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大雪紛飛
岳乾陵接到飛鴿傳信已經是幾天後了,來的訊息只有寥寥幾字,三王有異,護好自己,勿歸。
久安定是亂了。岳乾朗定是假傳他死去的消息,他這樣做必然是為了引乾寧上鈎,雖然不想承認,但岳乾寧對于自己已經近乎一種偏執。
安排幾個人照料顧傾城,岳乾陵帶着人快馬加鞭的往皇城裏去。
他記得他走前岳乾朗将羽林軍交給了乾寧,羽林軍是久安唯一一支正統軍隊,岳乾朗交給他之前定是在裏面埋好了親信。
只等着岳乾寧被某事沖昏頭腦,動用羽林軍,到時必然是甕中捉鼈。
而那個某件事,沒有比岳乾陵突然死亡的沖擊,對乾寧來得更強大了。
已經寒冬臘月,寒風正是凜冽的時候,天空一片烏雲壓頂,是有一場大雪将至。
岳乾陵快馬加鞭的趕回來,尚未進城,隊伍停在一個小山坡上,山坡上遠遠便見一色白茫茫的隊伍盤曲上山,卻是親王的葬禮,白帆上竟赫然寫着他的名字。
這是他的葬禮。
岳乾陵的眉頭緊促,依稀可見一抹大紅色的身影撥開人群,直向那棺椁撲過去。
“王爺,”他帶來的都是一起戎馬邊疆的親信,忠于他,更忠于朝廷。
“……對不住了。”有人沉聲道。
他還沒聽出這是誰的聲音就已經被人迷暈,最後模糊的意識裏只有那遙遠的一片白色孝衣裏一抹大紅色。
他們效忠的朝廷便是皇帝。
出發前,皇上曾清楚的告訴他們,如果安慶王回來了,一定要将他敲暈。
……
烏雲壓頂,親王出葬,當朝皇帝親自操辦出葬的儀程,說是親自操辦其實也就是坐在精心搭建涼棚裏看着別人忙來忙去。
“皇上。”身着甲胄的将士向從他身後走出來,向他跪拜行禮,他是方才敲暈岳乾陵的将士。
岳乾朗便猜到乾陵一定會來,他向來重感情,定會壞了他的事,岳乾寧的命他可以提他留着,但範家……腦海中猝不及防的闖進範欣昌的身影,岳乾朗緊蹙眉。
除了她,誰都不能留。
“三王爺來了麽?”是指岳乾寧。
那人答:“三刻前到的久安城,現在正往皇陵這邊趕來。”
“恩。”岳乾朗點頭,看向遠方“手腳利索些。”
顧傾城離城的第七天,岳乾陵就已經集結了士兵,暗中跟上了和親隊伍。這是事前他與岳乾朗商量好的,假将顧傾城嫁給南夷王子,之後做出兩人死在屬國,被蜀國人害死的假象,之後再去挑撥兩國的關系到時也可避免大夏孤立無援的景象。
可岳乾陵沒想到,緊接着岳乾朗就要拔出朝中心存異議的黨羽,而他,岳乾陵自己,也在岳乾朗的算計之內。
而他回來時,正是岳乾朗收網之際。
精心謀劃,岳乾朗等的就是這一刻。
……
寒風凜冽,天上開始飄雪,洋洋灑灑,猶如鵝毛。
送葬的白衣都被泥土染的泥濘,烏黑的發落上白雪。
“三王爺。”皇帝的貼身內監撐着油紙傘去迎岳乾寧。
雪落在溫熱的臉龐上溶成水,岳乾寧身上都蒙着層朦胧的冷意,發梢黏在額頭上,腳步全是泥。他微微喘着氣,是急匆匆的趕過來的。
以督察的身份,七天前他被調去檢查水壩重修一事,等他歸來,城裏已經一片素稿。
安慶王爺暴斃身亡。
他不相信,怎麽會死。他怎麽可能會突然就死了!
他推開太監,直逼到岳乾朗面前:“誰死了?”
