝敬兩位大人的心了。”
原來這上座的兩人卻是當朝的兵部尚書靳忠國和戶部尚書彭祖,那個高大的是靳忠國,矮小些的則是彭祖。下首做東的兩人卻是兵部三衛尉中的兩位, 熊衛尉劉通和豹衛尉趙友,其中劉通比較忠厚,趙友則更機靈些,本來另一位衛尉他們也約了,但是卻并沒有來。
兵部尚書是兩位衛尉的直屬上司,是以對他們的恭維獻媚并不過多回應,只是含笑點個頭默示贊許而已。
旁邊的戶部尚書彭祖雖說職位比衛尉更高,但畢竟隔着部門,所以略謙遜了幾句:“兩位将軍也是過謙了,我平日裏也常向靳兄說兩位很懂事,是我大南朝肱骨之臣,你看,老兄我的眼光很不錯吧。”彭祖後一句話轉頭對靳尚書說道,此人在朝中說話讨喜是人所共知的,本來長得肥頭大腦,又見人三分笑,即使比他低得多的人也從不得罪,所以在朝中人緣極好。像今日這幾句話,既誇獎了兩位衛尉,同時也暗示告訴了他們:我常在你們的上司面前說你們的好話,就是靳尚書聽了這幾句話也很受用,感覺自己□□出來的下屬很會做事。
靳忠國代兩位下屬謙遜道:“他們倆确實還不錯的,但是也還是要彭兄多提攜,他們畢竟還年輕,有時候犯了錯也要老兄多包涵,切莫和他們一般見識。”
“老弟真是太過謙虛了,你看兩位将軍選的這個地方,這一桌子菜,哪一個不是好的。尤其是這紅燒魚,老哥我平時就愛吃魚了,這你是知道的。”
“知道,彭哥這個愛好我們誰還能不知道。今天這魚我看倒還罷了,勉強能吃吧,實話告訴彭哥,我這幾天還得了個好東西呢,本想等過幾天再去正式的請彭哥的,今日既然說到了,就先預請一下,十天之後,請過來寒舍一敘,有好東西等着你。”
“老弟你這一說老哥的心都癢起來了,這滿京城無人不知老弟你最是能搜羅好東西了,如果有什麽東西能得你老弟的一個好字,那必然是天上僅有,地上無雙的了。不如咱們明日就去吧,我是等不及這十天啊。”
“老哥別急,我這還沒備齊呢,還得等上十天。實話和老哥說了吧,這次的東西是一對長江裏的紅鯉魚和長白山下的一對熊掌,這魚都是八兩重的,重一錢嫌刺大,輕一錢嫌肉少,恰好這次讓我得了一對不多不少正好八兩重的,這魚抓到之後我又找人用大水車一路養過來的,雖是花了些功夫,但是如今兩尾魚完好無損活蹦亂跳,也就算值得了,但是要說吃還得等十來天,一是為了在廚子特配的水中養幾日去一下它的土腥味,二來也是為了等一對熊掌,要論起來,熊掌其實也不是什麽難得的好東西,但是我這一對卻又是花了些功夫了,這是等着一只剛成年的母熊生了首胎,待其快要冬眠時,将小熊抓了,挂在一顆粗壯的大樹上,待這母熊不斷拍打樹幹,将渾身的血逼到熊掌上,再出其不意快速将這一對熊掌砍下,這樣的熊掌才夠肥嫩,只是準備的時候要些耐心,最是急不來的,所以得的晚些,現在正在運來的路上呢,待這對熊掌到了再請彭哥一起到府上品嘗,可不也是人生一大美事。”
“哈哈哈哈哈,這不用吃,光是說就能讓人留下口水來了。”彭尚書一邊說一邊大嚼着一桌子的美味,暫拿着這些來緩解對十日後的那一頓美食的渴望。靳尚書卻一直只是淡淡的每味菜都值嘗兩筷子就不再吃了,這也是有他的一番道理的,在靳尚書看來,自己是對美食有追求的行家,在吃上,也并不是為了滿足腸胃而一味的求着飽腹,那樣不是成了個飯桶嗎,反而只是淺嘗辄止,只求于滿足唇舌的快意,同時又不至于把身體塞的變形。總之,靳忠國算得是個極追求享受但又懂得克制珍惜的人。
下首的兩位看着頂頭上司當面邀人做客,但竟一言也不提及哪怕是客套一下請自己同去,雖說有些尴尬,但也很識趣并不計較,就好像自己請客自然也不會請比自己低級別的,這也是常情可以理解的。
熊衛尉劉通瞅準一個機會,插了幾句重要的話,他二人今天請客其實也不是完全只是為了巴結,而是要和兩位大人商量下關于狄軍來犯的事:“尚書大人,這狄軍就要打過來了,我們是不是要做些防備啊。現在軍中人員裝備都有些欠缺,怕是要出問題啊。”
兵部尚書靳忠國聽完,端起酒杯,将杯中殘酒仰脖飲盡,将酒杯放在桌上,一邊看着豹衛尉趙友識相的續酒,一邊緩緩說道:“你緊張成這樣幹嗎,區區二十萬狄賊,能把我大南朝怎樣,老歐陽的軍報不是已經說了要率軍在大同死戰嗎,諒他狄賊也翻不出什麽大浪來。”
戶部尚書接口道:“劉将軍的擔心也不無道理,靳兄切莫輕敵了。我部今日接連接到邊報說大同已被狄賊破了,如今正在攻打太原,這太原恐怕也堅持不太住了,胡兄竟沒有接到兵部的急報嗎。”
“哈哈哈哈哈,可能有吧,難怪昨天晚上有人送來加急的邊關急報。不過昨天我們家小十六新學了兩支曲子,我一晚上都在她房裏聽曲呢,沒工夫看。來就來吧,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對我們來講說不定還是好事呢。”靳尚書還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一邊喝着酒一邊志得意滿的賣着關子。想那前線将士拼了命也就是想為朝廷多争取個一時半會,但是在朝廷裏這數萬将士用性命拼來的時間卻不及朝中大員們的聽曲重要,不知道那些邊關的縷縷軍魂若是知道了此事又會做何感想,會不會有一些後悔。
“大人這話是什麽意思,要眼看着就要打到京師來了,怎麽還能是好事呢。”劉通追問道。
“狄軍一來,你們那兩群烏合之衆也可以乘機拉上去轉轉,到時候虛報些傷亡,以前的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帳不就都平了嗎。”靳尚書一臉得意的說道。
“大人這可不是開玩笑的,我們自己有多少斤兩自己清楚,這打起來怕是要送命的啊。”劉通原本還以為靳忠國能有些什麽高明的計策,沒想到他是想要自己送到前線上去,登時吓得聲音都抖了。
“誰他娘讓你真拼命了,打不贏你還不會跑嗎。只要交上手了,餘下的文章就好做了。”
“大人就不擔心守不住嗎?”兩位衛尉一臉的慫包樣,還是很不放心。
“要讓你們這些軟蛋守當然是守不住的,咱大南朝幅員遼闊人才濟濟,兩類人最不缺,一類是像咱們這樣懂得享樂知道惜福的人,還有一類就是老歐陽那樣忠心耿耿一心報國的人,硬碰硬守衛的事交給他們去做就好了,你不是這路人就別瞎操這份心了。”
“只是如今這狄賊一路直奔京師而來,萬一失手可是要被困死在在城中的啊”
“你個木頭腦袋誰讓你死待在京師了?守不住就往南邊跑呗,狄軍的目的不外乎是要搶些東西,我們一路南下,他們搶夠了自然就回去了。”堂堂兵部尚書,說這話時竟很為自己的“妙計”自豪。
“胡兄,這話說的容易,皇上能聽你話嗎?”戶部尚書說道。
“那就要看你怎麽說了,你要是和皇上說我們打不贏,要跑,那皇上自然不會聽你的,說不定還要砍你的頭。但是你和皇上說死守有風險,暫避鋒芒才可萬無一失那皇上就能聽的進去了。說穿了,皇上比誰都怕死,只要抓住了這點就好辦。但時候你我聯名上書建議避敵鋒芒暫時撤過長江,只要朝堂上沒人反對,皇上一看人心所向,還能怎樣。所以現在要開始做的工作就是想辦法說服其他朝臣,其他人裏面紀王爺不擔心,他自己的龍衛屁股也不幹淨,他應該也不敢主戰,所以最重要的就是太子,好在你我平時也很給太子面子,現在我倆找個機會去面見一次太子,我們的這位太子最是宅心仁厚,只要我們到時候多強調硬碰必然傷亡慘重,不怕太子不動心。”這位靳尚書雖然人品低劣,但是論其厚黑的為官之道,也不枉他能有今日之位。
“太子倒是好說話,那蜀王可怎麽辦,這位王子可是個難辦的刺頭啊。”