岳乾朗臉色有些病态的白,他今日身體似乎不太好,但神色一如既往的不近人情。
“我問你,誰死了?!”岳乾寧低吼着,額上青筋暴起。
岳乾朗冷漠的看着他:“岳乾陵。”
岳乾寧的臉猙獰起來,姣好的面容看起來恐怖:“放屁!”唾沫噴的好遠。
內監在一旁看的心驚膽戰,哆哆嗦嗦的去擦岳乾朗臉上的口水。
岳乾朗接過帕子,随意在臉上揩了把,神色尤自冷漠:“棺材尚未封死。”
紅影快速一閃,已經往皇陵裏去了。
岳乾朗看他消失在黑洞洞的門裏,終于忍不住一陣咳嗽,用方才搽面的帕子捂着嘴,整個人都咳的直發抖。
趙侖忙不疊将事前準備好的藥丸遞上去,來不及喝茶水,岳乾朗一口吞了進去,喘息了許久,聲音有氣無力的:“都安排好了?”
內待看着他将那帶血的帕子攏進袖子裏,心中一片苦澀:“安排好了安排好了,皇上你莫要再操心了。”
岳乾朗點頭:“恩。”怎麽可能不操心,成敗在此一舉。敗了,他岳家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就要改姓範了。
地下皇陵很潮濕,在寒冬臘月裏,冷的刺骨。白玉石鑲金邊的棺桲裏,熟悉有陌生的面容出現在他面前。深呼吸了好幾遍,岳乾陵顫抖着手去探那人的脈搏。
毫無反應。
“乾陵。”他輕輕的,小心搖了搖“乾陵?”裏面的人還是昔日容顏,安靜的樣子好像只是睡着了。
可是渾身冰冷。
“岳乾陵?”他嘴唇發抖,眼睛控制不住的變紅,聲音嗚咽了。
把他從黑暗裏拉出來的人是他,丢棄他的人也是他,世界這麽大,沒來他,自己有算得了什麽……
“啊!!”情緒已經完全奔潰,岳乾寧不顧一切的緊緊擁着那具屍體,悲哀的哭號宛若困獸。
室外,大雪飄然落下,很快将整個皇陵裹上素衣。
岳乾朗登基的第六年,安慶王爺斃,舉國哀喪。一月不見歌舞,禁一年喜樂之事。
而安慶王爺的死因卻無一人知曉。
……
轉眼十日過去,喪禮一事也告一段落。
宮裏诶臘梅開了,女人們依舊勾心鬥角。死了一個人,似乎一切也沒什麽大的變化。眼前的珠簾靜靜垂的,岳乾朗垂眼看着點下匍匐着的人:“周貴你可還有話說?”
周貴任吏部的副職侍郎,掌管着吏部的官吏考核升降,是範漸的門生之一。
周貴貪財好色不問政事,吏部已經腐爛的不成樣子。前幾日皇上忽然升了個沒名頭的四品官員,直擡到吏部尚書。這尚書軟硬不吃一上來就将吏部翻了個底朝天,周貴的那些事全被翻了出來,且處處有實證,又是連累了一批人。
周貴無言了半晌,終于将目光移向範漸,示意他替自己說話。是人都可以看出來這事沒有回旋的餘地,範家現在也就只剩範漸這根大柱子了,他與周貴私下來往密切,好不容易把自己身上與他的幹系脫幹淨了,他可不想再惹是生非。範漸快速瞪了周貴一眼又迅速将目光移開,假裝與身旁的人讨論。
岳乾朗盡收眼底,面不改色道:“斬了,沒收財産,周家皆貶為平民。”掃視一圈“無事退朝。”
朝下一片寂靜,這已經是這個月的第三起了,岳乾朗突然整治朝綱,許多大臣不設防被抓了個正着落個流放一家老小的下場。
許久,下面跪了一片,齊呼:“吾皇英明,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是皇上,做什麽都是對的。
岳乾朗站起來,依稀間想起很久以前,扶他上位的那個女人說過,只要他當了皇上一切都可以随心所欲了,沒人再會為難他。
可現在告訴他這一點的人卻成了他最大的阻力。
範欣昌……遠遠的他好像看見那個他幼時溫暖的懷抱就在前面。
他扶着龍椅站起來,頭一片眩暈,站着晃了晃,猶如一座大山轟然倒了下去。
低下一片驚呼。
……
她喘息着不知疲倦的奔跑。長長的巷道,五丈高的朱紅牆夾道,一眼看不到盡頭,遠處的黑點仿佛什麽都能吞下。這是身為婉儀的周含雨最常走過的巷道,是坐着轎攆招搖而過的地方。
現在她在奔跑在這條巷道裏,發釵散亂衣衫不整赤腳,跑着。
她拼盡力氣去喊:“皇上!皇上!皇上救我!”