“蜀王在朝中無甚根基,只要太子站在我們這邊了,一個蜀王又何足懼哉,這天下現在是皇上的,未來是太子的,其他人一律不相幹。來來來,再喝一杯。”
“看來這次這天下是要遭一個大罪了。”趙友小聲嘀咕道,要說這趙友也并不是什麽正派之人,平時欺壓百姓,魚肉衛丁也并不手軟,而至于尋常富貴人家慣見的鬥雞走狗,尋花問柳更是不在話下。不過終究也還是人心肉長的普通人,見到自己的國家要遭此大難,也是不禁心下戚戚。
“哼。”靳忠國聽了趙友的話,冷笑一聲,将剛剛端起的酒杯嘭的一聲又重新按到了桌上:“你倒還發起仁心來了,你有這本事嗎?在說這天下遭罪又與你何幹,即使狄賊不來,這普天下遭罪的人又少了嗎,也沒見那個達官貴人去發了善心了,落井下石趁機占便宜的倒是不少。說白了,這天下終究只是皇上一個人的天下,咱們今天人模狗樣的做在這,也不過是皇上養的奴才而已,只是為了幫着他去看着別的奴才,咱們啊,也別太把自己個當回事了。咱在鬥膽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宮裏頭那把椅子上坐誰不是一樣。我小的時候有一個朋友,他父親是我們那裏替地主家放羊的羊倌,所以大家都叫他小羊佬,他長得很胖,不精明,對誰都笑呵呵的。所以大家都欺負他,後來村子裏面來了一個半傻子,被地主家抓了起來。沒日沒夜的幹活,就連地主家的雇農傭人也都欺負他,指使他去幹本該他們幹的活。這個半傻子逃過幾次,地主家沒有發現,都是被地主家那些一起幹活的雇農發現并抓回來的,每次抓回來地主都會讓這些雇農打他一頓。這些雇農也都是最窮的窮人,平時誰都可以欺負他們,但是現在有個人可以被他們欺負了,他們打得比誰都狠,都歡。後來他經常被派着幫小羊佬一起放羊,兩人就熟了,小羊佬知道他雖然腦子不是很好用,但是能知道自己是哪人,家在哪。于是找了個機會把他放了,後來地主為了這個事狠狠打了他一頓,還扣了他一年的工錢,一起的那些雇農也更排斥他了,認為他和自己不是一類人。這個事是小羊佬親口告訴我的,他說他答應半傻子放他走的時候半傻子滿眼的淚水,一再的說謝謝他,你看,即使是一個傻子也是會分好人和壞人的。後來我就出來做官了,等我再回家的時候,小羊佬已經四十多歲了,還是胖胖的,樂呵呵的,見誰都笑,但是日子卻過得越來越差了,連老婆也讨不上。如今這世道就是這樣的,你的牙更尖爪更利那你就可以魚肉別人,否則就要被別人魚肉,誰也不能例外。你要是想發善心,最好到別處發去,別到我面前來,最看不慣的就是那些仁人君子自居的大善人。”
彭尚書也不知道靳忠國何以為這事發火,靳尚書身量高大魁梧,看上去很是威嚴不易親近,但因為平常總是儒士打扮,見人也常笑臉相迎,所以相熟的人都知道他最是脾氣好能容人,只是其實很少有人知道,其實靳尚書的心中藏着些誰也不知道的過去,這個過去使他對這個世界沒有絲毫的善念,只是他一直藏的很好,誰也看不到他的心裏的事,都只以為他是一個大度潇灑的人。彭尚書怕靳尚書和趙友之間白生出尴尬來,只能說笑着安慰道:“靳老弟不要激動,趙将軍也是為了大家好,來,我們再幹一杯,別辜負這美酒佳肴,今天出去之後,大家該活動還是要先活動起來,有備無患嘛,但是今天大家必須要玩開心了,煩惱的事帶今天痛快完了之後再說。”
兩位衛尉心內感激彭祖替自己解圍,也端起了杯子,靳忠國這一股無名怒火實在是埋藏在心中的一些舊事生發出來的,發作完就有些後悔了,不該讓自己兩位忠心的擁簇難堪的,遂也借着彭祖的坡下驢,端起酒杯碰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