不遠的後面太監舉着木棍追趕着,嘴裏咒罵着難聽的污言穢語。
“皇上!放過臣妾的族人吧!”
後面的太監一下子撲過來,将她撞倒在地,皮肉立馬被蹭破,鮮血淋漓。她卻是不管,爬起來就跑,可她還沒站穩,一個巴掌就甩的她頭暈腦脹。
“呸!你就好好去冷宮待着吧!皇上現在病重沒時間管你這破事!”
她尖叫着掙紮,手伸向向那虛無的黑洞:“皇上——”
回音不絕,蕩漾着傳去很遠。
紅牆的後面,是浣花宛的小院子。
“別聽了,”夜巧兒走到她面前道。
顧傾城拂過她的手:“外面怎麽了?”
她原本在久安的一所民房裏藏身,醒來後便又回到了這所深宮裏。
蘇尾鳶:“……沒什麽,被打入冷宮而已。”
背後是傳來咒罵聲的那面牆,顧傾城冷着臉:“我問的是岳乾朗怎麽了?”
夜巧兒一愣,忽然笑了:“病了。”
顧傾城冷冷看着她等她繼續說: “因為你。” 她嘴角笑意愈來愈深,但眼睛悲傷的要哭出來“一切都是需要代價的,你活過來,而所需要付出的代價是他替你承受的。”
袖子裏的手緊握着:“什麽代價。”
朱唇輕啓:“折壽。”這一刻,顧傾城前所未有的覺得自己厭惡夜巧兒這張臉。她冷靜的讓人害怕。
再醒過來就已經在浣花宛了,已經第十天了,她整日整日的呆在這裏,除了蘇尾鳶誰也沒見,連日常的生活起居都是夜巧兒安排的。
“你們到底要做些什麽?!”
夜巧兒看着她,不言。
偌大是浣花宛就她二人,太監宮女只會在特定的時候定期打掃。
“夜巧兒,”顧傾城克制着自己冷靜下來,直視她的眼睛“你喜歡岳乾朗。”
她身子一僵。
“你們到底在做些什麽?”她的死,她又回來,入宮,和親……這都是被控制的。
蘇尾鳶看着她,眸子裏有些迷茫:“我也不知道我在做什麽,我的目的應該是複仇才是……”
“我不想聽故事,我要我想知道的答案。”顧傾城冷道。
蘇尾鳶斜眼瞥她:“都說苦難是長大的最快途徑,果然吶。”她眼裏嘲諷。
顧傾城不耐煩的瞪着她。
“你想知道?那我便告訴你好了,”蘇尾鳶輕輕一笑“岳乾朗他,”她笑“他想将天下從範家的手裏奪過來,順便保持大夏幾年的和平。”頓了頓“用兩年的時間完成。”
所以設計屬國和南夷,這個顧傾城可以理解。但是……
“為什麽非要我去和親?”
蘇尾鳶很少笑,可以說從來不笑,但她若是一笑一定不是什麽好事:“我想,你大概是知道三王爺和安慶王爺的往事。”
乾陵和岳乾寧。顧傾城臉色一變。她當然知道,岳乾朗還沒登基時,那事鬧的滿城風雨。皆道,三王安慶王兩人有斷袖之癖。
“岳乾陵對你可是一心一意,”蘇尾鳶繼續說“不過三王爺嘛……”蘇尾鳶笑的意味深長“他要是知道安慶王爺死了,被岳乾朗給害死了,他會怎麽樣呢?”
心跳好像一下子靜止,疼的厲害鈍鈍的麻木:“死,了……?”
蘇尾鳶眸子冷清,一點不漏的将她的表情收盡眼底。
岳乾陵為什麽回回都能随意進入露雲居,在後宮來去自由,當皇宮裏的守衛都是白養的麽。當然不是。岳乾朗的心思沒白費,岳乾陵那樣對顧傾城,她哪怕是不動心,也有了內疚感。
蘇尾鳶靜靜的看着顧傾城,看着她臉色一點點變白。
夜巧兒靜靜的看着她,內心沒來由的暢快,她一點都不想告訴他真相。
每次想到岳乾朗為她做的,她快要嫉妒的要發瘋了,為什麽顧傾城能毫不費力的得到他全部的關注,明明是自己更早認識他的啊。
☆、謀反